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31 日

一、从语言实践理解社会

本讲以“人们所居住空间中的语言使用”作为研究入口，提出两个方向相反的问题：

研究方向 问题
早期变异研究 把社会作为观察语言变异和语言变化的窗口，试图解释语言
语言景观研究 把语言实践作为观察社会的窗口，试图解释人们如何理解自身、空间和世界的位置

语言景观、地理符号学、流动语言景观和具身社会语言学，都关心语言及其他符号资源在公共和日常空间中如何被看见、移动、使用和解释。

二、语言景观（linguistic landscapes）

2.1 定义

Landry 与 Bourhis（1997）将语言景观定义为：

某个领土、地区或城市空间中的公共道路标志、广告牌、街道名称、地名、商业招牌和政府建筑公共标识上出现的语言，共同构成该地的语言景观。

因此，语言景观不只是“街上有哪些文字”，而是研究公共可见的符号资源如何组织空间、呈现群体和传递社会信息。

2.2 可研究的维度

讲义提出，公共标识可从至少三个维度研究：

维度 问题
制作者 标识来自上而下的制度主体，还是来自下而上的民间主体？
持久性 它相对永久，还是短暂、易消失？
固定性 它固定在空间中，还是可移动、暂时出现？

上而下与下而上

类型 常见制作者 例子
上而下（top-down） 政府、学校、公共机构、交通部门 路标、政府建筑标识、官方警示语
下而上（bottom-up） 商店、社区组织、个人、街头行动者 商业招牌、海报、涂鸦、手写告示

这一区分不是绝对的。商业主体也可能执行国家语言政策，官方机构也可能回应地方社区实践；但它有助于追问标识背后的权力来源和资源分配。

2.3 语言景观能揭示什么

分析公共标识上的语言出现与缺席、位置和大小，可以研究：

  • 族裔语言活力（ethnolinguistic vitality）；
  • 语言政策；
  • 语言意识形态；
  • 哪些群体被假定为公共空间的使用者；
  • 哪些语言被呈现为权威、便利、地方性、国际性或边缘性。

例如，同一标识中的语言顺序、字体大小和可见度并不只是排版选择，往往还表达了不同代码在该空间中的相对价值。

可观察线索 可能引发的问题
某种语言是否出现 该群体是否被承认为该空间的使用者？
多种语言的先后顺序 哪种语言被优先呈现为权威或默认代码？
字体大小、颜色、位置 哪种语言被强调、弱化或装饰化？
翻译是否完整 哪些受众被赋予获得完整信息的权利？

三、地理符号学（geosemiotics）

3.1 标识如何建构公共空间

地理符号学研究标识如何社会性地建构公共空间，以及它们如何被制作者和使用者作为交际资源使用。

标识不只是提供信息，也会执行意识形态功能。有时，意识形态功能甚至是标识最重要的作用：它可以让某种群体、语言、身份或空间关系看起来理所当然。

3.2 标识的索引意义来自三套系统

讲义指出，标识的索引意义依赖三种系统：

系统 英文 研究内容
代码偏好 code preference 哪些语言出现或缺席；多语言的顺序与优先级
书写形式 inscription 字体、颜色、图像、材料与制作方式
空间布置 emplacement 标识在物理世界中的位置与周边环境

代码偏好

标识中语言的出现/缺席、顺序和规模，可以索引不同语言的制度地位、受众优先级和象征价值。

书写形式

字体、颜色、图像和材料不仅是装饰。它们会影响标识呈现为官方、亲密、商业、临时、抗议、地方性或高端的方式。

空间布置

同一句话位于政府大楼入口、街头墙面、商店橱窗、交通工具或私人身体上，会产生不同意义。位置决定它面向谁、由谁控制、谁可见、谁可接触，也决定其与周围符号的关系。

3.3 制作者与使用者并不共享同一身份位置

同一标识对制作者与使用者的功能可能不同：

  • 制作者通过制作标识表演或投射身份；
  • 制作者也会向使用者投射某种身份，假定他们是特定类型的读者、消费者、居民或公民；
  • 使用者可能接受、协商、忽略、误读或抵抗这些身份投射。

因此，语言景观研究不能只记录“标识上写了什么”，还要分析谁拥有制作权、谁被预设为受众、谁能理解，以及谁被排除在外。

3.4 从语言景观到符号景观

符号景观（semiotic landscapes）强调标识中的非语言资源。语言景观研究若只统计语言数量或文字内容，会遗漏：

  • 图像；
  • 颜色；
  • 字体；
  • 材料；
  • 空间位置；
  • 身体与移动载体；
  • 与周围环境的互动。

因此，语言景观本身是 Day 5 多模态分析在公共空间中的延伸。

四、流动语言景观

4.1 标识并不总固定在某地

公共符号可以随时间和空间移动。例如：

  • 公交车、卡车和火车上的广告或警示语；
  • 街头派发的传单和小册子；
  • 纸币；
  • 车票；
  • 商品标签；
  • 人们 T 恤上的文字；
  • 抗议标语牌。

这些对象不固定于一个地点，却能将语言资源带入不同地区、群体和交际场景。研究它们时，不能只问“在哪里看到”，还应追问：它来自哪里、经过哪些路径、面向哪些人、在移动中怎样改变意义。

4.2 跨媒介移动

标识还会跨越媒介边界：

1
2
3
数字媒介
    ->
物理世界

例如，线上表情包、标签、口号或截图可被印到海报、T 恤、抗议牌和商品上；反过来，街头标识也可被拍照后上传、转发、剪辑和再语境化。

这种跨媒介移动与 Day 5 的再语境化、再组合和媒介可供性直接相关：资源一旦换了载体、受众和传播路径，其意义潜能、社会价值和政治效果都会改变。

五、具身社会语言学

5.1 身体作为意义资源

人们在日常互动中使用身体本身生成意义。身体不是语言景观外的附属物，也可成为可见、可移动、可被解释的符号资源。

讲义提到的具身语言景观包括：

  • 身体修饰；
  • 纹身；
  • 发型、服饰与姿态；
  • 身体语言；
  • 手势和面部表情。

5.2 身体景观（skinscapes）

身体景观（skinscapes）指身体表面及其修饰如何成为意义生成的空间。例如纹身和身体修饰可索引：

  • 群体归属；
  • 身份；
  • 情感；
  • 个性；
  • 所占据或认同的街区、地区与空间。

身体资源的意义同样不固定：同一纹身、服饰或姿势在不同社区、制度环境和历史背景中可能被视为艺术、身份、威胁、时尚、抵抗或职业风险。

5.3 身体动作与文化化意义

具身交际不仅是“自然动作”。身体动作也会被社会规则化，并积累索引意义。

讲义的例子包括：

  • 日本茶道中的身体动作与仪式性实践；
  • 法国的 petite bouche，与 Pierre Bourdieu 所讨论的阶层化身体风格相关；
  • 手势和面部表情在互动中的社会意义。

因此，研究身体资源时应同时关注：动作本身、与其他模式的组合、具体场景、观察者的解释以及该动作被关联到的群体与价值。

六、如何分析自己的语言景观

面对一张街景、招牌、传单、商品包装、抗议牌、移动广告或身体修饰的照片，可以从以下角度展开分析：

6.1 资源识别

  • 出现了哪些语言、变体和书写系统？
  • 还出现了哪些非语言资源，如图像、颜色、字体、材料、服饰或手势？
  • 哪些资源是显眼的，哪些被弱化或完全缺席？

6.2 制作与传播

  • 标识是谁制作的？属于上而下还是下而上？
  • 它是永久、临时、固定还是可移动？
  • 它会通过哪些媒介传播、被拍摄、转发或再语境化？

6.3 空间与受众

  • 标识位于什么地点，为什么在这里？
  • 制作者假定谁是读者、消费者、居民或公民？
  • 哪些人能获得完整信息，哪些人可能被排除？

6.4 社会意义与意识形态

  • 多种语言的顺序、大小和位置索引什么价值关系？
  • 标识建构了怎样的地方、群体或身份？
  • 它强化、协商还是挑战既有语言政策与语言意识形态？
  • 制作者与使用者是否可能对标识有不同理解？

这种分析将“景观”理解为持续发生的社会实践，而非静态的文字清单。

七、参考文献

  • Landry, Rodrigue & Richard Y. Bourhis. 1997. “Linguistic Landscape and Ethnolinguistic Vitality: An Empirical Study.” Journal of Language and Social Psychology 16: 23--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