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Astrid van Alem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2 日

从词到成分

句法的两个核心性质

句法至少具有两个互补的性质：

性质 含义
创造性（creativity） 通过递归，有限的词汇和规则可以生成理论上无限多的句子
规则性（regularity） 词语不能任意组合，只有符合语法规则的排列和结构才会被生成

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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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1) Bob has eaten a cookie.
(2) *Cookie Bob a eaten has.
(3) *a eaten Bob has cookie.

(1) 是合语法的英语句子，(2) 和 (3) 虽然使用了相同的词，却违反了英语的结构规则。句法分析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出这些词并不是以同等方式相互组合的。

什么是成分（constituent）

观察下面的句子：

1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gave my friend a nice umbrella.

直觉上，有些词彼此之间“属于一组”：

  • a nice umbrella 中的词联系紧密；
  • shop gave 或 friend a 并不构成自然的句法单位。

这些有意义的句法单位叫作成分（constituents）。

成分的大小可以不同：

  • 最小的成分可以是单个词；
  • 最大的成分可以是整个句子；
  • 介于二者之间的成分可以由多个词组成，例如 a nice umbrella。

成分不是单纯的“连续词串”概念。判断一组词是否为成分，需要观察语法过程是否把它当作一个整体来操作。许多语法过程只适用于成分：如果一组词能够被某个语法过程整体替换、删除、移动等，这就为它是成分提供了证据。

成分测试

讲义介绍了五类常用测试：

  1. 替换测试（replacement/substitution test）
  2. 省略测试（ellipsis test）
  3. 移动测试（movement test）
  4. 分裂句测试（clefting test）
  5. 并列测试（coordination test）

成分测试的基本逻辑是：如果一组词 α 可以被当作一个整体进行某种语法操作，那么 α 很可能是一个成分。

替换测试（replacement test）

定义：如果一串词 α 可以被一个词或另一串词 β 替换，那么 α 是一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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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a)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gave my friend a nice umbrella.
(4b) The lady gave my friend a nice umbrella.

在 (4b) 中，The lady 替换了 (4a) 的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这表明：

1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 一个成分

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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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5a) Large animals with big trunks walked through the forest.
(5b) Elephants walked through the forest.

Elephants 替换了 Large animals with big trunks，因此后者也是一个成分。

代词替换测试（pronominalisation test）

代词替换是替换测试的一个特殊版本：如果一串词可以被代词替换，那么这串词是一个成分。

1
2
(6a)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6b) She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She 替换了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所以该名词短语是一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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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7a) An old woman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7b) An old woman gave her an umbrella.

her 替换了 my friend，所以 my friend 是一个成分。

3.2 疑问测试（question test）

疑问测试也是替换测试的一种：如果一串词可以整体作为问题的答案，或者可以被一个疑问词短语询问，那么它是一个成分。

1
2
(8a)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8b) Who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问题 Who ...? 的答案可以是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所以该序列是一个成分。

1
2
(9a) An old woman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9b) What did an old woman gi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可以作为 What ...? 的答案，因此是一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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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a) Marco lives in Paris.
(10b) Where does Marco live?

in Paris 可以作为 Where ...? 的答案，因此也是一个成分。

省略测试（ellipsis test）

定义：如果一串词可以在适当语境中被删除，而句子仍然可以理解，那么这串词是一个成分。省略（ellipsis）就是结构的删除；通常需要一个先行内容（antecedent）来帮助听者恢复被省略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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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1a) Someone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but I don't know
			who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11b) Someone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but I don't know who __.

在 (11b) 中，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被省略了。由于它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被删除，因此它是一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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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2a) This bottle of water might have cracked open.
(12b) And that bottle of water might have __, too.

cracked open 可以被省略，所以它是一个成分。

移动测试（movement test）

定义：如果一串词可以作为一个整体移动到句子的另一个位置，那么这串词是一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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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a) Anson danced extremely frantically at Trade.
(13b) At Trade, Anson danced extremely frantically.
(13c) Extremely frantically, Anson danced at Trade.

At Trade 和 Extremely frantically 都可以整体移动到句首，因此它们分别是成分。

相反，不能把不构成整体的词串随意移动：

1
2
(13d) *Frantically at, Anson danced extremely Trade.
(13e) *Danced extremely, Anson frantically at Trade.

这些移动拆散了原本的结构，结果不合语法。移动测试的关键不是“词能否单独移动”，而是考察一组词能否作为一个整体移动。

分裂句测试（clefting test）

一种常见的分裂句结构是：

1
It be α that β.

如果一串词 α 可以放入这个位置并形成分裂句，那么 α 是一个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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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a) An old woman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14b) It was an umbrella that an old woman gave my friend.
(14c) It was an old woman that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由此可以判断：

  • an umbrella 是一个成分；
  • an old woman 是一个成分。

另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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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5a) Marco lives in Paris.
(15b) It is in Paris that Marco lives.

in Paris 可以出现在分裂句的 α 位置，因此是一个成分。

并列测试（coordination test）

定义：如果两串词 α 和 β 可以用 and 或 or 连接起来，那么 α 和 β 通常都是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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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An old woman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and a raincoat.

an umbrella 与 a raincoat 可以由 and 并列，因此二者都是成分。

其他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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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17a) Laura finished her beer and went home.
(17b) The neighbours often play extremely loud or very aggressive music.
(17c) The fluffy cat and the big dog like to play together.

这些句子表明，并列的单位可以是不同类型的成分，例如：

  • 动词短语：finished her beer 和 went home；
  • 修饰语：extremely loud 和 very aggressive；
  • 名词短语：the fluffy cat 和 the big dog。

并列测试的特殊情况：右节点提升

在某些特殊语法环境中，表面上不像成分的部分也可以被并列。这种现象称为右节点提升（Right Node Raising）：

1
(18) John bought and Mary wrote a book.

这里需要特别注意语调和句法环境。不能仅凭这一类特殊例句就认为任意词串都可以并列；通常的并列测试仍然要求被并列的单位具有相应的结构和类别。

成分测试的限制

测试是单向的

成分测试只能提供单向蕴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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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串词可以被替换、移动、省略等，
那么这串词是一个成分。

但不能反过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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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如果一串词是一个成分，
那么它一定可以被替换、移动、省略等。

某个测试失败，可能是因为存在与成分结构无关的语言内部限制。例如：

代词替换可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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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a) Katie gave her sister a book.
(19b) *Katie gave her sister it.

a book 可以被认为是一个成分，但在多数英语变体中，把它替换为 it 并放在这个位置并不自然或不合语法。这里反映的可能是英语双宾语结构中的代词位置限制，而不意味着 a book 不是成分。

疑问形成可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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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a) An old woman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and a raincoat.
(20b) *What did an old woman gi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and __?

并列结构内部的抽取受到限制，所以即使相关序列有成分结构，也不一定能够通过这种疑问测试。

移动可能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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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a) Laura finished her beer.
(21b) *Finished her beer, Laura.

finished her beer 可以是一个成分，但英语不允许把它按这里的方式移动到句首。移动受到句法类型和语法环境的限制。

实际使用原则

因此，成分测试不能机械地单独使用：

  1. 一个测试成功，通常是该序列为成分的证据；
  2. 一个测试失败，不能立即证明该序列不是成分；
  3. 应尽可能应用多个测试；
  4. 还要考虑词序、句法类型、语义、语调和特定语言的独立限制。

成分揭示的层级结构

嵌套成分

成分可以包含其他成分。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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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a) [[That [bottle [of water]]] might [have [cracked open]]]
(22b) [An old woman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gave my friend an umbrella.
(22c) I think [that Anna knows [that John is guilty]].

这些例子显示：

  • of water 是 bottle of water 内部的成分；
  • bottle of water 是更大的成分的一部分；
  • who walked into the shop 嵌入 an old woman ... 这个名词短语；
  • that John is guilty 嵌入 that Anna knows ...；
  • 一个句子可以包含多个层层嵌套的成分。

成分不能重叠

成分可以嵌套，但成分不能以任意方式交叉重叠。也就是说，如果两个成分有共同部分，通常必须满足以下关系之一：

  • 一个成分包含另一个成分；
  • 两个成分彼此独立、没有共同部分。

不允许出现如下交叉关系：

1
2
成分 A = [词 1  词 2]
成分 B = [      词 2  词 3]

因为这会使成分的边界相互穿过，无法形成标准的树形结构。

层级结构而非线性序列

句子表面上是一个按时间顺序发音的线性词序，但句法、语义和音系规则处理的不是单纯线性顺序，而是抽象的层级结构。

这种层级结构通常不能直接听见或看见，却可以从替换、移动、歧义、重音等现象中推断出来。

层级结构的更多证据

语义证据：结构歧义

考虑句子：

1
The policeman shot 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它有两种主要解释：

  1. 罪犯带着枪；
  2. 警察使用枪射击罪犯。

这两种意义对应两种不同的层级结构：

1
(23) [The policeman [shot [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在这个结构中，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是一个成分，with the gun 修饰 the criminal。因此得到“带枪的罪犯”的解释。

1
(24) [The policeman [shot [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在这个结构中，with the gun 位于动词 shot 的更高层，修饰整个事件，表示警察使用枪。此时 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不是一个成分。

两个结构具有完全相同的词语和线性顺序，却有不同的意义。原因不是词语排列改变了，而是词语之间的层级组成关系改变了。

还可以用成分测试分别支持两种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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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5a) It was 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that the policeman shot.
(25b) It was the criminal that the policeman shot with the gun.

在 (25a) 中，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作为整体出现在分裂句中；在 (25b) 中，只有 the criminal 被提取，而 with the gun 仍然修饰射击动作。

疑问测试也有类似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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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6a) Who did the policeman shoot?  the criminal with the gun
(26b) Who did the policeman shoot with the gun?  the criminal

因此，结构歧义说明：线性顺序不足以决定意义，必须引入层级结构。

音系证据：重音转移

考虑：

1
He gifted the Chinese dishes.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

  1. 他把中国菜送给了某人，而不是把意大利菜送给某人；
  2. 他把菜送给了中国人。

英语词语单独发音时，可以有如下重音：

1
ChiNESE, DIshes

Chinese dishes 是一个成分

如果意思是“中式菜肴”，Chinese 和 dishes 组成一个名词短语：

1
He gifted the [CHInese DIshes].

当两个词形成同一个成分时，重音模式会发生变化，表现出成分内部的重音组织。

Chinese 与 dishes 不组成同一个成分

如果意思是“送给中国人的菜”，可以分析为两个不同成分：

1
He gifted the [chiNESE] [DIshes].

此时不会出现同样的重音转移。

结论是：相同的线性词序可以对应不同的层级结构，而重音可以反映这种结构差异。音系规则也会利用句子的层级结构，而不是只读取词语的线性顺序。

层级结构的表示方法

讲义介绍两种等价的表示法：

  1. 带标签或不带标签的括号结构；
  2. 树形结构。

括号结构

不带标签的括号结构：

1
[That [bottle [of water]]] might [have [cracked open]]

带标签的括号结构：

1
[A That [B bottle [C of water]]] might [D have [E cracked open]]

标签通常写在左方括号的右侧，例如 [A ...]。也可以把标签写在右方括号旁边，但这种方式较少见。

括号必须成对：

1
左方括号的数量 = 右方括号的数量

括号的嵌套关系直接表示成分的包含关系：内部括号表示嵌入的成分，外部括号表示更大的成分。

树形结构

树形结构把层级关系视觉化。一个简单的结构：

1
[X a [Y b [Z c d]]]

可以表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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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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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
a   Y
	 / \
	b   Z
		 / \
		c   d

括号结构和树形结构表达的是同一种信息，可以相互转换：

  • 每一对带标签的成分括号对应树中的一个非终端成分节点；
  • 括号内的成分对应该节点所支配的后代；
  • 括号的嵌套深度对应树的层级深度；
  • 具有同一个母节点的两个节点互为姐妹节点；处在同一树深度并不意味着它们是姐妹节点。

树形结构的基本术语

术语 定义
节点（node） 树中的一个点；带标签的节点代表一个成分
分枝（branch） 连接节点的线
根（root） 树中最高的节点，支配所有其他节点
终端节点（terminal node） 不再向下分枝的最低节点，通常对应词或词项
支配（domination） 如果从节点 α 沿树枝向下存在一条路径可以到达节点 β，则 α 支配 β
直接支配（immediate domination） α 支配 β，且二者之间没有其他节点
母节点（mother） 直接支配另一个节点的节点
子节点 / 女儿节点（daughter） 被同一个母节点直接支配的节点
姐妹节点（sister） 具有同一个母节点的两个节点

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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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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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
	 B     ho
	/ \
bla   C
		 /|\
		da blub bli

在这个树中：

  • A 是根，支配所有其他节点；
  • bla、da、blub、bli、ho 是终端节点；
  • B 是 bla 和 C 的母节点；
  • bla 和 C 是 B 的子节点，也是姐妹节点；
  • B 支配 bla、C、da、blub 和 bli；
  • B 只直接支配 bla 和 C，因为 da、blub、bli 与 B 之间还有节点 C。

注意“支配”和“直接支配”的区别：一个节点可以支配很深层的后代，但只有紧邻的下一层节点才是它直接支配的节点。

括号结构与树形结构互译

从括号到树

例如：

1
[A [B bla [C da blub bli]] ho]

转换步骤：

  1. 最外层标签 A 是根节点；
  2. A 直接包含 B 和 ho；
  3. B 直接包含 bla 和 C；
  4. C 直接包含 da、blub 和 bli。

相应的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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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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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
	 B     ho
	/ \
bla   C
		 /|\
		da blub bli

从树到括号

转换时，从根节点开始，为每个非终端成分节点写一对带标签的括号，并把它直接支配的内容放入括号内部；终端节点直接写出词项或符号。抽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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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6
7
		G
	 / \
	H   a
 / \
x   I
	 / \
	y   z

可以写成：

1
[G [H x [I y z]]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