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8 月 1 日
一、流动性(mobility)
1.1 流动的不只是人
人、资源、索引意义和价值都会跨越空间与时间流动。
语言资源既受到流动塑造,也为流动提供条件:
| 关系 | 含义 |
|---|---|
| 被流动塑造(shaped by mobility) | 人群接触会使资源重组,产生代码转换、代码混合、借用、皮钦语与克里奥尔语等接触变体 |
| 为流动而塑造(shaped for mobility) | 语言资源支持人员、活动、媒介和意识形态的跨国流动;这些流动反过来改变原有资源 |
因此,流动是双向过程:
1 | 人带着 repertoire 进入新语境 |
1.2 repertoire 是流动的记录
一个人的 repertoire 可以看作其流动经历的沉积。例如,讲义以说话者自身的希腊语经历说明:
1 | 塞浦路斯希腊语(家庭背景) |
这说明 repertoire 不是静态语言清单,而是家庭、教育、地方社区、迁移、代际传递和跨国联系共同留下的轨迹。
使用者把资源带入新情境时,也会改变新情境。流动因此既是个人经历,也是语境和资源结构不断被重新组织的过程。
二、全球化与超多样性
2.1 从迁移到 mobility 与 flows
人类迁移一直因经济发展、战争、饥荒和自然灾害而发生。讲义倾向使用流动性(mobility)和流动(flows),而不只使用“迁移”(migration),因为前两个术语更能表达:
- 流动是连续过程,而非一次性单向事件;
- 人、资源和意义可能往返移动;
- 移动后的人仍能与原有网络保持联系;
- 流动的影响同时作用于出发地、目的地和中间节点。
2.2 技术与全球化
交通技术的发展使更多人能够出于更多原因、更远距离地持续移动;通信、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发展,则使人们在移动过程中保持互联。
对全球化的理解也发生了变化:
| 较早理解 | 较近理解 |
|---|---|
| 全球化意味着差异消失,例如“美国化”“麦当劳化” | 全球化也意味着更强的互联、更多往返流动,以及对既有资源等级的挑战与改变 |
| 同质化与支配 | 去地域化、资源重组与新联系的形成 |
2.3 超多样性(superdiversity)
超多样性不是简单地指“来自更多国家的人住在一起”。Vertovec(2007)强调,它是多种变量的动态交互,包括:
- 原籍国;
- 迁移渠道;
- 法律身份;
- 人力资本,尤其教育背景;
- 就业机会;
- 居住地点;
- 地方政府、服务提供者和居民的回应。
在高流动性条件下,大城市中不同人口近距离共处;即使来自同一地区或被归为同一族群的人,也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资源、身份、机会和流动轨迹。
因此,超多样性延续了 Day 6 的观点:不能因人们共享某种“语言”、宗教或国籍,就把他们当作单一同质群体。
三、接触语言学
3.1 语言接触的对象与原因
接触语言学(contact linguistics)研究当“语言”接触时发生的变化;更准确地说,研究的是使用者彼此接触后,其资源和实践如何变化。
常见接触原因包括:
- 迁移;
- 贸易;
- 战争;
- 殖民;
- 大众媒介。
3.2 代码转换/混合与借用
讲义强调两者都可以跨民族国家语言,也可发生在同一语言的社会或地域变体之间:
| 现象 | 发生层面 | 时间性 | 使用者能力 |
|---|---|---|---|
| 代码转换/混合 | 同一话语中的不同稳定代码资源组合 | 当下的互动实践 | 通常要求说话者与听者都具备相应多语能力 |
| 借用(borrowing) | 一种语言中的词或结构进入另一种语言 | 较持久的语言变化 | 借入后可被“单语者”使用,并逐渐失去外来感 |
借用可以用来表达新的:
- 语义意义,例如
pizza; - 索引意义,例如
slay。
代码转换是使用者当下所做的事情;借用则被描述为“发生在语言上的变化”:资源从来源语言进入目标/接受语言,并可能被同化(assimilated)。
3.3 可互通与不可互通变体接触
| 接触类型 | 可能结果 |
|---|---|
| 彼此可理解的变体接触,如同一“语言”的方言 | 方言平整化(dialect levelling);柯因化(koineization) |
| 彼此不可理解的变体接触,如不同“语言” | 皮钦语(pidgin);克里奥尔语(creole) |
方言平整化与柯因化
方言平整化是不同变体中最不规则、最局部的特征逐渐减少的过程。
柯因化是由不同地域变体特征组合而成的新变体出现的过程;koiné
的原义是“共同、共享”。
皮钦语与克里奥尔语
皮钦语(pidgin)是在没有共同代码的人群需要经常接触时形成的共享接触变体,通常用于贸易、殖民等有限接触场景;它一般不是任何一方共同体的主要/第一语言。许多 pidgin 的大部分词汇来自一个较有权力的代码,即词汇提供语言(lexifier),但也可能混合多个来源。
克里奥尔语(creole)则是从接触情境中出现、后来成为某个共同体的主要语言并发展出自主性的语言变体。它可以经由代际传递逐渐形成,也可能在殖民征服、奴隶贸易等强制人口迁移中更快地成为共同体主要代码。克里奥尔语使用者当然仍可能是多语者,因此不应把“creole = 使用者没有其他代码”当作定义条件。
关键差别不是“完整/不完整”,而是克里奥尔语已经获得 pidgin 通常不具有的共同体自主性、稳定使用与身份索引功能。
四、殖民、克里奥尔语与双言制
4.1 殖民与克里奥尔语形成
克里奥尔语形成经常与殖民接触、奴隶贸易和不平等的人口流动有关。课件为了入门把这种不平等概括为“一个语言主要提供词汇(lexifier),另一个提供语法(substratum)”,但结合教材时应把这理解为高度简化的示意,而不是普遍的结构公式。
更稳妥的表述是:
- 教材把 pidgin 描写为没有共同代码的人群通过组合各自代码中的成分形成的共享接触变体;
- 有些 pidgin 的来源相对均衡,但多数 pidgin 的大部分词汇来自一个代码,即词汇提供语言(lexifier language),而这一代码往往属于权力较高的一方;
- creole 从接触中产生,随后成为某个共同体的主要语言,并发展出自己的自主性与身份意义。
因此,课件中的“lexifier 提供词汇、substratum 提供语法”适合作为入门提示,却不宜进一步写成“任何 creole 都等于 lexifier 的词汇 + 某一个 substratum 的语法”这样的普遍公式;教材本身并没有作这种简单的一一对应。
“英语词汇化”“法语词汇化”“荷兰语词汇化”等说法只表示主要词汇来源关系,并不意味着该 creole 是词汇提供语言的“坏版本”。克里奥尔语具有自己的系统性、共同体历史和身份功能;把它看成“破损的 lexifier”正是造成污名化的意识形态之一。
4.2 双言制(diglossia)
在一些共同体中,克里奥尔语与词汇提供语言形成相对稳定的双言制关系:
| 代码 | 常见地位与场合 |
|---|---|
| H(High)代码:词汇提供语言 | 学校学习、正式环境、制度性使用 |
| L(Low)代码:克里奥尔语 | 家庭学习、非正式互动、日常生活 |
双言制常出现于不同代码之间存在权力差异的共同体。它可能推动向 H 代码的语言转移(language shift),尤其当教育、就业和制度承认集中于 H 代码时。
4.3 去克里奥尔化(decreolization)
由于移民、旅游等流动,克里奥尔语使用者可能更多接触词汇提供语言使用者,而不是彼此接触。结果可能出现去克里奥尔化:克里奥尔语失去部分独特特征,变得更接近词汇提供语言的一种变体。
课件用一个便于记忆的链条概括这一过程:
1 | Jamaican Creole |
但教材给出的历史图景更复杂:London Jamaican 并非只由 Jamaican Creole 单线演变而来,而是英国城市中来自 Jamaica、Guyana、Dominica、Barbados、Trinidad 等地的英语词汇化加勒比 creoles 与英国英语接触、发生去克里奥尔化后形成的城市变体;后来它又与其他移民群体的英语资源共同参与了 Multicultural London English (MLE) 的形成。
因此,这条箭头应当理解为教学上的简化,而不是严格的谱系树。去克里奥尔化也不是单向“接近标准”的自然进步,而是人口移动、城市网络、代际实践、媒介传播和资源价值共同作用的结果。
五、从接触到 flows 与 scales
5.1 flows:资源的往返流动
传统接触语言学常把接触理解为两个稳定、分离语言变体之间的关系。flows 的隐喻则强调:
- 语言是持续变化、始终处于流动中的资源集合;
- 资源的移动不是从“借出者”到“借入者”的单向过程,也可能往返;
- 克里奥尔语词汇可反过来进入原先的上层/词汇提供语言变体;
- 流动的并非只有语言,也包括人员、技术、金钱、媒介产品、观念和意识形态;
- 资源可在不同语境之间横向流动。
flows 视角与 repertoire 视角相连:它不把语言看成等待被接触的封闭容器,而关注资源如何随人和媒介被携带、重组、评价和再传播。
5.2 scales:尺度与价值变化
尺度(scales)指空间和时间可以按不同量级组织:
| 维度 | 小尺度到大尺度的例子 |
|---|---|
| 空间 | 邻里、城市、地区、国家、大陆、行星;市政、区域、国家政府、欧盟 |
| 时间 | 分钟、小时、天、世纪、千年、百万年 |
资源可同时处于多个尺度上,且尺度具有层级性。同一资源在不同尺度上的价值可能不同。
资源还可在尺度之间垂直移动:
1 | 某地小范围的俚语 |
因此,分析语言资源不能只问“它来自哪里”,还要问:它在哪些尺度上被识别、传播和赋值?资源从地方走向国家或全球,或从全球被本地重新使用时,意义和权力关系如何变化?
六、嘻哈与全球流动
6.1 嘻哈的多模态支柱
嘻哈包含四个常被强调的支柱:
- DJing / turntabling;
- rapping,也称 MCing、emceeing 或 rhyming;
- graffiti painting,也称 graf 或 writing;
- break dancing / B-boying。
这些实践都涉及人员、媒介产品、金钱、技术、意识形态和身份的流动。
6.2 从布朗克斯到多重 hip-hop
嘻哈在 1973 年起源于纽约布朗克斯,至 20 世纪 80 年代末和 90 年代获得全球流行。之后出现多个彼此相连的 hip-hop 实践,它们共享部分意识形态、身份和交际资源。
其中一个重要意识形态是真实性(authenticity),常以
keepin' it real
表达:使用地方变体进行说唱,被视为维持与地方经历和身份的真实连接。
这说明全球传播不等于所有地方都复制美国模式。地方说唱者会将全球资源与本地语言、口音、社会经验和身份实践重新组合。
6.3 反向流动
资源流动也会反向影响最初的中心。例如:
- 过去美国以外的说唱者常模仿美国说唱风格;
- 随着英国 grime 和 UK drill 的传播,模仿英国说唱者也变得流行;
- grime 在 2000 年代初出现于东伦敦;
- drill 在约十年后出现于芝加哥,随后移至英国并发展得更快、更暗;
- 加拿大说唱者 Drake 等人也借用了 UK drill 资源。
这显示全球文化不是从单一中心向外围单向扩散,而是存在持续的再组合和反向流动。地方化后的资源可获得新价值,再进入更广阔的全球流通网络。
七、将流动视为社会语言学过程
语言流动研究要求同时关注:
| 层面 | 应追问的问题 |
|---|---|
| 人 | 谁在移动?因何移动?与哪些网络保持联系? |
| 资源 | 哪些语言、变体、风格、媒介和符号在移动? |
| 语境 | 资源在新地点进入什么制度、市场和互动环境? |
| 价值 | 资源的声望、索引意义和可获得性是否改变? |
| 尺度 | 资源在邻里、城市、国家和全球层面分别如何被认识和评价? |
| 权力 | 谁控制传播媒介、制度承认和资源赋值?谁受益或被边缘化? |
用 mobility、flows 和 scales 分析语言,可以避免把语言接触、迁移或全球化理解为孤立事件;它们是持续的资源重组过程,并且总与不平等、制度、媒介和身份实践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