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要参考了12两本教材

语音概说

1. 语音的三种属性

(1)物理属性

语音本质上是声波。物体振动使周围空气或其他介质发生有规律或无规律的波动,声波作用于人的听觉器官,就产生声音感知。根据波形是否具有周期性,可以把声音分成:

  • 乐音:波形呈周期性重复,语音中的元音通常具有较好的周期性;
  • 噪音:波形不呈周期性重复,普通话的擦音往往以噪音成分为主。

语音的物理四要素如下:

要素 物理基础 听觉表现 语音中的作用
音高 声波频率,单位通常为赫兹(Hz) 高、低 声调和句调的主要基础;频率越高,听起来越高。
音强 声波振幅以及发音时气流冲击力量 强、弱 与重音、轻声等有关;振幅越大,通常听起来越强。
音长 发音体振动或阻碍保持的时间 长、短 某些语言用长短区别意义,普通话中也影响重音、轻声和节奏。
音质(音色) 波形、发音体、发音方法和共鸣腔体的差异 不同的声音色彩 是区分语音的最重要物理因素之一。

音高不能简单等同于声调。音高是声波的物理属性,声调则是由音高变化形成、并在某一语言中承担区别意义功能的超音质特征。同一个声调的绝对频率会因男女、年龄、说话速度和情绪而不同,但同一语言使用者仍能识别它的相对音高关系。

音质主要由三类条件造成:发音体不同,例如琴弦和簧片不同;发音方法不同,例如同一把胡琴用弓拉和用手指弹;共鸣器官形状不同,例如口腔开合和舌位变化。声带产生的声音经过声腔共鸣和过滤,才形成听到的具体语音。

(2)生理属性

语音由发音器官发出。发音器官可按功能分成三部分:

  • 呼吸器官:肺、气管、胸腔和横膈膜。肺是气流的动力来源;呼气使气流从肺部经气管上升到喉部。
  • 发声器官:喉头、声带和声门。声带位于喉头中央,两条声带之间的空隙叫声门。声门闭合时,呼出的气流冲击声带,使声带振动,产生浊音或乐音;声门打开时,气流从阻碍处通过,容易形成清音或噪音。声带的松紧和厚薄会影响音高,振动幅度会影响音强。
  • 调音和共鸣器官:咽腔、鼻腔和口腔。它们扩大和调节声带产生的声音,并通过改变共鸣腔形状形成不同音质。口腔是最重要的活动区域,唇、舌、下颌、软腭和小舌等可以改变口腔形状或制造阻碍;牙齿、齿龈、硬腭等通常是相对固定的被动发音器官。

发音的基本过程是:肺部呼出的气流到达喉头,声门和声带决定是否振动;声带音或噪声音经过咽腔、口腔、鼻腔的共鸣和调节,最后由口腔或鼻腔传出。声腔不是被动的“通道”,它的形状和容积会改变声音的频谱和音色。

(3)社会属性

语音是使用一种语言的社会成员约定俗成的交际符号。声音形式和意义之间没有天然、必然的联系:汉语“书”在不同语言中可以由完全不同的语音形式表示;同一个语音形式在不同语言或方言中也可能表示不同意义。

社会属性还体现在语音系统的差异上。普通话的“n”和“l”可以区别“梨”和“泥”,有的方言却不区别二者;普通话的送气和不送气可以区别“怕”和“爸”,英语中相似的差异却未必承担同样的区别意义功能。因此,判断两个音是不是两个音位,不能只观察发音动作或听觉差别,还必须考察它们在该语言中的分布和辨义功能。

2. 语音单位

自然语言中的语音是一条连续的声音流,分析时需要划分不同层次的单位:

  • 音节:母语使用者能够自然感知的最小语音片段。普通话中一个汉字通常对应一个音节,但“儿化”等现象说明书写单位和语音单位并不完全相同。
  • 音素(phone):从实际语音角度切分出的、由一个人的听觉能够辨认的最小语音片段,是较偏物理和生理的概念。
  • 音位(phoneme):一个语言系统中能够区别意义的最小语音单位。同一个音位可以有多个受语音环境制约的实际音值,即音位变体。
  • 声母、韵母、声调:汉语传统音韵分析中常用的三个层次。声母和韵母主要属于音节内部的音质结构,声调是附着在整个音节上的超音质成分。

音素、音位、声母和音节不能混为一谈。例如“八”由声母、韵母和声调共同构成一个音节;其中声母 [p] 和 [b] 的区别属于实际音值差异,而 /p/、/pʰ/ 是否是两个音位,则要看它们在语言中能否区别意义。

3. 记音符号

材料介绍了三类记音方法:

  1. 汉字记音:直音法用一个汉字给另一个汉字注音,反切法用两个汉字表示被注字的声母、韵母和声调。这些方法依赖认识大量汉字,不能方便、准确地记录陌生语言。
  2. 注音符号:20 世纪初用于给汉字注音和推广国语,在汉语教育史上有重要作用。
  3. 拉丁字母和国际音标:现代普通话主要使用《汉语拼音方案》;国际音标则以“一个符号表示一个音素”为原则,可记录世界各语言的语音。

《汉语拼音方案》主要是普通话的音位性记音工具,不能机械地当成精细的语音转写。例如字母 izi、zhi、li 等环境中的实际音值并不完全相同,拼写相同并不表示发音完全相同。国际音标则可以进一步记录音值差异,窄式转写通常放在方括号 [ ] 中。

声母、韵母和声调

1. 声母和辅音

普通话有 22 个声母位置单位:21 个辅音声母,加上零声母。零声母表示音节开头没有辅音,如“爱、安、欧”。“声母”是音节结构概念,“辅音”是音素类别概念,二者不能完全等同:辅音可以出现在韵尾,声母也可以是零声母。

(1)普通话声母的发音部位

发音部位 声母 发音说明
双唇音 b、p、m 上下唇形成阻碍。
唇齿音 f 下唇接近或接触上齿。
舌尖前音 z、c、s 舌尖抵住或接近上齿背,也叫平舌音。
舌尖中音 d、t、n、l 舌尖抵住或接近上齿龈。
舌尖后音 zh、ch、sh、r 舌尖卷起,接近硬腭前部,也叫翘舌音或卷舌音。
舌面前音 j、q、x 舌面前部接近硬腭前部。
舌面后音 g、k、h 舌面后部抵住或接近软腭,也叫舌根音。

发音部位不是抽象的标签,而是由两个发音器官的相互关系决定的。例如“舌尖前”与“舌尖后”分别反映舌尖和上齿背、硬腭前部之间的阻碍位置。

(2)普通话声母的发音方法

  • 塞音:发音部位完全闭塞,气流积聚后突然释放。普通话有 b、p、d、t、g、k。
  • 擦音:发音部位接近,留下窄缝,气流从缝隙摩擦通过。普通话有 f、h、s、sh、r、x。
  • 塞擦音:先完全闭塞,后形成窄缝摩擦,具有“先塞后擦”的过程。普通话有 z、c、zh、ch、j、q;它们是一个整体,不应简单分析为两个连续辅音。
  • 鼻音:口腔形成阻碍,软腭下降,气流从鼻腔通过。普通话声母有 m、n;韵尾还有 ng [ŋ]
  • 边音:舌尖抵住上齿龈,舌头两侧留有通道,气流从舌侧通过。普通话只有 l。
  • 通音或近音:发音部位接近但阻碍较弱,普通话的 r 在不同分析传统中可归入擦音或通音。

普通话声母的主要对立不是浊音和清音,而是送气和不送气:

  • 不送气音:b、d、g、j、z、zh;
  • 送气音:p、t、k、q、c、ch;
  • m、n、l、r 等响音具有较强的浊性,但不与相应的送气音构成普通话的成套对立。

例如“八 bā”和“怕 pā”、“大 dà”和“他 tā”意义不同,关键在于送气与否,而不是普通话意义上的浊清对立。学习普通话时,送气特征是方言区学习者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2. 韵母和元音

普通话韵母由元音或元音与鼻辅音组成。教材按普通话系统列出 38 个韵母,并从结构和发音两方面分类。韵母的内部结构如下:

1
韵母 = (介音)+ 韵腹 +(韵尾)
  • 韵腹:韵母的核心,必须出现,通常由元音充当;
  • 介音(韵头):位于韵腹前,可由 i、u、ü 充当;
  • 韵尾:位于韵腹后,可由元音或鼻音 n、ng 充当。

声母和韵母的概念层级不同:声母是音节开头的一个组成部分,辅音是音素类别;韵母是音节后部的结构单位,元音是音素类别。元音可以构成韵母,但韵母不等于元音,例如“安 an”的韵母包含元音和鼻音韵尾。

(1)元音的生理分析

元音的主要区别由声腔,尤其是口腔的形状决定。分析元音通常考察三个参数:

  • 舌位的高低:舌位越高,开口度通常越小;舌位越低,开口度越大。教材将开口度分成高、半高、半低、低四度。
  • 舌位的前后:舌面最高点可以在前、央、后三个区域移动。
  • 唇形的圆展:双唇呈圆形为圆唇,不呈圆形为不圆唇。

国际音标用八个标准元音作为参照:前高不圆唇 [i]、前半高不圆唇 [e]、前半低不圆唇 [ɛ]、前低不圆唇 [a]、后低不圆唇 [ɑ]、后半低圆唇 [ɔ]、后半高圆唇 [o]、后高圆唇 [u]。元音舌位图把舌位的高低、前后和唇形关系直观地呈现出来。

(2)四呼

按照介音或韵腹的性质,普通话韵母分为“开口、齐齿、合口、撮口”四呼:

四呼 主要条件 例子
开口呼 没有 i、u、ü 介音,韵腹也不是 i、u、ü a、o、e、-i、er 等。
齐齿呼 介音或韵腹为 i i、ia、ie、ian、ing 等。
合口呼 介音或韵腹为 u u、ua、uo、uan、ong 等。
撮口呼 介音或韵腹为 ü ü、üe、üan、ün 等。

四呼不仅是记忆韵母的分类,也是分析声母和韵母配合关系的工具。j、q、x 主要与齐齿呼、撮口呼相拼;g、k、h 主要与开口呼、合口呼相拼;舌尖前、舌尖后声母与撮口呼通常不相拼。

(3)零声母、半元音和拼写规则

零声母音节开头没有辅音,但 i、u、ü 在零声母位置常出现轻微摩擦,可形成半元音 [j]、[w]、[ɥ]。这些半元音是零声母音节的实际语音变体,不应机械地当作普通话的独立声母。

《汉语拼音方案》用 y、w 解决零声母音节的书写问题:

  • i 行零声母写作 yi、ya、ye、yao、you、yan、yin、yang、ying、yong;
  • u 行零声母写作 wu、wa、wo、wai、wei、wan、wen、wang、weng;
  • ü 行零声母写作 yu、yue、yuan、yun,ü 上的两点在 y 后省略;
  • ü 与 j、q、x 相拼时两点省略,如 ju、qu、xu;与 n、l 相拼时两点保留,如 nü、lü;
  • iou、uei、uen 在有声母时可写成 iu、ui、un,如 niu、gui、lun;
  • 给汉字注音时,ng 可以用 ŋ 简写;隔音符号用于避免音节边界混淆,如 pí’ǎo。

这些是拼写规则,不等于实际发音发生了同样的省略。拼音字母是记录工具,音值要结合所处的声母、韵母和音节环境判断。

3. 声母、韵母的社会和音系关系

同一语言中的音素不是任意组合的。普通话声母、韵母和声调之间存在系统性配合限制,这也是普通话有效音节数量远少于理论组合数量的原因。

声母和韵母的配合可以从三个角度分析:

  1. 按四呼看:某些声母只与开口呼或齐齿呼相拼,某些声母与合口呼、撮口呼互补;
  2. 按发音部位看:不同发音部位的声母往往与不同韵母形成配合规律;
  3. 按历史和音质看:同一声母可能不能与某些韵母相拼,即使形式上看似可以,实际系统中也可能没有该音节。

声调和声母、韵母的组合也不是任意的。普通话的阴平声节中,m、n、l、r 等声母出现频率和分布与其他声母不同;不送气塞音、塞擦音与鼻音韵尾的组合也受到历史演变和系统限制。方言的配合关系更为复杂,因此方言区学习普通话时,不仅要纠正单个声母或韵母,还要掌握声母、韵母和声调的整体搭配。

普通话声调系统

1. 调值、调类、调型和调号

  • 调值:一个声调在调域中的实际高低和升降数值;
  • 调类:根据历史来源或系统分类给声调所起的名称,如阴平、阳平、上声、去声;
  • 调型:声调的音高变化形式,如高平、中升、降升、高降;
  • 调号:记录声调的符号,如拼音中的 -/\\(去声符号)。

最常用的是五度标记法:把一个语言或方言的调域分成 1—5 五个高度,5 为最高、1 为最低。它记录的是相对音高,不是绝对赫兹值。例如 55 表示高平调,35 表示中升调,214 表示降升调,51 表示高降调。

2. 普通话四声

调类 例字 调值 调型 拼音符号
阴平 妈 mā 55 高平 -
阳平 麻 má 35 中升 /
上声 马 mǎ 214 降升
去声 骂 mà 51 高降 \

普通话声调是音节携带的超音质特征。它区别意义的能力很强,例如“妈、麻、马、骂”声母和韵母相同,意义依靠声调区别。声调的绝对高低会随说话人的生理条件和语境变化,但同一说话人、同一语言系统中,声调之间的相对关系具有稳定性。

3. 中古声调和普通话声调的对应

中古汉语传统上有平、上、去、入四个调类。清浊声母的分化、入声韵尾的消失和历史音变,使现代汉语方言的声调系统产生了不同发展。普通话和中古声调的对应可概括为:

  • 平分阴阳:中古清声母平声多归入普通话阴平,浊声母平声多归入阳平;
  • 全浊上归去:中古全浊声母的上声字大多归入普通话去声;
  • 入派三声:入声在普通话中失去塞音韵尾,分别归入阴平、阳平、上声或去声,不能仅凭现代声调直接判断其中古来源。

不同方言对中古声调的保留和合并情况不同。北方多数方言没有独立入声,吴、湘、赣、客家、闽、粤等方言则可能保留入声或其他分化。因此“第几声”是现代系统中的名称,不能直接当成跨方言、跨时代的绝对标签。

4. 押韵和韵辙

传统诗歌和民间口语艺术中的押韵,通常要求句末音节的韵腹相同或相近,韵尾尽量相同。普通话韵母的韵腹、韵尾关系可以解释“十三辙”和“十八韵”的分类。传统韵书和儿歌中的押韵,反映的是说话人的语感和历史上的韵部关系,不完全等同于现代普通话拼音字母的表面相同。

押韵系统可以说明两个事实:第一,韵腹是韵母中最核心的部分;第二,韵母之间的相近关系具有音系和社会基础,不能只按字形或拼写判断。

音节的结构

1. 音节与音节结构

音节是母语者自然感知的最小语音单位。不同语言的音节结构模式不同:日语一个音节通常包含较少音素,英语允许更复杂的辅音组合,汉语普通话则受到严格的组合限制。

从音素组合角度,跨语言常见的基本结构有 V、CV、CVC、VC,其中 V 是元音,C 是辅音。普通话四种类型都可以出现,但辅音韵尾受到限制,普通话主要允许鼻音韵尾 n、ng;方言中还可能有塞音韵尾 p、t、k 或喉塞音。

普通话音节可以概括为:

1
2
3
音节 = 声母(零声母或辅音声母)
+ 韵母(介音 + 韵腹 + 韵尾)
+ 声调

若用音素序列表示,可写成:

1
(C)(V2)V1(V3,N)

其中 C 是声母,V2 是介音,V1 是韵腹,V3 是元音韵尾,N 是鼻音韵尾。括号表示可以有也可以没有,V1 必须出现。由此可以推出普通话音节的几个限制:

  • 一个音节中通常有 1—4 个音素;
  • 辅音不能连续出现在音节开头;
  • 元音可以在音节内部连续出现,形成复合元音;
  • 韵腹是必需成分,声母、介音和韵尾可以缺省;
  • 韵尾主要由鼻音 n、ng 或高元音 i、u 等充当,不能任意添加辅音。

2. 音节的结构层次

音节不是简单的线性音素串,而有层级关系:

  1. 最外层是声调;
  2. 韵母内部先分为介音和韵基;
  3. 韵基再分为韵腹和韵尾;
  4. 韵腹和韵尾之间关系最密切,韵腹与韵尾相同或相近是押韵的基础。

例如 uai 中,u 是介音,a 是韵腹,i 是韵尾;ian 中,i 是介音,a 是韵腹,n 是鼻音韵尾;iao 是由复合元音和尾音素组成的复杂韵母,不能把每个拼音字母都直接当作一个相同性质的音素。

3. 韵母、介音和韵尾的相互影响

介音和韵尾会影响韵腹的舌位、开口度和圆唇度,这种由相邻音素相互影响而产生的变化叫同化协同发音。例如:

  • 前介音 i、ü 会使韵腹舌位较靠前;
  • 后介音 u 会使韵腹舌位和唇形受到后移、圆唇影响;
  • 前元音韵尾 i 会使韵腹偏前,后元音韵尾 u 会使韵腹偏后;
  • 鼻音韵尾 n、ng 会使前面的元音发生不同程度的鼻化或舌位变化。

所以,韵母表中的拼写形式是概括性的,实际音值要看介音、韵腹和韵尾的组合。拼音 eo 等字母在不同韵母中的具体音值也并不完全相同。

4. 声母、韵母和声调的配合

普通话理论上有 22 个声母单位、38 个韵母和 4 个声调,但实际有效音节只有约 1200 个,远少于任意组合的数量。这说明三者之间存在严格的组合规律。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

  • b、p、m 主要与开口呼、齐齿呼相拼,与合口呼的组合受到限制;
  • f 主要与开口呼、合口呼相拼;
  • j、q、x 只与齐齿呼、撮口呼相拼;
  • z、c、s 以及 zh、ch、sh、r 主要与开口呼、合口呼相拼;
  • n、l、零声母的配合范围相对较广;
  • 某些韵母只能和辅音声母相拼,另一些韵母只能出现在零声母音节中。

这些限制不是拼写习惯偶然造成的,而是发音部位、四呼类别、历史音变和音系系统共同作用的结果。

语流音变

单个音节中的声母、韵母和声调,与连续语流中的实际读音并不完全相同。音节相连时,邻近成分会相互影响,产生儿化、轻声、“啊”音变和变调等现象。

1. 儿化

普通话有两个不同的“儿”:

  • “儿子、儿女”中的“儿”有实际词汇意义,是一个独立音节;
  • “花儿、玩儿、宝贝儿”中的“儿”没有具体词汇意义,是附着在前一音节后的儿化后缀。

儿化时,后缀不再保持独立音节,而是同前一个音节融合,主要通过卷舌动作改变前一音节的韵母。因此,儿化不是简单地在原韵母后面加一个 er

普通话儿化的主要变化可以概括为五类:

  1. 非高元音、非舌尖元音、非鼻音韵尾的韵母,韵母末端向卷舌元音变化,如 a → aro → ore → əru → ur
  2. 舌尖元音 -i 儿化时,舌尖元音脱落,韵母变为卷舌元音,如“石子儿、果汁儿”;
  3. 以高前元音 i 或圆唇高元音 ü 为韵腹的音节,常在原韵母后形成卷舌音,如“米粒儿、金鱼儿”;
  4. 以 i、n 等为韵尾的韵母儿化时,韵尾可能脱落,韵腹同时改变,如“小孩儿、伙伴儿、鸡儿”;
  5. 以 ng 为韵尾的韵母儿化时,鼻音韵尾脱落,韵腹发生鼻化和卷舌化,如“药房儿、信封儿”。

儿化有三类主要功能:

  • 表示小称或亲昵色彩,如“棍子—冰棍儿”“宝贝—宝贝儿”;
  • 区别词义,如“眼—眼儿”“面—面儿”“信—信儿”“天—天儿”;
  • 改变词性,如“画”可以是动词,“画儿”可以是名词;“尖”是形容词,“尖儿”可以指名词性的尖端。

儿化存在地域差异和规范问题。北京话的儿化词很多,但普通话不必机械吸收所有北京话儿化;是否吸收,应考虑是否具有区别意义或词性功能、是否被广大普通话使用者接受,以及是否适合正式语域。

2. 轻声

轻声是语流中某些音节失去原来的独立声调,读得短而弱的一种超音质现象。它不是普通话的“第五声”:普通话四个声调可以独立出现,轻声必须依附在前面的音节或词语之后,没有固定的独立调值。

轻声的声学表现包括:

  • 音高依赖前一个音节,没有固定的绝对高度;
  • 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之后,常见的相对调值大致分别为 2、3、4、1;
  • 音长比正常重读音节短,常只有正常音节的一半甚至更短;
  • 音强通常较弱,音质可能发生央化、单元音化、清化等变化。

轻声常见于:

  • 结构助词“的、地、得”;
  • 动态助词“着、了、过”;
  • 语气词“吗、呢、吧、啊”等;
  • 词缀或虚化成分“子、头、们、巴、么”等;
  • 重叠式词语的第二个音节;
  • 一些方位词、趋向词和口语中的固定词语。

轻声还能区别词义或词性,例如“东·西”表示事物时常读轻声,而“东·西”表示两个方向时保留较完整的声调;“买·卖”表示生意时与“买卖”两个动作的读法也不同。并不是所有双音节词的第二个音节都读轻声,技术术语、新词和带有庄重、严肃色彩的词语通常不轻读。

轻声的音质变化主要有:

  • 韵腹向央元音方向变化;
  • 前响复合元音的部分单元音化;
  • 擦音或送气塞擦音后的高元音清化;
  • 某些不送气塞音或塞擦音后的元音出现浊化或其他协同变化。

3. “啊”的音变

句末语气词“啊”是轻声音节,受前一个音节最后音素的影响,会出现不同的实际读音和书写形式。常见对应关系如下:

前一音节末音 “啊”的实际读音 常见写法
a、o、e、i、ü 等元音 [ia] 啊、呀
u [ua] 啊、哇
n [na] 啊、哪
ng [ŋa]
卷舌元音或卷舌音 卷舌化的 [ɻ] 类音值

例如“好呀、快哇、去哪、真美啊”等形式,都是相邻音节同化的结果。当前一音节以 [a] 一类非高元音结尾、音节边界容易模糊时,语流中还可能插入高元音 [i] 来增强边界,如“画呀、喝呀”。“啊”的实际音变有一定自由度,会受个人习惯、说话速度和语体影响。

4. 变调

单个音节的声调叫本调,两个或多个声调相连时发生的变化叫连续变调。变调不能简单理解为整个音节都换成另一个固定声调,而是相邻音节在语流中相互影响的结果。

(1)上声变调

上声本调是 214,但在连续语流中常出现以下变体:

  • 上声在非上声前,通常变为 21,即半上声;
  • 上声在另一个上声前,前一个上声通常变为 35,听起来接近阳平;
  • 上声与轻声组合时,变调形式取决于轻声的历史来源和词语结构。

三个或三个以上上声连续时,变调还受语法结构和音步划分影响。例如“展览馆”与“小雨伞”虽然都含三个上声,但前者可按“2+1”分组,后者可按“1+2”分组,因而前面的上声变调形式不同。这个现象说明变调与节奏、语法结构和语流速度密切相关。

(2)“一”的变调

“一”的本调是阴平:

  • 作序数词或处于多音节数词的十位、百位等位置时,通常不变调,如“第一天、第一手、二十一”;
  • 在阴平、阳平、上声前变为去声 51,如“一天、一年、一晚、一起”;
  • 在去声前变为阳平 35,如“一个、一半、一刻、一再”。

(3)“不”的变调

“不”的本调是去声:

  • 在去声前变为阳平 35,如“不对、不去、不必、不见”;
  • 在其他声调前通常仍读去声,如“不安、不然、不可、不好”。

(4)形容词重叠变调

单音节形容词重叠后,第二个音节常变为与阴平同调值的高平调,并可能伴随儿化,如“好好儿、慢慢儿、早早儿、远远儿”。双音节形容词重叠成 AABB 式时,变调取决于第二个 A 是否轻化和词语内部的节奏结构,因此并非所有 AABB 都完全相同。

韵律特征

韵律特征是超越单个音节的语音现象,主要包括重音、节奏和语调。它们把音节层面的声调组织成句子层面的声音结构,并参与表达信息结构、语气和焦点。

1. 重音

重音是语流中某个音节、词或句子成分比周围成分更突出的语音现象。突出可以表现为音高更饱满、音长更长、音强更大、音质更完整或声调变化更明显。

(1)词语重音

普通话多音节词常见“后重”模式,即最后一个音节比前面的音节突出,例如“天空、电视、书本、散布、北京”。但也有“前重”词,如“技术、程度、计较、编辑、固执”。轻声词则是另一种模式:第二音节变短变弱,不等于真正的重音。

词语进入更大的语流后,单念时的重音可能减弱。若一个词后面紧接另一个词而没有停顿,前一个词的末音节可能形成较长的音步,原来的重音感就会变化。

(2)句重音和焦点重音

句重音常用来表达信息焦点。比较“女同学都打得动”中不同成分的突出位置,可以产生“东东西很轻”“所有的女同学都打得动”等不同理解。句子中重读哪一部分,取决于说话人要补充什么新信息、进行什么对比或强调什么内容。

在没有特别对比时,句重音与句法结构也有一定关系:主谓结构中的谓语、述宾结构中的宾语、补语和偏正结构中的修饰语,都可能成为自然重读位置。但对比重音、强调重音完全由交际需要决定,不能只按句法机械预测。

重读音节通常音质饱满、声调清楚、时长较长;非重读音节可能出现声调弱化、韵母央化和轻声化。由此可见,重音与轻声并不是两个孤立现象。

2. 节奏和音步

节奏主要由停顿和音节延长组织。自然语流不会在每个词后都停顿,词与词之间的结合有松有紧:

  • 音步是以节奏组织为基础的语音单位,常包含两个音节,也可以扩展成更大的音步;
  • 音步内部通常不出现停顿,音步之间可以出现停顿或延长;
  • 语速加快时,停顿次数减少,一个音步中可以容纳更多音节;
  • 节奏单位与语法单位不完全对应,例如“我想买把小伞”可以按不同方式形成音步;
  • 朗读诗歌、散文时,停顿和延长还会受到韵律、语义和篇章结构的共同制约。

节奏单位不是固定的语法短语。自然语言中的韵律规则和句法规则相互作用,使说话人在交际中保留一定的自由度。

3. 语调

广义的语调包括句子中的音高、时长和音强变化;狭义的语调主要指句子层面的音高曲线。汉语是声调语言,因此句子音高曲线同时携带两层信息:音节本身的词汇声调,以及句子层面的语调。

语调的基本构造可以分成:

  • 调域:一个句子或语段所使用的整体音高范围;
  • 调头:调域起始部分的音高状态;
  • 调核:承载句子语义焦点的核心音节,通常是最突出的高音或低音位置;
  • 调尾:调核之后的语音部分,可能出现下降、上扬或逐渐收束。

陈述句和疑问句可以有完全相同的音节、声调和词序,但通过调核之后的调域变化区别语气。普通话陈述语调通常在调核后有较明显的下降;疑问语调也会保留词汇声调,但调核后的下降幅度较小,句末可能出现上扬或“翘尾”。疑问代词、疑问语气词等语法手段出现时,语调的区别可能不再突出。

语调不是把每个字的本调简单串联起来的“句子音高曲线”。相邻音节之间会发生同化,声调调域也会随句子结构、焦点和语速重新调整。

普通话音位

1. 音位归纳的原则

归纳一个语言的音位系统,关键不是列举所有实际音值,而是分析音素之间在不同语音环境中的分布关系。主要原则包括:

  • 对立原则:两个音素能在相同环境中出现并区别意义,属于两个不同音位,如“苏 sū”和“书 shū”中舌尖前、舌尖后擦音的对立;
  • 互补分布原则:两个音素不能在相同环境中出现,且分别出现在互补环境中,可能归纳为同一个音位的变体;
  • 音值近似原则:即使分布互补,若两个音值差异很大、合并后会破坏系统,也不宜轻易归为一个音位;
  • 系统性原则:归纳要考虑整个音系的对称、配合和交替关系,不能只凭一个局部例子。

受语音环境制约、必然出现的变体叫条件变体;在同一环境中可以自由替换而不区别意义的变体叫自由变体。例如“新闻”中的“闻”可以出现不同的实际发音,但不造成意义差别,属于自由变体;普通话中 [ɿ] 只出现在 z、c、s 后,[ʅ] 只出现在 zh、ch、sh、r 后,则是明显的互补分布。

2. 普通话元音音位和变体

教材把普通话元音归纳为六个音位:/a/、/o/、/e/、/i/、/u/、/ü/。它们在不同环境中有多个实际音值:

  • /i/:一般环境中是前高不圆唇元音;在 z、c、s 后是舌尖前元音,在 zh、ch、sh、r 后是舌尖后元音,作韵尾时又有不同音值;
  • /u/:作韵尾或受唇音、鼻音影响时,实际音值会出现变化;
  • /ü/:通常实现为 [y],零声母位置还会与 [ɥ] 等半元音变体发生关系;
  • /a/:受介音和韵尾影响,可能前移、后移、央化或改变开口度;
  • /e/:变体较多,在单韵母、复合元音韵腹、鼻韵母和卷舌韵母中实际音值不同;
  • /o/:在不同介音和韵尾环境中可以呈现不同的圆唇和舌位特征。

拼音字母和音位不是一一对应关系。例如 eo 的书写形式覆盖多个实际音值;izi、zhi、bi 中的发音也不相同。这说明《汉语拼音方案》主要采用音位标记原则,同时为了书写简便保留了一定的音素化成分。

3. 普通话辅音音位

普通话的 21 个辅音声母大多形成成对的对立分布,如 b/p、d/t、g/k、j/q、z/c、zh/ch。它们之间的核心差别是送气与否。n 与 l、s 与 sh 等也能在相同或相近环境中区别意义,因而属于不同音位。

普通话中存在多重互补分布:

  • j、q、x 只在齐齿呼、撮口呼中出现;
  • z、c、s 和 zh、ch、sh、r 分别与特定四呼配合;
  • 某些舌面前音和舌尖音的分布与 i、ü 等高前元音有关;
  • 声母在后接圆唇元音时可能发生唇化,在后接高前元音时可能发生腭化;
  • [ŋ] 主要出现在韵尾位置,不能因为它与鼻音声母 m、n 同属鼻音就随意合并。

关于 /n/ 和 /ŋ/,不能只看互补分布。二者音质差异明显,且在音节系统中的功能不同,因此通常分别处理。普通话的零声母也不是一个具体辅音音位,而是“音节开头没有辅音”的结构位置。

4. 普通话声调音位

普通话有四个声调音位,对应调值 55、35、214、51。上声在语流中常出现 21、35 等变体,但这些变体由相邻声调和语流条件决定,不能因此另立新的声调音位。

《汉语拼音方案》记录的是音位层面的本调,主要标记单字调或词语的基本声调,不负责把所有连续变调和实际音值都逐一写出。例如“起身、起码、一起”在实际语流中的声调会变化,但拼音标调仍以字的本调为基础。这体现了“语音是第一位,符号是第二位”:记音符号记录使用者的语音系统,而不是替语言规定唯一的物理读法。

拼音与国际音标

1. 《汉语拼音方案》的性质和用途

《汉语拼音方案》在 1958 年正式公布推广,是记录普通话语音的字母方案。它的主要用途包括:

  • 给汉字注音,帮助识字和普通话教学;
  • 推广普通话,纠正方言读音;
  • 编写字典、词典、索引和科学术语;
  • 拼写中国人名、地名和中文文献的罗马字母形式;
  • 为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和汉字改革提供共同基础;
  • 服务计算机输入、语音教学和国际文化交流。

拼音方案包含字母表、声母表、韵母表、声调符号和隔音符号。字母表规定大小写和字母名称,声母表按发音部位排列,韵母表列出普通话韵母及例字。v 主要用于外来语、少数民族语言和方言的拼写,不是普通话的常规韵母符号。

拼音方案是普通话专用的记音方案,不能用来直接记录所有汉语方言,更不能代替国际音标进行世界语言的精细语音分析。拼音形式与发音之间有系统关系,但拼音字母并非严格的一对一音值符号。

2. 国际音标的性质

国际音标由国际语音学协会制定,1888 年公布,后经历多次修订。它的基本原则是“一个符号对应一个音素”,目标是用统一符号记录世界各语言的语音。国际音标的优点包括:

  • 符号系统具有国际通用性;
  • 能细致区分不同发音部位、发音方法和音质;
  • 可以用附加符号记录送气、清化、腭化、唇化、鼻化、长短、重音、语调等超音段或附加特征;
  • 既可作宽式音位转写,也可作窄式音值转写。

国际音标与拼音的使用目的不同:拼音服务于普通话教学、注音和规范书写,国际音标服务于语音学、语言教学和跨语言研究。学习普通话时,二者应配合使用,不能把拼音字母直接等同于国际音标符号。


参考文献


  1. 沈阳, 郭锐. 现代汉语[M]. 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4.↩︎

  2. 黄伯荣, 廖序东. 现代汉语(增订七版)上册[M]. 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