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Ahmed Sosal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5 日

一、元音（vowels）

1.1 元音的基本构音性质

元音产生时，气流在口腔中没有形成足以阻断或制造明显摩擦噪音的狭窄。与许多辅音相比，元音通常具有：

  • 相对自由的气流；
  • 通常为有声、具有周期性声源；但有声并不是元音定义的必要条件，一些语言或语境中可出现无声元音；
  • 由舌头和嘴唇改变口腔共鸣空间而形成的不同音质；
  • 较高的响度和较强的共振结构。

元音并不是“没有构音”的声音。舌头的位置、嘴唇形状和声道空间仍会精细地改变声学结果。

1.2 元音的三个主要描述参数

讲义以三个主要参数描述元音：

参数 英文 观察什么
高度 height 舌头最高部分与口腔顶部的垂直距离
前后度 backness 舌头最高部分位于口腔的前部、中部还是后部
圆唇度 roundness 双唇是否圆起，以及圆唇如何改变声道共鸣

高度

高度通常从高到低可分为：

  • 闭（close/high）；
  • 近闭（near-close）；
  • 半闭（close-mid）；
  • 中（mid）；
  • 半开（open-mid）；
  • 近开（near-open）；
  • 开（open/low）。

“高元音”并不表示舌头在物理空间中向上运动得最多，而是表示舌面与口腔顶部距离较近；“开元音”则表示口腔开口相对更大、舌位更低。

前后度

前后度通常分为：

  • 前（front）；
  • 近前（near-front）；
  • 中（central）；
  • 近后（near-back）；
  • 后（back）。

元音图以说话者口腔中的舌位为参照。传统 IPA 元音图的布局看似与“前/后”方向相反，是因为它模拟从侧面观察口腔时舌头的位置。

圆唇度

圆唇度记录嘴唇是否圆起。圆唇会改变声道前部腔体的长度和共鸣条件，因此即使舌位相近，圆唇与不圆唇也可能构成不同元音。

1.3 基准元音与 IPA 元音图

基准元音（cardinal vowels）是用于描述和比较元音的参照点，而不是每种语言都必须具有的一组固定音位。

它们的作用类似测量标尺：

1
2
3
4
5
某语言实际元音
    ->
与 IPA 基准元音比较
    ->
描述其高度、前后度、圆唇度和音质

使用 IPA 元音图时，应区分两件事：

  1. 图上的符号表示可用于标注和比较的语音空间；
  2. 某种语言实际拥有的元音系统，需要由该语言的数据与音系分析决定。

讲义以美式英语元音为例，说明元音可通过舌头最高点的高度和前后位置进行测量。不同说话者、方言、年龄、性别与语境都可能使实际元音位置发生变化，因此元音图不是绝对不变的“语言地图”。

1.4 元音清单练习

讲义安排了元音清单活动：

  1. 小组选择一种较少被熟知或少数语言；
  2. 查找该语言的元音；
  3. 将其填写到空白 IPA 元音图中；
  4. 记录组员名字的拼写与 IPA 转写。

这个活动的目标不仅是“把符号放入图中”，还包括：

  • 区分元音系统与单个词的具体发音；
  • 学会用 IPA 的高度、前后度和圆唇度描述元音；
  • 注意资料中可能混合宽式音位转写和窄式语音转写；
  • 了解不同语言的元音库存不必等同于英语或 IPA 基准元音的完整集合。

二、元音的进一步区别

2.1 长度

元音长度（length）指元音发音持续时间相对较长或较短。常用 [ː] 标记较长元音，例如 [aː]。

长度是否有音系地位必须由语言数据判断：

  • 在有些语言中，长短可以区别词义；
  • 在另一些语言中，时长可能只是受重音、语速、音节位置或相邻辅音影响的语音结果；
  • 即使某一语言使用“长/短”术语，实际时长也会随语境连续变化。

2.2 双元音（diphthongs）

双元音可以描述为从一个元音位置向另一个元音位置的移动或滑动：

1
2
3
起始元音质量
    ->
结束元音质量

分析双元音时，需区分：

  • 它是否在该语言中作为一个音节核整体出现；
  • 两端移动的方向和程度；
  • 它与“元音 + 滑音”序列之间是否具有音系区别；
  • 它在不同语速、重音和语境中如何变化。

2.3 紧/松（tense/lax）

英语元音常使用“紧/松”（tense/lax）描述，例如 heed、who'd 中的元音与 hid、hood 中的元音常被对照。

讲义提醒：紧/松不能简单理解为肌肉“紧张”或“放松”的直接生理差异。它与英语的历史发展、元音长度、音节结构和音系分布有关。

因此，判断紧/松元音时，不能只根据单一声学或构音测量；还需考察它们出现在哪些音节和词汇环境中。

2.4 舌根前移（ATR）

ATR（advanced tongue root，舌根前移）描述舌根位置与喉部状态的差异：

类型 入门构音描述
+ATR 舌根向前，咽腔空间相对扩大；讲义还把喉部降低作为常见伴随动作
-ATR 缺少相应的舌根前移/咽腔扩张配置

ATR 在许多语言的元音和谐与元音对立中具有重要作用。这里的构音描述是入门概括，不能把“喉部一定下降”当作所有语言中 [+ATR] 的机械定义；系统性分析仍需结合特定语言的元音库存、分布和音系过程。

2.5 从语音测量到音系系统

讲义特别警告：

语音测量本身不能直接告诉我们一个语言的元音系统是什么；需要音系分析来解释语音事实。

例如，测量可以显示两个元音在 F1、F2、时长或舌位上有差异；但只有考察最小对立、分布、音节结构和交替，才能判断：

  • 两者是否为独立音位；
  • 是否是同一音位的可预测变体；
  • 紧/松、长/短或 ATR 差异在该语言中是否具有音系功能。

三、音类与响度（sonority）

3.1 响度的定义

本讲把响度（sonority）定义为：

在长度、重音和音高相同的条件下，一个声音相对于其他声音的响亮程度。

响度并不等同于录音中绝对的音量。它是不同类型语音在相近条件下的相对声学突出程度，并与气流受阻程度、声带振动和声道共鸣有关。

一个常用的理想化响度层级是：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元音
    >
滑音 / 近音
    >
流音
    >
鼻音
    >
摩擦音
    >
塞音

这条层级表示一般趋势，而不是每个语言、每种语境中都绝对不变的声学排序。其重要性在于：音节、音段组合和某些音系过程往往围绕响度高低组织。

3.2 [±sonorant] 与阻音

[±sonorant] 是 Chomsky 与 Halle 的区别特征理论中用于处理构音方法变异的重要特征。它与连续的响度尺度有关，但不是与“最响/最不响”完全等同的简单标签。

类别 构音定义 常见成员
响音/共鸣音（sonorants） 气流相对自由，声带位置允许自发发声 元音、流音、鼻音、边音、近音
非响音/阻音（non-sonorants / obstruents） 存在阻碍气流的狭窄或闭塞 塞音、摩擦音、塞擦音

响音与阻音的区分有两个层面：

  • 构音层面：气流是否相对自由、是否存在明显阻碍；
  • 音系层面：语言中的声音可因共享 [+sonorant] 或 [-sonorant] 特征而共同参与规则。

例如，元音、流音和鼻音在音节中较容易出现在接近音节核的位置；塞音和摩擦音则更常构成边缘位置，但具体模式仍由各语言的音系规则决定。

四、音节（syllable）

4.1 音节核与响度峰

讲义采用 Ladefoged & Johnson 的入门表述，把音节称为“言语中最小的可能单位”。更准确的理解是：在某一意义上，音节是能够独立构成话语的最小组织单位；这并不是说音节内部不能再分析出音段、起始、韵基、音节核和尾音。讲义同时把音节核（nucleus）描述为：

被较低响度音段包围的响度峰（peak of sonority）。

在典型音节中，元音承担响度峰，因此常为音节核：

1
2
C V C
起始  核  尾

但有些辅音也可成为音节核，例如前一讲讨论的音节性鼻音。讲义特别指出：滑音/半元音在本课程分析中属于辅音，不作为音节核。

4.2 音节成分

音节可初步分为：

成分 英文 位置
起始 onset 核之前的辅音或辅音群
核 nucleus 音节的响度峰，通常是元音
尾 coda 核之后的辅音或辅音群

例如：

形式 起始 核 尾
book [bʊk] [b] [ʊ] [k]
see [siː] [s] [iː] 无
on [ɔn] 无 [ɔ] [n]
I [aɪ] 无 [aɪ] 无

不同语言允许的起始、核和尾的组合不同；音系学中的音节分析正是研究这些可能组合与限制。

4.3 开音节与闭音节

类型 定义 英语例子
开音节（open syllable） 音节末尾没有辅音，即没有尾音 beehive、sawing 的第一个音节
闭音节（closed syllable） 音节末尾有辅音，即存在尾音 magpie、pantry、completion 的第一个音节

开闭音节不仅描述表面结构，也可能与元音长度、重音分配、音节重量和音系交替相关。

4.4 音节重量（syllable weight）

讲义将音节重量主要与韵基（rhyme）联系起来。韵基由音节核及其后的尾音构成。

类型 讲义中的初步定义 例子
轻音节（light syllable） 短元音后至多跟一个短辅音 it、cat
重音节（heavy syllable） 短元音后跟两个或更多辅音，或包含长元音 its、cats；Ah!、straw、sky

不同理论和语言可能对重量作更精细的定义；本讲的关键是，音节重量不是单纯“词有多长”，而是核与尾的时值和结构如何组织。尤其要注意，“CVC 是轻还是重”是语言特定的：有的语言把尾辅音计入重量，有的语言不计，因此讲义表格应理解为课堂示例而不是跨语言定义。

4.5 莫拉（mora）

莫拉（mora）是音系中的抽象时值/重量单位。讲义用“每个莫拉大致需要相近的发音时间”帮助入门，但这应理解为节拍组织上的近似，而不是要求每个莫拉在物理上严格等时。

在莫拉语言中，节拍结构对音节、长度、重音或声调组织尤其重要。讲义以日语为例提示：短 CV 序列可构成一个基本莫拉单位。

可作初步理解：

1
2
3
4
5
6
7
短元音/短 CV
    ->
通常对应一个时间单位

长元音、双元音或某些尾音
    ->
在相关语言中可能增加莫拉数量

具体哪一种成分计算为莫拉，以及莫拉如何影响重音和声调，需要依语言的音系系统分析。

五、韵律与超音段提示

讲义最后预览了将在后续课程详细讨论的超音段（suprasegmentals）和声调现象。这些性质跨越单个辅音或元音，作用于音节、词或更大话语单位。

讲义列出的相关范围包括：

  • 主重音、次重音和额外重音；
  • 元音或音段长度，如长、半长、短和特短；
  • 音节边界、次级停顿和主要停顿；
  • 语调的整体上扬与下降；
  • 平调、轮廓声调、阶梯式声调、上阶和下阶等声调现象。

这些要素与本讲的元音、响度和音节直接相连：

  • 音节核可以承载重音和声调；
  • 长度与莫拉影响节拍和重量；
  • 响度影响音节结构；
  • 韵律模式帮助组织更大的语音单位和话语意义。

六、参考资料

  • Dobrovolsky, M. & Katamba, F. 1997. “Phonetics: The Sounds of Language.” In Contemporary Linguistics: An Introduction.
  • Hellenthal, Anne-Christie. 2019. Phonetics and Phonology. Leiden.
  • Ladefoged, Peter & Keith Johnson. 2011. A Course in Phonetics (6th ed.).
  • Ladefoged, Peter. 1999. “American English.” In Handbook of the International Phonetic Assoc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