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主要参考了1
一、方言概说
1. 方言是语言的地域变体
广义地说,方言是语言的变体;狭义地说,方言专指地域方言。语言和方言不是“整体”和“个体”的简单对立关系:语言存在于具体方言之中,任何人日常使用的都是某一种语言变体。北京话、上海话、广州话、厦门话等,都可以看作汉语的地域变体。
地域方言和语言一样,具有相对完整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系统。不同方言之间的差异可以大到不能直接通话,例如北京话和广州话;但方言之间又有共同的汉语基础,因此可以通过学习和方言转换实现沟通。
2. 怎样区分语言和方言
日常判断常根据“能不能听懂”来区分语言和方言,但听懂程度是模糊、连续的概念,不能单独作为严格标准。更有效的定性标准是:
- 是否有共同的书面语;
- 是否有公认的标准音;
- 这种形式是否具有全民族或全社会的通用性;
- 语言使用者是否形成了共同的身份认同和文化认同。
例如,瑞典语、丹麦语和挪威语在口语上有相当程度的互通,但分别具有自己的书面语和标准音,通常被看作三种语言;低地德语和高地德语之间的口语互通程度也可能不同,但如果共享统一的书面语和标准音,仍可能被视为同一语言的不同方言。由此可见,语言与方言的划分既是语言学问题,也涉及国家、民族、群体和文化认同。
需要注意,方言转换与外语学习不同。方言转换主要是掌握两种方言在语音、词汇和语法上的对应关系,基本词汇往往相同,因此可以在已有语言能力上建立转换规则。
3. 地域方言与社会方言
方言有广义和狭义两种用法:广义“方言”可以指各种语言变体,狭义则指地域方言。一个地域内部还会因职业、阶层、年龄、性别、教育程度和身份等社会因素产生不同的社会方言。
| 类型 | 使用者 | 是否具有独立的语音、词汇、语法系统 |
|---|---|---|
| 地域方言 | 某一地区的全部或大多数社会成员 | 有,和语言一样具有相对完整的系统 |
| 社会方言 | 某地区的特定社会群体 | 通常依附于地域方言,没有完全独立的系统 |
| 阶级方言、个人方言 | 特定阶层或个人 | 属于社会方言或个人语言风格的具体表现 |
社会方言的差异可能表现为特殊的发音、词语、搭配、谈吐风格和语体。例如北京不同年龄群体的儿化读法不同,中学生喜欢使用“巨、超难、狂多、特有趣、靠谱”等程度副词或新词,这些都属于社会因素造成的语言变体。
4. 方言形成的内因和外因
语言总在变化,变化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方言差异。方言形成有两个层面的原因:
- 内因:语言系统的自发演变。语音、词汇和语法内部会不断发生旧成分消失、新成分替代以及重新分析。
- 外因:语言通行的社会条件和自然地理环境。人口迁徙、战争、行政区划、社会分层、交通条件、山川河流和居住隔离都会影响语言接触和传播。
语言内部的变化和语言之间的互动常常交织在一起。方言不是一次形成的静态结果,而是自发演变、接触、借用、保留和重新分析长期累积的结果。
二、方言和共同语
1. 共同语的多重含义
共同语是不同方言或不同语言的使用者在交往时共同使用的语言形式。教材区分了几种相关概念:
- 部落共同语:部落形成以前或部落内部不同群体交往时使用的共同语;
- 民族共同语:一个民族不同地区成员共同使用的交际语;
- 国家通用语:多民族国家各民族之间共同使用的交际语;
- 普通话:现代汉民族共同语,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家通用语言。
民族共同语通常以各方言中最有权威的一种方言为基础,适当吸收其他方言成分而形成。普通话以北方方言为基础,在国家推广和规范化过程中成为国家通用语。共同语和方言不是母子关系,而是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的“姐妹关系”:没有方言就没有共同语的基础,没有共同语也难以形成跨方言的社会交往。
2. 普通话的形成和法定地位
现代汉民族共同语在 20 世纪国语运动和白话文运动的推动下逐步定型。1909 年“国语”名称被正式提出;1918 年国语首先在学校教育中施行;五四时期的文学革命和白话文运动进一步推动了口语和书面语的统一。新中国成立后,国家把共同语规范为:
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
1955 年正式定名为“普通话”,以避免把汉民族共同语误解为某个国家或民族的专属语言。1956 年国务院发布推广普通话的指示,1982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规定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2000 年通过、2001 年施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普通话因此从民族共同语进一步上升为国家通用语,也是联合国工作语言之一。
普通话是汉语的标准语,不能简单等同于北京话。普通话的标准音取北京读书音的语音系统和规范,不包括北京口语中所有土音、土词和特殊语法。普通话和方言在语言变体意义上是平等的;普通话之所以成为标准语,是因为经过规范化并承担跨地域交际功能。
3. 普通话与方言的相互影响
共同语和方言的关系不是单向替代,而是相互影响:
- 普通话影响方言,主要有渗透和覆盖两种方式;
- 方言也向普通话提供词汇、句法格式、语音成分和文学语言资源。
(1)普通话对方言的渗透
“渗透”是普通话的语言成分进入方言,逐渐形成新派和老派两套形式并存,最后新派逐步取代老派。20 世纪 70 年代以前,这种现象主要见于大中城市;随着普通话教育、广播电视和人口流动的发展,渗透已经扩展到广大农村。
上海话的新老派变化可以说明这一过程:老派保留较多尖音、团音和古音,较新的说法逐渐向普通话靠拢;一些老派词语和句法也被普通话词汇、普通话疑问句和普通话结构替代。普通话渗透并不意味着所有方言成分立即消失,而是常出现老派、新派和普通话形式并存的阶段。
(2)普通话对方言的覆盖
“覆盖”是普通话和方言以双语形式在同一地区并用,二者在使用范围和场合上分工。覆盖有三个典型区域:
- 普通话独用区;
- 方言独用区;
- 普通话和方言双语并用区。
实际交际中,办公室、学校、医院、商场等公共场合更倾向于普通话,家庭和亲密朋友之间更容易保留方言。普通话覆盖的是方言的跨地域通用交际功能,方言的亲密交际功能和地域文化功能无法完全被普通话替代。
(3)方言对普通话的贡献
北方话本来就是普通话的基础方言,其他方言也通过文学作品、人口迁徙和社会交往向普通话提供成分。例如江淮方言对现代白话文和普通话书面语的形成有影响;方言词“尴尬”等已经进入共同语;某些方言中的结果补语、动态表达和“有+动词”等格式也可能逐渐进入普通话。
因此,推广普通话不应理解为“普通话越多越好、方言越少越好”。合理的语言政策应同时保障普通话的共同交际功能和方言的文化功能。
三、汉语方言的分布
1. 方言分区的历史
汉语方言分区始于 19 世纪末。历史上先后出现过 4 区、5 区、7 区、8 区、9 区、10 区和 11 区等不同方案:
- 1896 年,穆麟德把汉语方言分为粤语、闽语、吴语、官话 4 类;
- 1901 年,章炳麟提出 10 区,1915 年修订为 9 区;
- 20 世纪 20—40 年代,赵元任主持方言调查,提出 7 区、9 区和 11 区等方案;
- 1936 年王力提出 5 大方言;
- 1937 年李方桂分为 8 区;
- 1955 年丁声树、李荣分为 8 区;
- 1960 年袁家骅提出影响最广的 7 区方案;
- 1964 年王力改为 6 区;
- 1987 年李荣主编《中国语言地图集》,将汉语方言分为 10 区,并另列晋语、徽语和平话。
方言分区有两个步骤:先分类,后划界。分类从语言学角度寻找特征相对一致的典型方言;划界从地理学角度确定具体地点属于哪个方言区。分类方案要尽量少而统一,划界则可以根据研究目的采用不同标准。
2. 七大方言区
教材采用影响最广的“七大方言区”作为基本框架。下表中的人口数据是教材依据相关时期统计材料列出的约数,不应直接当作当前人口普查数据。
| 方言区 | 主要分布 | 代表方言 | 教材所列使用人口及比例 | 主要下位片区或说明 |
|---|---|---|---|---|
| 官话 | 长江以北大部,以及西南、江淮等地 | 北京话 | 约 87271 万,占 72.3% | 北方、冀鲁、胶辽、江淮、中原、西南、兰银、晋陕等片;分布最广。 |
| 吴方言 | 上海、浙江大部、江苏南部 | 苏州话 | 约 7379 万,占 6.1% | 太湖、婺州、宣州、台州、瓯江、处衢等片。 |
| 湘方言 | 湖南中部、南部及广西东北部 | 长沙话 | 约 3637 万,占 3% | 长益、娄邵、衡州、辰溆、永全等片;新湘语和老湘语有差异。 |
| 赣方言 | 江西大部及周边地区 | 南昌话 | 约 4800 万,占 4% | 内部可分若干片,和客家、湘、江淮等方言有接触。 |
| 客家方言 | 粤东、粤北、闽西、赣南、广西、台湾等地 | 梅州话 | 约 4220 万,占 3.5% | 粤台、海陆、粤北、粤西、梅惠、铜桂等片;海外华人社区分布广。 |
| 粤方言 | 珠江三角洲、粤西、广西东南部及港澳 | 广州话 | 约 5882 万,占 4.9% | 广府、西江、高阳、吴化、勾漏、莞汇、钦廉等片。 |
| 闽方言 | 福建、海南、台湾、粤东潮汕及雷州半岛 | 福州话、厦门话 | 约 7500 万,占 7% | 闽南、闽东、闽北、闽中、莆仙、邵将、雷州、琼文等片。 |
方言区内部还可以继续分为方言片、方言小片和地点方言,因此“某地属于某方言区”并不表示该地内部没有差异。分区是多层级的研究方案,边界也可能因所采用的语音、词汇或历史标准不同而变化。
3. 方言区的地理分布规律
汉语方言大体按照水系和平原分布:
- 官话主要分布在东北平原、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和西南地区;
- 吴方言集中在太湖流域及长江三角洲;
- 湘方言集中在洞庭湖流域;
- 赣方言集中在鄱阳湖流域;
- 粤方言集中在珠江流域;
- 闽方言集中在东南沿海和海岛;
- 客家话主要分布在南岭到武夷山南端的山地。
地理并不是绝对的边界。河流既可能阻隔两岸交通,也可能提供沿河运输和人口流动的通道;平原利于交往,山地、湖泊和交通不便的地区则可能保存更强的方言差异。
4. 方言岛和海外方言
某种方言的人群居住在被其他方言包围的较小区域,称为方言岛。方言岛多由移民形成,军事移民形成的方言岛又常被称为“军话”。例如福建、广东、海南以及四川西南官话区存在不少军话或客家方言岛,使用者往往能够说周围的方言,因而形成双语或多语状态。
汉语方言在海外主要分布于华人社区。教材估计海外有约 150 个汉语方言社区,使用人口约 2500 万;使用人口超过 100 万的国家包括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菲律宾和美国。海外华人社区常以粤方言、闽方言或客家话为主要社区语言,普通话随着中国国际地位提高,其影响也不断扩大。
四、汉语方言的差异
方言差异在语音上最明显,在词汇上也很丰富,在语法上通常较隐蔽但并不缺少系统性。教材将差异分为音节结构、声母、韵母、声调、词源、构词语素、构词规则、词义、名词成分、谓词成分和句法格式等方面。
1. 语音差异
(1)音节结构差异
音节是音素按一定规则组成的基本语音单位。不同语言的音节结构差异很大:英语的
golf
是一个音节,汉语通常分读为“高尔夫”三个音节;普通话的儿化词“兔儿”写成两个汉字,但实际可以读成一个音节;“趼”写成一个字,却可在某些读法中分成两个音节。
普通话音节通常允许以下 9 种基本类型:
| 类型 | 示例 | 说明 |
|---|---|---|
| CV | 大 | 声母加韵母的基本类型。 |
| CVV | 赛 | 声母加复合元音。 |
| CVVV | 挑 | 声母加更复杂的元音组合。 |
| CVC | 趁 | 声母加元音和韵尾。 |
| CVVC | 娘 | 声母加复合元音和韵尾。 |
| VVV | 歪 | 零声母、多个元音。 |
| VV | 爱 | 零声母、复合元音。 |
| VC | 暗 | 零声母加韵尾。 |
| V | 鱼 | 零声母、单元音。 |
普通话一个音节通常包含 1—4 个音素,声母由一个辅音承担,韵母由韵头、韵腹和韵尾组成。某些方言允许 C 型、CC 型甚至 CCC 型音节,韵母也可能有两个音素构成的韵头或韵尾,因此方言的音节结构比普通话复杂。
(2)声母差异
中古汉语有一套全浊声母。普通话和多数方言中,中古全浊声母已经演变为同发音部位的清声母;吴方言、湘方言等保留了较多浊音或清浊对立。即使同一来源的声母都清化,不同方言对送气和不送气的处理也可能不同。
中古精、知、庄、章四组声母在现代各方言中的合流情况不同:
- 官话、湘方言、赣方言常出现舌尖前音和舌面前音的不同合流;
- 吴方言、闽方言、粤方言、客家话等可能保留不同的舌尖音、舌面音或卷舌音对立;
- 同一方言的尖音、团音也可能随年龄、地域和语体变化。
中古泥母和来母在普通话中一般分别读 n、l,部分方言会混同;南方官话常保留某些来母读音,江淮地区也存在泥来混读现象。由此可见,普通话中的 n/l 对立并非所有方言都相同。
(3)韵母差异
中古韵母的开口、合口二呼在现代方言中产生了不同演变。普通话和多数方言中,开口一、二等韵母常读开口呼,开口三、四等常受 i 介音影响而读齐齿呼;合口一、二等多读合口呼,合口三、四等可能读合口呼或撮口呼。闽方言、客家话和部分西南官话的分合规律与普通话不同。
方言的鼻音韵尾数量也有差异:有的方言只保留 -n,有的保留
-ŋ,有的合并二者,还有的保留中古鼻音韵尾并增加鼻化元音。普通话韵尾主要是高元音
-i、-u 和鼻音 -n、-ŋ,部分方言还保留
-m 或中古塞音韵尾 -p、-t、-k、-ʔ。
(4)声调差异
方言的声调差异包括调类数量、调值、调型和中古声调的对应关系。教材列举的方言调类从 2 个到 12 个不等:红安 2 调、博山 3 调、北京 4 调、合肥 5 调、梅州 6 调、南昌 7 调、绍兴 8 调等。调类名称相同,不代表调值相同。
传统上以中古平、上、去、入四声及清浊声母为参照:
- 清声母字和浊声母字可能分化为阴调和阳调;
- 中古入声在部分方言中保留,在另一些方言中合并到平、上、去声;
- 入声韵尾消失并不等于入声来源消失,是否有入声要看调类、韵尾和历史对应的整体证据;
- 同一调类在不同方言中的调值可以完全不同,声调比较必须使用五度标记等相对方法。
普通话只有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而广州话、绍兴话等方言保留更多调类。方言的调型还可能与声母清浊、韵尾、语流变调和历史层次相关。
2. 词汇差异
方言词汇是一个方言所使用的词语总汇,其中既有和普通话词义、词形相同而读音不同的共同词,也有只在某些方言中使用的方言词。方言词汇差异主要表现在词源、构词语素、构词规则和词义四方面。
(1)词源不同
不同方言可能用不同历史来源的词表示同一个概念。例如普通话“冰”在吴方言中可说“凌”,广州话说“雪”,潮州话说“霜”;普通话“说”在温州话中对应“讲”,南昌话对应“话”,双峰话对应“曰”。普通话“傻”在成都、武汉、扬州、苏州等地也可能分别用“瓜、苕、呆、懵”等不同词表示。
这些词的词义有时相近,但并不一定同源。比较方言词源,能够帮助研究汉语词汇的历史层次和地域传播。
(2)构词语素不同
不同方言常使用不同语素构成同一个复合词。例如:
| 普通话概念 | 不同方言中的构词形式示例 |
|---|---|
| 厕所 | 济南“茅房”、太原“茅子”、武汉“茅厕”、苏州“屎坑”、温州“茅坑”、潮州“东司”等。 |
| 接、拿 | 成都“抱”、苏州“掮”、温州“撩”、长沙“箍”、广州“搂”、福州“兜”等。 |
| 鸡蛋 | 济南“鸡子”、温州“鸡卵”、广州“鸡春”等。 |
| 粉丝 | 武汉“粉条”、南昌“线粉”、温州“洋粉”、长沙“湘粉”、厦门“东粉”等。 |
| 舒服 | 济南“舒坦”、合肥“伸坦”、扬州“写意”、广州“自在”、福州“伶落”等。 |
普通话推广后,大量共同语词进入方言,但不少方言原有词仍在家庭、地方文化和特定语域中使用。
(3)构词规则不同
同一组词根在不同方言中可以采用不同的语序或附加成分:
- 普通话“客人”,粤语、闽语、客家话常说“人客”;
- 普通话“热闹”,吴语、粤语、闽语、客家话常见“闹热”或“欢喜”等逆序形式;
- 普通话“喜欢”,部分南方方言说“欢喜”;
- 普通话“拥挤”,某些方言使用“挤拥”。
附加成分也不同。普通话常见“竹子、盖子、鼻子、被子、钵子、斧子”等;吴语或南方方言可能使用“竹头、盖头、鼻头、被头”等形式。普通话的“纸、灶、车”在苏州话中还可能分别作为“纸头、灶头、车子”等合成词使用。
(4)词义不同
有些词形与普通话相同,但方言义项更宽、更窄或发生转移:
- 词义扩大:苏州话“馒头”可以对应普通话的“馒头”和“包子”;长沙话“蚊子”可以泛指普通话的“蚊子”和“苍蝇”;扬州话“鼻子”可以包括“鼻子”和“鼻涕”。
- 词义缩小:某些方言把普通话的泛称限制为一种具体食物、动作或地域事物。
- 词义转移:上海话“吃”可以分别用于固体食物、液体饮料和香烟,对应普通话的“吃、喝、吸”;福州话“紫菜”可能对应普通话的“茄子”,而普通话的“紫菜”在该方言中又有其他说法。
- 特殊方言词:各方言都有大量普通话不常用的词,如吴语、湘语、客家话和粤语中保存的称谓、农作物、地貌和生活词。
词形相同不等于词义相同,词义比较必须结合具体语境和词语搭配。
3. 语法差异
汉语方言的语法差异通常比语音、词汇差异隐蔽,但它们具有规则性,主要表现为名词成分、谓词成分和句法格式的不同。
(1)名词成分
小称形式不同。普通话常在名词后加“儿”表示小称、昵称或口语色彩,如“花儿、牌儿”。山东阳谷方言的儿化既可能在韵母后增加卷舌成分,也可能在音节中出现额外的卷舌音。其他方言还会使用重叠、变音或后缀“仔、囝、尾”等表示小称:
- 潭平方言的“仔尾”与“仔化”分别构成不同小称形式;
- 客家话、闽南话和粤语常见“仔、囝”等小称后缀;
- 有些浙江方言通过声调变化区分普通义和小称义。
人称代词复数不同。普通话和许多方言在代词后加“们”,官话尤其常见;有的方言用附加后缀,有的方言使用变音表示复数,复数标记并非所有方言都相同。
指示代词不同。普通话和多数方言主要有近指“这”、远指“那”两套,有些方言还有中指形式。例如山西阳曲方言除“这儿、那儿”外,还有中指“那儿”;苏州话的三个指示形式并不简单对应近、中、远,而要结合语境和对立关系理解;湘南、湖南等方言也可能有“近指、远指、不定指”的三分系统。
(2)谓词成分
形容词程度表达不同。普通话通常在形容词前加程度副词,如“很大、更好、最红”;许多方言用形容词重叠表示程度:
- 广州话“白”重叠成“白白”表示很白,后加特定成分还可以表示略白;
- 厦门话的形容词二叠式、三叠式可以表示不同程度等级;
- 绍兴话存在“ABB”和“BBA”等形式,后者的程度有时更高。
因此,重叠在方言中不一定只表示遍指、短时或亲昵,也可能是程度语法的重要手段。
动态表达不同。普通话主要用“着、了、过”以及副词“在”表达进行、完成和经历;方言可能使用“起、倒、的、紧”等动态助词或通过声调变化表示体:
- 长沙话用“起”表示进行体;
- 南昌话用“倒”表示进行或持续;
- 重庆话用“起、倒”等形式表达进行、完成的区别;
- 山东牟平方言用“的”表示进行体;
- 广州话用“紧”表示进行或持续。
有些方言借助动词变调区分进行体和完成体,或用前缀、副词表示“正在”。动词重叠在不同方言中也可能表示短暂、轻量、动作范围扩大、多次重复或进行体,不能直接套用普通话解释。
(3)句法格式
双宾语语序不同。普通话常见“给我一本书”这一“指人宾语在前、指物宾语在后”的顺序;部分东南方言则把指物宾语放在前面:
- 上海话可说“拨本书我”,相当于“给我一本书”;
- 广州话可说“俾三本书我”,相当于“给我三本书”。
比较句形式不同。普通话常用“比较项甲+比+比较项乙+形容词”,如“你比他高”;其他方言可能用“跟……一样”、特定比较词或“高过”等形式:
- 北京话“明天跟今天一般儿冷”;
- 上海话“明朝搭今朝一样冷”;
- 厦门话有相应的“和今天平寒”格式;
- 广州话常说“你高过佢”。
疑问句形式不同。普通话常用“VP 不 VP”构成正反问句,有些方言则在肯定式前加疑问副词或采用不同的隐现形式:
- 安徽霍丘:可 VP,如“他可是上海人?”;
- 云南鹤庆:给 VP,如“你给买西瓜?”;
- 广东新丰:咸 VP,如“介只妹子咸靓?”;
- 苏州:阿 VP,如“你明朝阿休息?”;
- 昆明:格 VP,如“你格认识?”;
- 北方一些方言偏好“VO 不 V”式,如“有茶没有?你信我的话不信?”;
- 南方方言还可把“V 不 VO”紧缩为“VVO”,如“洗洗先”相当于“洗不洗衣服”。
同一语法意义在不同方言中可以由不同形式表达,同一形式也可能在不同方言中承担不同意义。方言语法比较不能只看表面词序,还要分析成分的功能和语境。
五、方言地图
1. 方言地图的制作
方言地图把方言特征的地理分布表现出来,是方言地理学的重要工具。基本步骤是:
- 通过田野调查取得不同地点的语音、词汇和语法材料;
- 选择某一项语言特征及其不同形式;
- 在地图上用不同符号标注各地点的形式;
- 将具有相同特征的地点连接起来,观察它们的分布区域。
最基本的方言地图是把原始调查点直接标在地图上。一幅地图通常只描写一项语言特征,例如某个中古声母、韵母或声调在现代方言中的不同反映。
2. 同言线
在方言特征分布图上,把具有同一语言特征的方言点连接起来形成的曲线,叫同言线。它类似气象地图上的等温线和等压线,但同言线不是自然边界,不能自动等同于方言区界。
一幅方言地图可以容纳多条同言线,它们可能:
- 重合;
- 交叉;
- 彼此贴近;
- 相互背离;
- 形成不同大小、不同形状的分布区域。
如果多条同言线大致重合,说明多个语言特征的地理分布相近;如果它们交错分布,则说明方言边界复杂,可能存在过渡地带和接触区。方言地图既能帮助方言分区,也能为历史语言学研究提供证据:共同特征的分布可能反映语言扩散、人口迁徙和历史接触。
六、汉语方言与地域文化
1. 语言、方言与文化认同
语言既是文化的载体,也是文化的组成部分和文化认同的鲜明标志。方言作为地域变体,与当地的历史、生产方式、生活习惯、文学艺术和群体记忆密切相关。方言的消失不仅意味着交际形式变化,也可能造成地方文化资料和身份标志的损失。
推广普通话与保护方言并不矛盾:普通话承担学校教育、公共服务和跨地域交际功能,方言承担家庭亲密交际、地方戏曲、民间文学、地方认同和地域文化传承功能。真正被普通话替代的主要是方言的通用交际功能,而不是方言的全部功能。
2. 文化中心和权威方言
文化中心是文化教育发达、能够产生和传播文化的区域,文化中心城市通常具有较强的文化吸引力和辐射力。文化中心不一定永远位于同一个地方,也不一定完全等同于政治中心或经济中心:
- 政治中心的迁移可以较快发生;
- 经济中心的迁移需要一定积累;
- 文化中心需要教育、人才、文献和文化传统长期积累,形成和转移通常更慢。
汉语权威方言和文化中心的变化大致经历了几次重要转移:
- 西安长期是秦汉时期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西安话曾是上古汉语通语的代表;
- 洛阳在东汉、魏晋南北朝以及隋唐部分时期成为重要文化中心,洛阳话对中古汉语读书音和韵书传统有权威作用;
- 北京自元代以后成为政治中心,明初迁都北京后经过长期积累,最终成为近代普通话的权威方言基础。
因此,“北京话自古以来一直是汉民族共同语的标准音”是不准确的。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曾多次转移,权威方言也随之变化;北京话成为现代共同语标准音,是近现代政治、教育、文化和国语运动共同作用的结果。
3. 方言与移民
移民是从一个地方长途迁徙到另一个地方定居的人。零散移民通常会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接受当地的方言习俗;大规模、有组织的移民则可能形成独立的移民社群,保留原有方言,同时吸收当地语言成分,形成新的方言层次。
如果移民人口规模较大、经济文化地位较高,移民方言甚至可能成为主流,原住民反过来接受移民方言。官话以外的许多大方言,都可以从移民、接触和分化的历史中寻找形成原因。
(1)三次大移民的共同特征
历史上对地域文化和方言影响最大的是中古时期的三次大移民。它们有以下共同特点:
- 方向大致都是由黄河流域北部向南方迁移;
- 路线大致分为东路、中路和西路:东路经山东、徐州、淮河、长江到江南,中路经中原、汉水、长江到洞庭湖以南,西路经关中、天水、秦岭、大巴山到四川;
- 起因多是北方游牧民族入侵、战争和政治动荡;
- 迁移人口规模大,既有普通民众,也有士族、官僚和皇室;
- 动乱往往持续百年以上,移民定居后形成新的语言接触和方言层次。
(2)第一次大移民:永嘉之乱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引发第一次大移民。从永嘉元年(307)到南朝梁开始(466)前后,迁徙和社会调整持续约 160 年。移民包括晋朝皇室和士族,总数超过 200 万,大量进入江苏、安徽、湖北等地,并在南方建立侨置州郡。
这次移民使北方话向江淮、南京和江南传播,与当地吴语接触;江淮官话由此形成重要的北方语言层次,北方话也扩散到汉江至洞庭湖以北的古楚语区,后来形成西南官话的一部分。迁徙之后,北方方言与南方方言并行,长时间共同塑造了南方语言格局。
(3)第二次大移民:安史之乱及其后
第二次大移民以唐代“安史之乱”(755—763)为起点,随后战争、农民战争和五代十国分裂延续约 200 年。移民继续向江南、福建和岭南等地移动,改变了当地人口结构和语言生态。
这次迁徙使中原汉语与江南、江西、福建、岭南方言进一步接触,也切断或重组了吴语、湘语等方言之间的联系。移民带来的北方语言和当地语言相互作用,形成许多方言的不同历史层次。
(4)第三次大移民:靖康之难
第三次大移民始于北宋末年的“靖康之难”。1126 年金兵攻占汴京后,中原陷落,难民大批南迁;战争一直延续到南宋后期和元初。移民人数达到数百万,较前两次更加深入华南。
部分早期移民后裔再次南迁,进入江西、福建、广东等地,后来形成客家人及客家方言的重要来源。南宋临安一带的官话也带有明显的北方色彩,但由于南宋政权持续时间有限,杭州没有像西安、洛阳、北京那样成为长期的全国性文化中心。
4. 近代移民和方言格局
中古三次大移民主要是北方人口大规模向南方迁徙,近现代移民则更加多向、持续和城市化。广东、福建向台湾、东南亚和海外华人社区的迁移,东北闯关东,四川湖广填四川等,都使方言在新地区建立分布点。
移民方言通常经历三个阶段:初期保留原方言;中期与当地方言接触并出现双语或混合;长期定居后,可能形成新的地域方言,或被当地强势方言同化。研究移民史可以解释方言岛、方言混合和方言边界,也能说明为什么同一方言会在相距很远的地方出现。
5. 方言与地名
地名是特定地域约定俗成的专有名称,数量庞大,往往比一般词语更能保存古代语音、词义和地域历史。《说文解字》已经收录约 800 个地名专用字,《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大词典》收录的地名更多,但仍不能覆盖中国全部地名。
汉语原生地名以单音节为主,也有“会稽、盱眙、弘农、昆仑、琅琊、敦煌”等双音节地名。很多地名由专名和通名组成,如“泰山、渭水、洛阳、陈郡、关东”。指称地貌和聚落的通名常由当地居民口头命名,因此具有方言性。
不同方言中的地名通名可以作为方言证据:
- 吴方言的“浜”可表示小河,“渎”可表示水沟,“汇”可表示河流交汇处,“泾”可表示小河;
- 粤方言的“涌”可表示小河或水道,“氹”可表示水塘,“滘”可表示水湾;
- 晋陕方言的“塬”可表示顶面平坦的高地,“墚”可表示条状土山,“岔”可表示山路分叉处;
- 闽、客家等方言的地名通名也保留了许多当地地貌词。
(1)地名中的古音
地名常保留普通词语中已经消失的古音。例如广东番禺的“番”读作
pān,可能保存了上古声母系统的遗迹;“埔”在不同地名中读音不同,也与方言声母、不送气和声调的演变有关。地名中的特殊读音不能简单视为“读错”,而应结合地名来源、古音和当地方言考察。
(2)地名中的历史和移民
华南许多地名可能保存百越等原住民族的底层词。广西、广东部分地名中“那、都、古、六”等成分可以和壮侗语族词语联系起来,反映古代民族活动范围和语言接触。江西、湖南、四川等地的地名也能提示人口迁徙和方言传播路线。
地名还会留下战争、盐业、屯垦和聚落发展的痕迹。苏中沿海许多带“灶”的地名与盐场有关;珠江三角洲大量带“围”的地名和围田、围垦历史有关。这些地名不仅是地理名称,也是社会经济史的材料。
(3)地名雅化和语音演变
城市地名常因避讳、雅化或重新解释而改变字形,但旧读音和历史信息可能保留下来。例如北京一些街巷名称经历过谐音雅化:“猪市口”变为“珠市口”,“驴市街”变为“礼士胡同”,“烧酒胡同”变为“韶九胡同”,“东江米巷”变为“东交民巷”。“黑芝麻胡同”也可能由旧称谐音雅化而来。
地名雅化会造成“字形看似文雅、读音仍保存旧层次”的现象。通过地名的读音和字形,可以追踪北京话等方言的历史变化。
6. 方言文化研究的价值
方言是观察地域文化变迁的重要窗口:
- 方言的共时差异可以通过田野调查和地图描写;
- 方言的历时差异可以借助地名、文献、戏曲和移民记录追踪;
- 方言词汇可以保存生产方式、地方物产和生活习俗;
- 方言音系可以为中古音、上古音和历史音变研究提供材料;
- 方言文学、地方戏曲和民间叙事能够保存普通话无法完全替代的地域表达。
参考文献
沈阳, 郭锐. 现代汉语[M]. 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