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Ahmed Sosal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4 日
一、从喉部到辅音构音
讲义首先复习言语通道的上部结构：
| 结构 | 英文 | 位置与作用 |
|---|---|---|
| 咽腔 | pharynx | 声道上部的腔体，连接喉部与口/鼻腔 |
| 喉部 | larynx | 位于咽腔下方，包含声带/声襞 |
| 声门 | glottis | 喉部内声带之间的开口，决定发声状态的重要区域 |
第二、三讲中讨论的辅音构音，都需要同时关注：
- 气流来自何处；
- 声门是否开放、闭合或振动；
- 软腭是否使鼻腔通道开放；
- 舌、唇、牙齿、齿龈、硬腭和软腭如何改变气流通道。
二、流音（liquids）
2.1 两大类流音
流音通常包括两组常在音系中表现相近的辅音：
| 类型 | 英文 | 常见成员 |
|---|---|---|
| r 类音 | rhotics | 颤音（trills）、闪音（taps）和拍音（flaps） |
| l 类音 | laterals | 边音，如 [l] |
流音经常具有以下共同的音系行为：
- 常出现在辅音连缀中；
- 在某些语言里可占据类似元音的位置；
- 在有声调语言中可能承载声调；
- 最常见的实现是有声，但也可能为无声。
英语 please、clear
等词中的流音可以受到相邻无声塞音影响而出现无声化或部分无声化。这说明“流音通常有声”是常见趋势，而不是不允许例外的绝对规则。
2.2 边音（laterals）
边音的构音特点是：舌头中央形成阻塞或接近阻塞，但舌头一侧或两侧降低，使气流沿舌头两侧从口腔逸出。
1 | 舌中央受阻 |
这与塞音的完整口腔闭塞不同，也与摩擦音在中央狭窄处产生强湍流不同。
讲义以祖鲁语为例呈现边音词例，说明边音不仅是英语 [l]
这样的熟悉声音，也可在其他语言中具有丰富的分布和音系功能。
2.3 r 类音（rhotics）
r 类音没有一个所有成员共享的单一构音动作，因此 rhotics
更像是一个功能和音系行为相关的集合，而不是严格单一的构音类别。
讲义列出的例子包括：
| 类型 | IPA | 构音概述 |
|---|---|---|
| 齿龈颤音 | [r] |
舌尖在齿龈附近重复振动/接触 |
| 小舌颤音 | [ʀ] |
小舌在后部声道中振动 |
此外，语言中还可有闪音、拍音、近音式 r 音等。它们在构音上差异很大，却常与边音一起出现在辅音连缀、音节结构或音系交替中。
三、近音与滑音（approximants and glides）
近音（approximant），也称无摩擦持续音（frictionless continuant），是指构音器官彼此靠近，但仍保留足够大的缝隙，使气流能够通过而不形成可听见的湍流噪音。
| 与其他构音方法的比较 | 气流特点 |
|---|---|
| 塞音 | 完全闭塞，气流暂时无法经口腔通过 |
| 摩擦音 | 狭窄到足以产生持续湍流和噪音 |
| 近音 | 接近但缝隙足够大，通常没有明显摩擦噪音 |
滑音（semi-vowels/glides）属于近音的重要类型。讲义以 w
类声音作为提示：它在构音上接近元音，但在音节结构中通常作为辅音成分出现。
近音和滑音再次说明，辅音与元音不是只靠“有没有声音”区分，而涉及气流狭窄程度、音节位置、共鸣特性和语言中的音系行为。
四、非肺气流辅音
4.1 不同气流机制
前几讲的大部分辅音以肺呼气气流机制（pulmonic
egressive airstream mechanism）产生，例如软腭塞音
[k]：肺部呼气推动空气向上，通过声道后从口腔释放。
但有些声音不主要依靠肺部呼气，而利用喉部或舌头移动形成独立的气流机制：
| 气流机制 | 英文 | 典型声音 | 基本动作 |
|---|---|---|---|
| 肺呼气 | pulmonic egressive | [k] |
肺部呼气推动气流向外 |
| 声门呼气 | glottalic egressive | [kʼ] 等挤喉音 |
闭合声门后，喉部上移压缩口腔/咽腔空气 |
| 声门吸气 | glottalic ingressive | [ɓ] 等内爆音 |
喉部下移，扩大上方腔体并形成向内的气流效果 |
| 舌/软腭吸气 | lingual / velaric ingressive | 点击音 | 舌头形成前后双重闭塞并移动，使封闭口腔空间降压，随后释放前闭塞 |
“非肺气流”并不是说肺完全不参与呼吸，而是指形成该声音关键压力差的机制不以普通肺呼气为主。
4.2 挤喉音（ejectives）
挤喉音采用声门呼气机制。以软腭挤喉塞音 [kʼ]
为例，可概括为：
- 形成口腔闭塞，例如舌后部与软腭形成
[k]的闭塞； - 同时形成声门闭塞；
- 声带紧闭时，喉部向上移动；
- 咽腔中的空气被压缩；
- 在维持声门闭塞的同时，释放口腔闭塞；
- 压缩空气向外冲出，产生具有爆破感的挤喉释放。
关键不只是“无声塞音”，而是声门闭塞与喉部上移共同建立额外压力。
4.3 内爆音（implosives）
内爆音采用声门吸气机制。其产生通常涉及：
- 形成口腔闭塞；
- 喉部向下移动；
- 增大口腔/咽腔上方空间，使空气呈现向内吸入的趋势；
- 声门往往并非完全闭合；
- 来自肺部的空气仍可经过声带，使内爆音常带有声带振动。
因此，内爆音并不等于单纯“把空气吸进去”。它是口腔闭塞、喉部下移、声门状态和肺部气流共同作用的结果。
4.4 点击音（clicks）
另一种非肺气流机制是舌吸气。点击音通常需要舌头在口腔中形成两个闭塞；舌头离开其中一个闭塞时，口腔内压力变化产生点击声。
讲义用英语中表示不赞成的 tut-tut 或 tsk-tsk
类声音作提示，也提到以舌头从上臼齿附近迅速离开形成的点击。亲吻式的双唇点击也可作为感知点击气流变化的直观起点。
这些声音提醒我们：人类语言的声音系统远不只依靠肺部呼气和熟悉的欧洲语言辅音类别。
五、长辅音与塞擦音
5.1 长辅音（geminates）
长辅音（geminate）是某个辅音的构音持续时间长于对应单辅音（singleton）的情况。课程讲义主要用辅音重复来表示；IPA 中也可用长度号表示，具体惯例依资料而定：
1 | 单辅音：C |
讲义以古希腊语的词对说明，单辅音与长辅音的时长差异可以区别不同词项。这里的重点不是“写了两个字母”，而是闭塞或构音姿势在时间上维持得更久。
因此，长辅音分析需要关注：
- 闭塞/摩擦的持续时间；
- 音节边界与相邻元音的时长；
- 该时长差异是否在某种语言中构成音位对立。
5.2 塞擦音（affricates）
塞擦音的开始像塞音：先形成完整闭塞；但闭塞释放后不是立刻结束，而是形成一段摩擦。讲义将其与塞音对比为“较慢的闭塞释放”。
1 | 塞音：完整闭塞 -> 突然释放 |
英语常见的齿龈后/硬腭化塞擦音包括：
| IPA | 单词示例 |
|---|---|
[tʃ] |
church |
[dʒ] |
jump |
塞擦音不能简单当作“塞音 + 摩擦音的任意序列”。在许多语言中，它们在音位分布、音节结构和构音时序上表现为一个整体性音段。
六、声学语音学（acoustic phonetics）
6.1 研究对象
声学语音学研究言语作为物理声学信号的性质。它不直接观察舌头或声带的动作，而是测量这些动作在空气压力变化和声音信号中留下的结果。
讲义以 Owerri Igbo 的塞音对立为例，说明声学与气动测量可以比较：
- 发声起始时间（Voice Onset Time, VOT）；
- 气流（airflow）；
- 口腔压力（pressure）；
- 喉部活动；
- 闭塞期间是否存在声带振动；
- 释放后多久出现规则的有声振动。
6.2 气动测量与 VOT
气动技术（aerodynamic techniques）直接或间接测量气流、压力与喉部运动，用于理解声音产生的动力条件。
VOT 是闭塞释放与声带规则振动开始之间的时间间隔：
1 | 闭塞释放 |
一般而言：
| 现象 | 可观察到的线索 |
|---|---|
| 送气塞音 | 释放后先出现明显气流/噪音，声带振动较晚开始，因此 VOT 较长 |
| 无声不送气塞音 | 释放后较快进入声带振动，VOT 相对短 |
| 有声塞音 | 闭塞期间可有声带振动，即 closure voicing；VOT 可接近零或呈负值，具体取决于测量约定 |
Owerri Igbo 的材料说明，不同塞音对立可同时反映在 VOT、气流、压力和喉部记录中。对一个声音的完整描述不能只凭“听起来像 p 或 b”，还要结合多个物理线索。
七、波形与声谱图
7.1 波形（waveforms）
声学波形是声音信号随时间变化的图像。它有助于观察：
| 可观察性质 | 含义 |
|---|---|
| 时长 | 某个声音或阶段持续多少毫秒（ms） |
| 振幅 | 声压变化的大小，通常与响度相关但不等同于主观响度 |
| 周期性 | 是否出现规律重复的振动，常与有声性相关 |
| 频率 | 周期振动的快慢，常以 Hz 表示 |
波形适合观察闭塞、释放、振动开始、持续时间和周期性，但不能像声谱图一样同时清楚展示频率成分的分布。
7.2 声谱图（spectrograms）
声谱图是声学信号的可视化表示。通常：
| 图中维度 | 表示内容 |
|---|---|
| 水平轴 | 时间 |
| 垂直轴 | 频率 |
| 深浅/黑度 | 振幅或能量强弱 |
讲义以 [bab]、[dad]、[gag]
的声谱图为例，指出声谱图可显示：
- 元音的共振峰（formants）；
- 有声段中的垂直条纹（vertical striations），反映声带振动；
- 塞音闭塞、释放与相邻元音之间的时序；
- 不同构音部位可能带来的声学差异。
共振峰是声道共鸣形成的较强频率带。后续学习元音时，F1、F2 等共振峰将成为分析舌位和元音质量的重要工具。
7.3 摩擦音的声谱图
摩擦音在声谱图中通常呈现不规则的灰色/深色区域，反映湍流噪音。
咝音常在较高频率区域呈现更深、更集中的不规则能量，因为其湍流与前腔共鸣带来较强高频噪音。
1 | 摩擦湍流 |
声谱图让“咝音比非咝音更响、更尖”的听觉判断得到可视化的声学依据。
八、构音接触图：腭位图与舌接触图
8.1 作用
腭位图（palatograph）和相关的舌接触图/舌位记录（讲义称 palatographs and linguographs）用于显示舌头与口腔顶部或其他构音位置的接触分布。
它们可帮助研究者：
- 区分看似相近的构音部位；
- 观察舌尖、舌叶或舌面实际参与的区域；
- 将 IPA 标签与真实构音接触联系起来；
- 避免只凭听觉或抽象标签误判构音动作。
8.2 Toda 语的舌冠塞音
讲义以 Toda 语（达罗毗荼语系，与泰米尔语相关）的构音接触图为例，区分三类舌冠塞音：
| 类型 | 构音描述 |
|---|---|
| 齿音 | 舌叶齿音（lamino-dental stop） |
| 齿龈音 | 舌尖齿龈音（apico-alveolar stop） |
| 卷舌音 | 舌下齿龈后音（sub-apico-post-alveolar stop），即卷舌音 |
这些类型的差异并不只是“舌头靠前或靠后一点”。它们涉及舌头的哪一面接触、接触位置、舌尖是否卷起，以及口腔顶部的具体接触区域。
腭位图与声谱图相互补充：
| 工具 | 更直接回答的问题 |
|---|---|
| 腭位图/舌接触图 | 舌头在哪里、以哪一部分接触？ |
| 波形 | 何时发生闭塞、释放和振动？ |
| 声谱图 | 各频率能量如何随时间分布？ |
| 气动测量 | 气流、压力和喉部活动如何变化？ |
九、参考资料
- Dobrovolsky, M. & Katamba, F. 1997. “Phonetics: The Sounds of Language.” In Contemporary Linguistics: An Introduction.
- Hellenthal, Anne-Christie. 2019. Phonetics and Phonology. Leiden.
- Ladefoged, Peter & Keith Johnson. 2011. A Course in Phonetics (6th ed.).
- Ladefoged, Peter & Ian Maddieson. 1996. The Sounds of the World's Languages.
- Hagiwara, Rob. “How Do I Read a Spectrogra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