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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简介
1.1 从跨语言接触开始
- 语言差异并不只是词汇差异,还包括语音、词序和语法规则。书中用几个殖民与迁徙史中的相遇说明这一点:
- 英国殖民者遇到 Powhatan 语。该语言的词汇与英语完全不同,例如“太阳”是
nepass,“好”是wingan,而且宾语通常位于动词之前。Powhatan 属于东阿尔冈昆语支,最后的使用者在 1790 年代转用英语后消失。 - 俄国人进入西伯利亚后遇到 Yakut(Sakha)。Yakut
有俄语没有的前圆唇元音
[y]、[ø],基本词汇很不相似,并且使用主语—宾语—动词(SOV)语序;它今天仍有约 45 万使用者(原书据 2010 年俄国人口普查)。 - 荷兰航海者在南太平洋接触到 Maori、Tongan、Fijian。这些语言彼此相似,却常使用动词开头的句子;后来它们被归入南岛语系。
- 英国殖民者遇到 Powhatan 语。该语言的词汇与英语完全不同,例如“太阳”是
- 跨语言接触通常带来双向互动和变化。语言学不仅研究“语言之间有什么不同”,也研究跨语言的共同模式;所谓“异域特征”其实取决于参照系,例如英语的
th音和庞大的元音系统在世界语言中并不普通。 - 语言材料还能帮助重建说这些语言的群体的历史。语言学证据与人类学、考古学、历史学、遗传学结合,可以研究迁徙、接触、替代和文化史。
- 本书按地理语言学因素组织后续章节,而不是简单按大陆或政治边界划分。例如,中东和南亚放在同一章,非洲则分为北非/大中东与撒哈拉以南非洲两章。政治地图和语言地图不能直接等同。
1.2 语言、方言与口音
“语言”的边界没有单一标准
- Saussure 将语言定义为“语言群体共同心智的产物”,但这个定义没有告诉我们语言群体的边界在哪里:即使是近亲,每个人的说法也会略有不同。
- 常被归于 Max Weinreich
的说法是:“语言就是有军队和海军的方言。”它指出,国家、旗帜、教育和行政制度会把某些变体制度化为独立语言。
- 原来被视为一个语言的 Serbo-Croatian,随着政治分化,通常被称为 Serbian、Croatian、Bosnian 和 Montenegrin 四种语言。
- Danish、Norwegian、Swedish 在语言上十分接近,语言学家有时把它们看作一个“大陆斯堪的纳维亚语”,但国家边界强化了三种语言的独立身份。
- 反过来,一个国家也可能有多种语言:比利时有荷兰语、法语和德语区;瑞士有法语、德语、意大利语和 Romansh 语区。
- “相互可理解性”是语言/方言划分中较有语言学意义的标准:大致上,互相能理解的变体可视为同一语言的方言,不能互相理解的则可视为不同语言。但它不是绝对标准:
- 可理解性是程度性的,并随话题、语境、语速、措辞和是否有书写标点而变化。
- 评估者的母语和接触经历会影响判断;不会这两种语言的人可能只听到相似性,而其中一种语言的使用者会更敏感于差异。
- 可理解性未必对称。例如,多数乌克兰语使用者能理解俄语,而没有接触过乌克兰语的俄语使用者可能只能理解乌克兰语的一部分。
- 实际上比较的是语句或文本,不是说话者心中的整套语法系统。
文本相似不等于语法相同
英语和挪威语的对应例子:
| 语言 | “我们明天将唱歌” | “明天我们将唱歌” |
|---|---|---|
| 英语 | We shall sing tomorrow. |
Tomorrow we shall sing. |
| 挪威语 | Vi skal synge i morgen. |
I morgen skal vi synge. |
- 第一组中两个句子的词汇和词序都很接近,容易让人高估两种语言的相似性。
- 挪威语遵循动词第二位(V2)规则:无论句首是主语还是副词,限定动词/助动词都在第二个位置。因此
I morgen后面是skal,再后面才是vi。 - 英语的规则是助动词通常放在主语之后,所以
Tomorrow后面是we,再后面才是shall。脱离语调和标点,英语使用者甚至可能把挪威语句子理解成“明天我们要唱歌吗?”。 - 结论:比较语言时要比较产生句子的规则,而不能只比较个别输出;不同规则偶尔会生成相似句子,方言词和方言发音也会制造表面差异。
方言连续体与等语线
- 方言连续体(dialect continuum):地理上相邻的方言只略有差别,距离很远的两端却可能互不理解,因而无法画出自然、唯一的语言边界。
- 西欧大陆西日耳曼方言连续体包括瑞士、奥地利和德国南部的高地德语,德国中部的中部德语,德国北部的低地德语,以及荷兰语和弗莱芒语(Flemish)。伯尔尼到安特卫普之间,每个相邻地点的变体相近,但两端的地方话可能无法直接交流。
- 德语/荷兰语
的边界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边界。低地德语有时反而比南部高地德语更接近荷兰语:
- 低地德语和荷兰语保留塞音
[k,t,p]:maken、dat、dorp。 - 高地/中部德语出现摩擦音
[x,s,f]:machen、das、dorf。 [k]与[x]的地理分界称为 Benrath 线(machen–maken 线);类似的[t]/[s]、[p]/[f]分界线不完全重合。
- 低地德语和荷兰语保留塞音
- 等语线(isogloss)是某一语言特征的地理边界,可以对应语音、词汇或句法。多个等语线聚集时,常可划出方言群,但等语线不一定与国家或语言名称的边界重合。
- 西罗曼语也形成连续体:从葡萄牙北部穿过西班牙北部、法国南部到意大利,邻近变体逐渐变化;加利西亚语(Galician)在许多等语线上更接近葡萄牙语,而不一定更接近其他 西班牙语方言。
- 方言可以在发音、词义、词的用法和语法上与其他变体不同;口音通常只指发音差异,范围往往更局部。Liverpool口音主要是发音特征,而
Newcastle 的 Geordie
还具有独特语法,例如连续使用两个情态动词(
She might could come tomorrow),以及用不规则动词过去式代替过去分词(I’ve took it)。 - 苏格兰语是英语的近亲。它曾与英语相同,后来逐渐分化到不再容易互相理解;是否应称为英语方言仍有争议。这个例子显示,语言身份既受结构差异影响,也受历史、社会和身份认同影响。
1.3 语系
- 若若干语言都来自同一个共同祖语,就称它们属于同一语系;共同祖语称为原始语/祖语(proto-language)。例如,英语、荷兰语、德语等来自原始西日耳曼语(Proto-West-Germanic);西日耳曼语支、北日耳曼语支等又来自原始日耳曼语(Proto-Germanic);日耳曼语族、罗曼语族、斯拉夫语族等再归入印欧语系。
- 语系像一棵层级树,但“family”不固定指某一层。祖语的命名通常是
Proto-加上语系名,也有约定俗成的名称,例如北日耳曼语支的祖语通常叫古诺斯语(Old Norse)。 - 亲属语言会共享从祖语继承的词、音和语法,但共享特征也可能来自接触,不能看到一个相似点就断言有亲缘关系。
- 日耳曼语的一个特征是
V2:荷兰语、德语、挪威语和瑞典语都有类似下例的“句首成分 + 动词 +
主语”结构:
- 荷兰语
Gisteren las ik dit boek. - 德语
Gestern las ich dieses Buch. - 瑞典语
Igår läste jag denna bok.
- 荷兰语
- 英语是日耳曼语族中 V2 最不规则的成员,但在否定副词或
only短语句首时仍保留痕迹:Never have I heard ...、Only under certain circumstances would ...。它还通过共同词汇、两基本时态、-ed或元音交替构成过去时、词首重音等与其他日耳曼语族语言保持联系。 - 英语中的非日耳曼特征很多是接触结果,例如凯尔特(Celtic)语言和诺曼法语(Norman French)带来的词汇、重音与语法影响。继承特征与接触特征需要区分。
- 孤立语(language isolate)是目前找不到已证实亲属的语言,例如巴斯克语(Basque)和 Burushaski。孤立语不等于“原始”或“没有历史”,只表示现有证据还无法把它归入已知语系。比印欧语系更大的“宏语系”假说则通常证据更弱、更有争议。
1.4 如何建立语系:比较重建
比较重建(comparative reconstruction)的目标,是比较被认为有关联的语言,并根据系统性对应重建它们的共同祖语。它既可以比较词汇,也可以比较语法;本章主要以词和语音为例。
同源词与假相似
- 同源词(cognates)是因为共同祖语而相关的词,通常有相近意义和系统性声音对应,但现代形式不必相同。法语
feuille[føj]和西班牙语hoja[oxa]都来自拉丁语folia“叶子”,现代形式甚至没有共同的表面音段;它们之间的关系要靠多组规律对应确认。 - 不能把以下几种情况混为同源:
- 借词:技术和文化创新词(如
computer、chocolate)特别容易跨语言传播。 - 偶然相似:罗马尼亚语
fiu与匈牙利语fiú都表示“男孩/儿子”,不一定有共同祖语。 - 语义变化造成的假朋友:英语
knight与德语Knecht同源,但前者从“社会地位低的人”发展为“骑士”,后者保留“仆人”;英语rider与德语Ritter也不能按现代义直接对应。英语loaf与俄语xleb“面包”可能同源,但意义和声音都经历了变化。 - 即使声音和意义都相似,也不自动构成同源。意大利语
strano和俄语strannyj都是“奇怪的”,但词源分别来自拉丁语extraneus和俄语strana“国家”。
- 借词:技术和文化创新词(如
- 研究者常从稳定、基础的词汇开始:数词、亲属称谓、基本自然现象等。真正关键的不是相似词的数量,而是多组词中能否发现规律的语音对应。
由规律对应重建祖语
- 英语、拉丁语、古希腊语、古爱尔兰语的数据中,拉丁语/英语/爱尔兰语的词首
[s]对应希腊语的[h]:six/sex/hex/se、salt/sal/hal/salann等。 - 不能简单用“多数语言投票”决定祖语音。多数保留
[s]的印欧语系例子与多数出现[h]的 Polynesian 例子,表面模式相反。 - 弱化(lenition)通常是发音更复杂/更费力的音变为更容易发音的音变。
[s]是齿龈、清、擦音,需要舌尖形成阻碍;[h]只需声门附近的气流,阻碍更少。因此已知的单向变化是[s] → [h],而不是反向。由此可重建 PIE 和 Proto-Polynesian 中的祖音为[s]。 - 另一种常见的单向变化是腭化(palatalization):软腭音
/k,g/在特定环境,尤其前元音前,变为/ʃ,tʃ,ts,s/等;反向变化通常不能作为自然的普遍规则。英语skirt–shirt、dike–ditch,以及拉丁语到法语的causam → chose、cattum → chat,都可说明这类变化。
共享创新比共享保留更能证明分组
- 若几个语言都保留祖语特征,这种“共享保留”可能只是它们分别没有发生某个变化,不能强力证明它们构成一个分支。
- 若几个语言共享同一个创新,则它们更可能共同经历了某次变化,因此是更有力的谱系证据。
- 希腊语的
[s] → [h]是希腊语自己的创新;英语、拉丁语、爱尔兰语共享祖语的[s],只是共享保留,不能据此把三者组成一个分支。 - 毛利语、汤加语、夏威夷语共享
[s] → [h],而萨摩亚语保留[s],所以前三者的共同创新可支持它们构成一组。
- 希腊语的
centum/satem的旧分类也说明这一点。罗曼语族、日耳曼语族、凯尔特语族等 centum 语言共同保留某个较早的音,而波罗的-斯拉夫语族和印度-伊朗语族的 satem 形式体现了腭化创新。吐火罗语(Tocharian)虽位于东方却是 centum,说明不能把地理方向直接当作谱系关系。- 语法也可以重建。英语的格系统几乎只剩人称代词的
he/him/his,而梵语(Sanskrit)、立陶宛语、俄语保留较丰富的格;跨后代语言的相似形式支持原始印欧语(PIE)曾有较丰富的格系统。重建但没有文献直接记录的形式前加
*,例如*wlk̥w-os;星号在其他语言学语境中也可表示不合语法形式。
1.5 语言多样性
- “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没有唯一答案:
- 语言与方言的标准不清楚,例如塞-克语算一种还是四种,印地语与乌尔都语算两种还是一个印度斯坦语(Hindustani),阿拉伯语算一种还是约四十种。
- 语言会分化,也会消亡,统计数字随时间改变。
- 使用者数量还涉及母语/第二语言、语言作为通用语(lingua franca)的情况,以及人口普查如何命名语言。
- 原书写作时引用 Ethnologue 的估计为 7,111 种活语言,通常可概括为约 7,000 种。书中还指出,23 种语言就占世界人口一半以上;约三分之二的语言分布在非洲和亚洲,而约 85% 的世界人口使用亚洲或欧洲起源的语言。
- 语言规模高度不均:汉语普通话有近十亿使用者,另一端有只剩几十、几百人的小语言。语言数量多不等于说话者数量平均分布。
- 最大语系(按语言种数,沿用原书统计)包括尼日尔-刚果语系(Niger-Congo)(1500 多种)、南岛语系(Austronesian)(1200 多种)和跨新几内亚语系(Trans-New Guinea)(500 多种)。印欧语系约 449 种,但按使用者人数是最大的语系,约覆盖世界人口的 45%。
- 语言规模与濒危程度有相关趋势,却不是决定因素。小语言可能尚有稳定的代际传承,大语言也可能因教育政策、身份压力和父母停止向子女传授而濒危;决定语言命运的还有文化与社会政治条件。
1.6 语言如何分化
- 语言分化的直接机制是:共同祖语的不同变体不断积累变化,最终彼此不再相互可理解。
- 影响变化的因素包括迁徙、地理或社会隔离、不同历史事件、邻近语言的借入,以及语言内部对音系系统的重新平衡。
- 英语的分化过程综合体现这些因素:
- 盎格鲁-撒克逊人群从大陆迁往英伦三岛,与其他西日耳曼语支语言使用者相对隔离。
- 凯尔特居民、说诺斯语的维京人和诺曼法语使用者带来词汇及语法影响。
- 黑死病后人口向伦敦和英格兰南部迁移,不同方言混合,触发了巨大的元音变化,即
Great Vowel Shift。许多现代拼写与发音不一致(如
sea与see)可追溯到这一时期前后的差异。 - 变化积累后,英语与近亲弗里斯兰语、荷兰语、德语等的相互可理解性逐渐下降。
- 法语的分化也同时包含独有创新与共享创新:
- 北高卢-罗曼语用
donare“给”取代dare,并在词尾丢失元音(法语quand对比 意大利语/西班牙语quando/cuanto)。 - 北高卢罗曼语与伊比利亚罗曼语共享借自希腊语的
kata-,形成法语chaque、西班牙语/葡萄牙语cada,而意大利语用不同来源的ogni。 - 北高卢-罗曼语族与意大利罗曼语共享表示“说”的
*parabolare,形成法语parler、意大利语parlare;伊比利亚罗曼语多使用*fabulare,形成 西班牙语hablar、葡萄牙语falar。
- 北高卢-罗曼语用
- 没有大规模迁徙也可以分化:爱尔兰语方言曾因英语环境中的村落彼此隔离而发展;1066 年后中古英语(Middle English)主要由很少远行的农民使用,而上层社会说诺曼法语,社会隔离促成多种方言。若没有黑死病后的方言混合,英国可能出现数种彼此独立的英语。
- 回到更早的历史并不一定会发现更少的语言,因为语言在分化的同时也会死亡;过去的语言数量取决于新语言形成与旧语言消失的平衡。
1.7 田野语言学
- 田野语言学(field linguistics)/语言记录(language documentation)通过与使用者合作,收集语料并分析语言。不同学者对目标的侧重不同:有的强调最大限度、具有代表性的语料库,有的强调语法和词典分析。
- 记录濒危语言很重要:原书指出,超过一半的现存语言处于某种濒危阶段。记录常是语言维护或复兴的第一步。
- 非濒危语言同样需要记录。按原书引用的2016年统计,约 38.7% 的濒危语言和 42% 的非濒危语言当时尚未得到描述;已经有描述的语言也可能只有零散材料。新的语言资料不断扩展我们对语音、音系、形态、句法和语义可能性的认识。
- 为什么要到“田野”中工作:
- 小语言的使用者可能集中在一个村镇,海外社群或网络上的说话方式未必代表核心社群。
- 需要接触足够多的说话者,以区分社群共享的模式、个人习惯和方言差异。
- 实地工作让研究者把语言放回文化和社会生活中,也能增强使用者对自身语言和身份的重视。收获、婚礼、葬礼等现实生活事件也会影响田野安排。
- 田野语言学家不必一开始就会目标语言;在某些情况下,研究者必须从零开始,因为总要有人首次描述一种语言。若已有资料很少,通常先确定音位和分布,建立基础词典,再分析词如何组合成短语和句子。
- 研究目标会影响方法:偏类型学/描写的 D-linguists 往往寻求广泛语法描写;理论语言学取向的 C-linguists 可能集中研究某一个现象。田野工作也能帮助研究语言习得、加工、社会组织与变化。
1.8 语言地图:地图本身也需要批判性阅读
- 语言地图难做,因为语言不是整齐地按国家分布,且同一地区可能多语、双语或存在方言连续体。全球尺度也很难同时标出小语言。
- 阅读地图时应检查:
- 纳入标准是什么,是按母语人数、官方地位、族群、语系,还是按历史分布?
- 地图画的是当代状况还是过去状况?一个颜色代表一种语言、一个语系,还是一种国家语言?
- 是否隐藏多语现象、少数语言、移民语言和政治上敏感的语言边界?
- 是否有明显的遗漏或错误?例如把整个印度画成印地语使用区,或把布列塔尼画成主要讲布列塔尼语,都可能误导。
- 原书批评的一般问题包括:网络流行图常遗漏主要语言;一些地图把奥地利、瑞士当成非德语区,或把萨哈林岛画成日语区;只给一个国家涂一种语言颜色会掩盖实际多语性。即使较专业的 Ethnologue 地图,也可能使用过时资料或只显示语系,从而隐藏俄语/乌克兰语等现实差异。
- 可供进一步查询的资源包括 WALS(约收录 2,680 种语言的结构资料)、LLMAP、Gulf2000 地图集和部分语系地图;资源的分类标准和准确性仍需逐图检查。
2. 欧洲的语言
2.1 从罗姆语追溯语言史
- 使用罗姆语(Romani)的罗姆(Roma)人约在 14 世纪进入欧洲,但欧洲人长期不知道其来源。1782 年,Johann Christian Christoph Rüdiger 通过直接向罗姆使用者收集材料,把 Romani 与 Hindi 等 Indo-Aryan 语言联系起来。
- 他比较了数词等词汇:罗姆语
ekh, duj, trin对应印地语ek, do, tīn,同时强调语法对应比单个词的相似更有证明力。 - 后来的语言学研究把 罗姆人从印度向西迁徙的开始时间估计在约公元 1000 年;遗传研究发现部分罗姆男性具有南亚常见的单倍群,并以约 32–40 代的时间估计提供了相容证据。
- 这个案例说明:European 是地理称呼,Indo-European 是谱系称呼,两者不能互换。欧洲大多数语言属于印欧语系,但欧洲也有乌拉尔语系、突厥语系、闪语族语言和巴斯克语这样的孤立语。
2.2 印欧语系
印欧语系是使用者最多、研究最充分的语系之一。简化的谱系图列出八个仍有语言存活的主要分支;安纳托利亚(Anatolian)与吐火罗两个分支全部消亡,而且不在欧洲。语系内部还存在许多已经消失的语言:意大利克语族中的 Oscan、Umbrian,凯尔特语族中的高卢语(Gaulish),日耳曼语族中的哥特语,波罗的-斯拉夫语族中的 Polabian 等。
| 分支 | 欧洲代表及内部结构 | 主要特点或历史信息 |
|---|---|---|
| 日耳曼语族 | 西日耳曼语支:英语、荷兰语、德语、苏格兰语、西弗里斯兰语(West
Frisian)、弗莱芒语、阿非利卡语、卢森堡语、意第绪语; 北日耳曼语支:丹麦语、瑞典语、挪威语、冰岛语、法罗语; 东日耳曼语支 已灭绝 |
哥特语是最有文献记录的灭绝成员之一; 日耳曼语族 常见 V2、词首重音和两基本时态。 |
| 意大利克语族 → 罗曼语族 | 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奥克语(Occitan)、加泰罗尼亚语、科西嘉语、萨丁语、罗曼什语(Romansh)、Ladin、Friulian、罗马尼亚语、阿罗马尼亚语(Aromanian)等 | 现代罗曼语族语言都追溯到拉丁语;西班牙语约占罗曼语族母语者的一半,葡萄牙语使用者中约 95% 在 Brazil(均为原书统计)。 |
| 凯尔特语族 | Goidelic:Irish、Scottish Gaelic(Manx 已灭绝);Brittonic:Welsh、Breton(Cornish、Cumbric 已灭绝) | 现代分布是大西洋欧洲的边缘残留;Celtic 曾覆盖今天的法国等广大地区。 |
| 阿尔巴尼亚语族 | 阿尔巴尼亚语 | 独立分支,无法证明与其他印欧语系语言有更近的关系;受拉丁语影响较多。 |
| 希腊语族 | 希腊语 | 独立分支;保留印欧语系同源词,且希腊语的学术词汇大量进入其他语言。 |
| 亚美尼亚语族 | 亚美尼亚语 | 独立分支;受希腊语、阿拉伯语、叙利亚语,尤其是波斯语影响。 |
| 波罗的-斯拉夫语族 | 波罗的语支:立陶宛语、拉脱维亚语、Latgalian;斯拉夫语分为西、东、南三支 | 分布覆盖东欧;比日耳曼语族、罗曼语族、凯尔特语族更保守地保留祖语结构。 |
| 印度-伊朗语族 | 波斯语(Farsi/Persian)、印地语等;罗姆语是唯一可称为欧洲语言的印度-伊朗语族语言 | 其他重要成员在下一章详述。 |
日耳曼语族与罗曼语族
- 西日耳曼语支的父语言是原始日耳曼语,北日耳曼语的父语言通常称古诺斯语。哥特语属东日耳曼语支,西部哥特到约公元 700 年已转用拉丁语,克里米亚的哥特语延续到 18 世纪晚期。
- 罗曼语族语言继承了拉丁语的若干特征:多数语言的重音主要在倒数第二音节;可以省略语境中已知的主语;动词有比日耳曼语族更丰富的时态和语气。法语在这些方面是重要例外:不能说无主语的
*Pleut,必须说Il pleut“下雨了”。 - 通俗拉丁语(Vulgar Latin)的变化包括:
- 从指示词和
unus“一”发展出定冠词和不定冠词; - 名词格系统大幅消失,Romanian 是现代罗曼语族中仍在名词上保留形态格的主要例外;
- 从古典拉丁语(Classical Latin)较灵活、常见 SOV 的语序转向较严格的 SVO。
- 从指示词和
- 法语的句法受 Franks
等日耳曼语族语言影响,而不是简单地受英语影响:法语不允许一般的主语省略,可以通过主语—助动词倒装构成疑问句,也更自由地把形容词放在名词前。北部
langues d'oïl受到的影响比南部langues d'oc更明显;标准法语以巴黎方言为基础。 - Romanian 大量借入 Slavic 词汇,例如
trăi“生活”、lovi“猎取”和zăpadă“雪”,并可能借入部分格系统特征。 - Franco-Provençal(Arpitan)位于法语与意大利语之间,约有 14
万使用者且正在减少。它属于高卢-罗曼语;其数字词
huétanta、nonanta保留了不同于法语quatre-vingt、quatre-vingt-dix的旧形式。语言相似性之外,使用者的身份认同也影响“独立语言/方言”的判断。
凯尔特语族的两种分类
- 早期凯尔特语族语言包括 Lepontic、Celtiberian、Gallaecian、Gaulish 和 Galatian 等,今天都已灭绝。现存语言主要是爱尔兰语、苏格兰盖尔语、威尔士语、布列塔尼语。
- 一种分类把它们分为岛屿凯尔特语(Insular Celtic) 与已灭绝的大陆凯尔特语(Continental Celtic);另一种分类按 P-Celtic/Q-Celtic 区分:现代语言中 P-Celtic 大致等于 Brittonic,Q-Celtic 大致等于 Goidelic。
- P/Q 名称来自一个规律创新:Proto-Celtic 的
*kʷ在 P-Celtic 中变成[p],如威尔士语pedwar“四”对爱尔兰语ceathair的词首[k]。P-Celtic 可看作创新中心,Q-Celtic 在这一点上较保守。 - 凯尔特语族还有一些从英语视角看很特别、且与闪语族语言相似的类型特征:
- VSO 语序:Breton
Ne lenn ket ar vugale levrioù“孩子们不读书”; - 构式状态(construct state):
ti ar roue,字面为“房子 国王”,意为“国王的房子”; - 与人称配合的介词:
gant“和”,ganin“和我”,ganit“和你”等。
- VSO 语序:Breton
- 这些类型相似性曾使一些学者猜测凯尔特语族与闪语族有历史联系,但类型相似本身不能代替系统性的谱系证据。
阿尔巴尼亚语族、希腊语族、亚美尼亚语族与波罗的-斯拉夫语族
- 阿尔巴尼亚语族、希腊语族、亚美尼亚语族各自只有一个现代语言,是印欧语系中彼此没有已证实近亲的独立分支。它们仍通过基础词汇和语法显示出印欧语系亲缘关系,例如“月、新、夜、三、狼”等词存在可重建的对应。
- 波罗的-斯拉夫语族的波罗的分支主要包括 立陶宛语、拉脱维亚语和
Latgalian;斯拉夫语分为:
- 西斯拉夫语支:波兰语、捷克语、斯洛伐克语、Sorbian、Kashubian 等;
- 东斯拉夫语支:俄语、乌克兰语、白俄罗斯语、Rusyn;
- 南斯拉夫语支:塞尔维亚语、波斯尼亚语、克罗地亚语、斯洛文尼亚语、黑山语、保加利亚语、马其顿语。
- Slavic 同源词中的分支创新:
| 词义 | Proto-Slavic | Russian(East) | Polish(West) | Slovenian(South) | 变化说明 |
|---|---|---|---|---|---|
| fish | *ryba |
ryba |
ryba |
riba |
南斯拉夫语支中 y → i。 |
| head | *golva |
golova |
głowa |
glava |
东斯拉夫语支插入元音形成 pleophony;西斯拉夫语支变为
CloC;南斯拉夫语支同样换位并有 o → a。 |
| hand | *rǫka |
ruka |
ręka |
roka |
东斯拉夫语支和多数西斯拉夫语支将鼻元音变为 u;Polish
保留鼻性但改变元音;南斯拉夫语支保留元音质量而去鼻化。 |
| night | *noktь |
noč |
noc |
noč |
西斯拉夫语支的创新是把腭化 [tʲ] 变为
[ts]。 |
- 波罗的-斯拉夫语族的“保守”体现在:融合型形态、通常六或七个名词格、动词完成体/未完成体对立、丰富的摩擦音和塞擦音、软辅音(腭化辅音),以及 Slavic 中复杂的辅音丛。
- 俄语例句
Vanja vstretil Mašu na ploščadi u peresečenija ulicy Žukovskogo s ulicej Čexova同时展示了格、数和体:词尾可以一起表达格与数,动词词尾表达过去时,动词词根区分完成体与未完成体;大量[ʃ]、[tʃ]、[ʒ]、[ts]和腭化辅音则展示其音系特征。 - 另两个印欧语系分支安纳托利亚语族(Hittite、Luwian、Lycian 等)和吐火罗语族(Tocharian A、B)全部灭绝,但对研究印欧语系早期历史很重要。
2.3 语言类型学补充:世界语言的基本语序
对及物句的主语(S)、宾语(O)、动词(V)进行排列,逻辑上有 SVO、SOV、VSO、VOS、OVS、OSV 六种基本顺序。按原书引用的类型学统计:
| 语序 | 世界语言中的大致比例 | 书中例子 |
|---|---|---|
| SOV | 42%–47% | Basque、Turkish、Japanese |
| SVO | 40%–42% | 英语、Èdó、Vietnamese |
| VSO | 7%–12% | Irish、Biblical Hebrew、Niuean |
| VOS | 2%–4% | Malagasy、Cayuvava |
| OVS/OSV | 合计约 1%,OVS 约为 OSV 的三倍 | Hixkaryana(OVS)、Warao(OSV) |
这个分布说明,语言类型并不是六种排列平均分布;同一语系内部也可能有不同语序,语序不能单独作为谱系判据。
2.4 巴尔干语言联盟
- 语言联盟(Sprachbund) 是一个因长期地理接触而共享结构特征的区域,不是共同祖语造成的语系。
- 巴尔干语言联盟的核心语言包括罗曼语族的罗马尼亚语、斯拉夫语族的保加利亚语/马其顿语(以及程度较低的塞尔维亚语)以及希腊语;阿尔巴尼亚语、土耳其语、罗姆语也有部分特征,但程度较弱。
- 典型共享特征:
- 避免不定式:Serbian
želim da pišem“我想要我写/我想写”使用从句中的虚拟式;亲近但不属于该联盟的 Croatian 用želim pisati,保留不定式。 - 格系统简化及属格—与格合流:保加利亚语的介词
na可以同时承担属格和与格功能;Russian 则用不同的格形式区分二者。罗马尼亚语虽仍有一定格区别,也体现出这一地区趋势。 - 后置定冠词:定指不是由名词前的冠词表示,而由名词后的词尾表示:保加利亚语
kniga-ta“书-这本/该书”、罗马尼亚语lup-ul“狼-该”、阿尔巴尼亚语mik-u“朋友-该”。非巴尔干的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使用前置冠词;大多数非巴尔干 Slavic 语言没有冠词。
- 避免不定式:Serbian
- 这些共同点来自语言接触与趋同,不能据此把罗马尼亚语、保加利亚语、希腊语等重新归为一个遗传语系。
2.5 印欧语系的故乡争论
问题与重建材料
- 19 世纪以来,历史语言学家用比较重建恢复了大量 PIE 词和语法。1868 年 Schleicher 甚至用重建的 PIE 写出寓言 Avis akvāsas ka“羊与马”,这不是文献中直接保存的文本,而是研究者根据后代语言重构的尝试。
- Indo-European homeland(IEH)问题:PIE 在哪里、何时被使用?这是语言学、考古学和遗传学长期争论的交叉问题。
- 词汇重建可提供文化线索。PIE 中有与以下领域相关的词:
- 农业:谷物、黑麦、大麦、磨、播种、犁、犁铧、垄沟、镰刀、收获、手磨;
- 畜牧:羊、羔羊、山羊、猪、牛、狗、牲畜;
- 马车技术:马、驾车、轮、车轴。
- 这些词不能简单等同于考古事实,但能给出相对时间约束。农业约 9,000 年前从近东/今天的土耳其传入欧洲;马和轮的最早证据约 5,500 年前,主要来自南俄罗斯大草原(southern Russian steppe)。
两个主要假说
- Anatolian hypothesis(Colin Renfrew):PIE 故乡在安纳托利亚,语言随新石器农业向外扩散。优点是与农业扩散时间相配;困难是 PIE 中马、车轮等词似乎要求更晚的技术背景。
- Steppe/Kurgan hypothesis(Marija Gimbutas):PIE
故乡在南俄罗斯大草原,约在马车技术出现后向外扩散。多数语言学家偏向这一说法,理由包括:
- “马与车轮”论证:若 PIE 有这些词,PIE 不应早于相关技术在考古记录中出现;
- 原始乌拉尔语是已知古语言中含有 PIE 借词的一种。PIE 与原始乌拉尔语需要有足够近的接触距离,steppe 比 central Turkey 更符合这种地理关系。
- 一个反例是重建的 PIE
*loksos“salmon”,因为 salmon 不是南俄罗斯大草原、黑海或 里海的典型鱼类。可能解释包括该词泛指大型鱼,或后来在不同语言中语义才缩小为具体的 salmon。
其他假说
| 假说 | 主要主张 |
|---|---|
| Armenian | IEH 在亚美尼亚高地,约公元前四千年。 |
| Sogdiana | IEH 在里海以东的古 Bactria–Sogdiana,约公元前四至五千年。 |
| Baltic/Neolithic Creolization | IEH 在新石器时代的北欧,外来农民与本地中石器时代猎人采集者混合。 |
| Out of India | IEH 在印度,约公元前六千年;在学术界支持有限,并卷入印度政治争论。 |
| Paleolithic Continuity | PIE 可追溯到更早的旧石器时代,并与智人从非洲进入亚欧大陆联系起来。 |
按书中所述的主流重建,PIE 使用者在公元前第三千年开始离开大草原,地理隔离使语言分化为较偏北/西与较偏南/东的群组;再经过约一千年,原始日耳曼语、Proto-Italic、Proto-Celtic、Proto-Iranian、Proto-Indo-Aryan 等互不相通的语言已经出现。约公元前 500 年,古希腊语等语言已成形;草原上的一些 印欧语系语言后来被 突厥语言替代,大西洋欧洲的凯尔特使用者也被日耳曼语族和拉丁语使用者群体部分取代或同化。
遗传学能说明什么
- Haak 等人 2015 年的古 DNA 研究提出:约 4,500 年前来自南俄罗斯大草原、与 Yamnaya 和 Corded Ware 文化相关的人口流动,替代了中欧约四分之三的祖源,这与 Steppe hypothesis 相容。
- 但遗传学不能直接告诉我们无文字社会说什么语言:
- 大规模人口移动后,可能发生语言替代;语言也能被与原使用者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群采用。
- 今天大多数英语或西班牙语使用者并不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或罗马人的直系后裔,却使用这些语言。
- Y-DNA 与 mt-DNA、人口迁徙和语言扩散之间可能不一致。
- 因此遗传学和考古学可以为语言史提供约束和旁证,但不能单独“发现某语言来自某地”。
2.6 欧洲的非印欧语系语言
欧洲的非印欧语系语言主要集中在几个区域:
| 区域/语言 | 语系或类型 | 说明 |
|---|---|---|
| 芬兰、爱沙尼亚、波罗的海东岸及邻近俄国/瑞典 | 乌拉尔语系的芬兰-乌戈尔分支 | 与匈牙利大平原的语言一起构成欧洲重要的乌拉尔语系分布区。 |
| 匈牙利及匈牙利大平原 | 乌拉尔语系的芬兰-乌戈尔分支 | 匈牙利语与周围印欧语系语言在谱系上不同。 |
| 土耳其及东南欧小片区 | 突厥语系:土耳其语、Gagauz | 土耳其语是欧洲地理范围内的非印欧语系语言之一。 |
| 马耳他 | 闪语族:马耳他语 | 与阿拉伯语近亲,但受意大利语、英语影响,使用改造过的拉丁字母。 |
| 巴斯克地区 | 孤立语巴斯克语 | 目前没有已证实的现存亲属。 |
巴斯克语:孤立语与 Vasconic Retreat
- 巴斯克语使用者并不是后来从外部替代当地人的群体;相反,巴斯克语人群被认为早于凯尔特和罗曼语族使用者居住在该地区。有人提出已灭绝的相关语言曾共同组成 Vasconic family,分布过去可能从英伦三岛、沿大西洋欧洲一直到直布罗陀;后来巴斯克语区域不断收缩。
- 原书估计巴斯克语在巴斯克地区(Euskadi)、Navarre 和西南法国约有 58 万使用者,只占相关地区人口的一部分。它在西班牙的巴斯克区、巴斯克自治区和 Navarre 部分地区与西班牙语同为官方语言,在法国巴斯克地区没有官方地位。学校、书报和媒体是语言维护措施的重要部分。
- “Vasconic Retreat”假说得到部分遗传资料支持,例如巴斯克地区某些主成分和 Y-haplogroup R1b 分布;这些研究也削弱了巴斯克语与高加索语言有亲缘关系的旧假说。但遗传相似同样不能单独证明语言谱系。
巴斯克语的结构特征
- 巴斯克语有二十进制数系统,而不是十进制:
- 31:
hogeita hamaika= 20 + 11; - 50:
berrogeita hamar= 2 × 20 + 10; - 80:
laurogei= 4 × 20。
- 31:
- 巴斯克语也影响了邻近语言:巴斯克语和 Gascon 都缺少词首
[r],常以err-/arr-替代;巴斯克语的接触影响可能参与了加泰罗尼亚语、西班牙语词首/f/变为不发音h的过程。法语quatre-vingt“4×20”也可能保留了巴斯克语对南部法语方言的旧影响。
巴斯克语的作格—绝对格系统
- 拉丁语代表主格—宾格(nominative-accusative)系统:及物动词的主语 A 与不及物动词的主语 S 都用主格,及物宾语 O 用宾格。
- 巴斯克语代表作格—绝对格(ergative-absolutive)系统:及物主语 A 用作格,及物宾语 O 与不及物主语 S 都用绝对格。
| 句法角色 | 拉丁语式主宾格 | 巴斯克语式作绝格 |
|---|---|---|
| 及物主语 A | 主格 | 作格,常见词尾 -k |
| 及物宾语 O | 宾格 | 绝对格,常为零标记 ∅ |
| 不及物主语 S | 主格 | 绝对格,常为零标记 ∅ |
- 巴斯克语例句:
ehiztari-a-k otso-a-∅ harrapatu du“猎人抓住了狼”。-a是定指标记,-k标记作格;otso-a-∅ etorri da“狼来了”中,不及物主语也用绝对格。这个系统说明,表面词序之外,格标记可以承担识别论元角色的任务。
2.7 欧洲濒危语言
概念与判断
- UNESCO 的《濒危世界语言地图集》在原书所述统计中列出欧洲各国 250 多种濒危语言(不计俄国的亚洲部分)。
- 语言只要还有母语使用者就可视为仍然活着;濒危通常不是整个群体突然消失,而是语言逐渐停止传给儿童,使用者因此越来越老,最终随着最后一代使用者去世而消亡。
- 书中举出的“最后使用者”包括:1992 年在土耳其去世的 Ubykh 使用者 Tevfik Esenç,以及 2013 年在加拿大去世的 Livonian 使用者 Grizelda Kristina。最后使用者常常已经离开语言的传统故乡。
- 不同机构的等级不一致。Endangered Languages Project 使用
at risk、endangered、severely endangered、dormant、awakening等类别;UNESCO 使用vulnerable、definitely endangered、severely endangered、critically endangered、extinct等类别。因此“濒危”既包含实际代际传承状况,也包含分类标准和研究者判断。 - 使用者数量不是语言生命力的充分指标。Ume Saami 约 20 人、Votic 约 8 人、Ter-Saami 仅 2 人,但也有相当大的语言被列为濒危;原书其他例子包括数百万使用者的南意大利语、Sicilian、Lombard、Venetan 和 Low Saxon。关键问题是是否继续传给下一代,以及教育、国家政策、身份认同和社会压力如何作用。
- 濒危语言对语言学尤其重要:它们可能保留旧结构,也可能因强烈接触而快速创新;它们展示的现象有时在标准化、稳定的大语言中不明显。语言消亡会缩小我们观察人类语言可能性的范围。
科西嘉语:语言维护与罗曼语族历史
- 科西嘉语被 Endangered Languages Project 列为
at risk,UNESCO 列为definitely endangered。原书估计科西嘉语有约 12.5 万使用者,萨丁语另有约 20 万。 - 科西嘉于 1768 年并入法国;1853 年起法语进入学校,科西嘉语使用率下降:约 1980 年仍有 70% 人口具备某种能力,十年后降至 50%,以科西嘉语为第一语言者只约 10%。近年法国采取更积极措施支持它,但成效仍需观察。
- 科西嘉语是罗曼语族语言,却不与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特别接近。拉丁语
-um在意大利语中通常变为-o(annum → anno),而 科西嘉语有-u(annu);这不是“科西嘉语正好停在意大利语的中间阶段”,因为科西嘉语、意大利语、Sicilian 和巴尔干罗曼语中都经历了先变为-o、后在科西嘉语中回变为-u的历史路径。
犹太西班牙语:离开故乡后的保守性与接触
- 犹太西班牙语(Judeo-Spanish)也叫 Ladino、Dzhudezmo/Judezmo 或 hakitía;其早期形式源于 1492 年西班牙犹太人被驱逐前的西班牙语。许多人迁往奥斯曼帝国(今天的希腊、土耳其和前南斯拉夫),另一些前往北非、荷兰和美洲。
- 奥斯曼帝国衰落和民族主义兴起后,社群受压;20 世纪初以来许多人迁往美洲,并逐渐融入西班牙语或英语社群。原书根据不同来源给出全球 6 万至 40 万使用者的宽幅估计。
- 它是“远离故乡的语言保存古形”的例子:
- 词汇:
mercar“买”对 标准西班牙语comprar,mancar“缺少”对faltar,inglutir“吞咽”对tragar; - 保留较早的
[ʃ]、[ʒ]、[dʒ],而标准西班牙语中许多对应音后来变为[x]; hijo“儿子”可有[fiʒo]、[hiʒo]、[iʒo]等形式,依次展示 拉丁语[f]、弱化为[h]、再脱落的阶段;-or结尾名词保留中世纪西班牙语的阴性,而标准西班牙语中多已转为阳性;- “上帝”说
el Dyo,不像标准西班牙语Dios。后者的-s与教会拉丁语(Church Latin)deus的影响有关,而犹太西班牙语较少受天主教会拉丁语影响。
- 词汇:
- 犹太西班牙语也不是完全不变:希伯来语为宗教词汇提供借词;意第绪语则在日耳曼语族基础上从周围斯拉夫语言借入词汇和语法。英语只能说
Who bought what?,不能把两个疑问词都置于句首;俄语可说Kto čto kupil?,而意第绪语两种模式都允许,显示日耳曼语族继承与斯拉夫接触的叠加。
北萨米语:接触造成内部再分化
- 北萨米语(Northern Saami) 原书估计有约 2.5 万使用者,分布在芬兰、瑞典、挪威和俄国北部;在北欧国家,使用者普遍双语,因此各变体都面临压力。
- 芬兰的萨米语使用者处在与萨米语有亲缘关系的芬兰语环境中;瑞典和挪威的萨米语使用者则处在无亲缘关系的日耳曼语族语言环境中。
- 这种不同的接触环境造成了变体差异。芬兰北萨米语用后置词:
geasi mannjel“夏天之后”;斯堪的纳维亚北萨米语受瑞典语/挪威语和影响,使用前置词:mannjel geasi。后者还吸收了定冠词、不定冠词甚至 V2 语序。 - 因而濒危语言并不只是“静止的古语言”:它们一方面可能保存历史形式,另一方面也可能在强势语言接触下快速改变,并在不同地区沿不同方向发展。
参考文献
Pereltsvaig, A. (2020). Languages of the World: An Introduction (3rd ed.).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