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4 日
一、从地域方言学到变异社会语言学
1.1 早期地域方言学
20 世纪 60 年代以前,方言学(dialectology),尤其是方言地理学(dialect geography),主要研究语言的地域变异。
课程先用两项欧洲方言地理学的经典工程说明这一传统:
| 研究者/工程 | 方法与特点 |
|---|---|
| Georg Wenker:Deutscher Sprachatlas(德国,1876 起) | 将包含 40 个句子的问卷寄给杜塞尔多夫一带的学校教师,由教师填写当地说法;结果后来制成手绘方言地图,1881 年发表早期成果 |
| Jules Gilliéron(与 Edmond Edmont 合作):Atlas linguistique de la France(1897–1901 调查) | 由单一田野调查者进行现场采集,覆盖法国及比利时、瑞士、意大利的法语地区;地图于 1902–1910 年间出版 |
两者都以空间分布为核心,但调查方式不同:Wenker 主要依靠邮寄问卷,Gilliéron/Edmont 则强调统一调查者的现场采集。
它受到历史语言学的影响,通常假定:
- 说话者在空间上逐渐彼此疏远;
- 随着时间推移,语言在内部发生变化;
- 在足够时间和适当社会条件下,方言会逐渐变成不同语言。
这个过程并不存在一个清晰瞬间,使人能说“此前彼此可理解,此后完全不可理解”。可理解性取决于变化类型、交谈语境、态度以及其他复杂的语言和社会因素。
早期研究者当然注意到人们之间的社会差异,但缺乏系统描述的方法。一个典型假设是范畴性公理(axiom of categoricity):
某个说话者要么使用一种变体,要么不使用;同一说话者不会只在“某些时候”使用它。
变异社会语言学最关心的正是被这一假设排除的问题:
同一说话者何时会用一种方式表达某件事,又何时会用另一种方式表达看似相同的事?
这种随情境、风格和社会定位改变的变异,正是社会意义的重要来源。
1.2 有序异质性(orderly heterogeneity)
Weinreich、Labov 与 Herzog(1968)提出,语言不是无规律的混乱,而呈现有序异质性(orderly heterogeneity):
语言沿着社会维度系统性地变异,例如阶层、族群、性别、年龄等。
以 Labov 的研究为代表的传统通常称为:
- 变异社会语言学(variationist sociolinguistics);
- 定量社会语言学(quantitative sociolinguistics)。
它的目标是在以下两类变量之间寻找统计关联:
| 变量类型 | 例子 |
|---|---|
| 社会变量(social variables) | 阶层、族群、性别、年龄、教育、职业 |
| 语言变量(linguistic variables) | 表达“同一件事”的替代词汇、语法结构、词中语音或发音方式 |
在经典量化研究中,研究者通常先依据宏观社会类别把人群划分为如中产/工人阶层、男性/女性等,再比较不同类别使用各变体的频率。
二、语言变量与变体
2.1 “表达同一件事的不同方式”
语言变量(linguistic variable)延续 Labov 的概括:
两种或更多种表达同一件事的方式。
一个变量的不同实现形式称为其变体(variants)。
讲义中的典型例子:
| 语言变量 | 变体 | 例子 |
|---|---|---|
词尾 (-ng) |
软腭 [ŋ] 与非软腭 [n] |
running 与 runnin' |
元音后的 (-r) |
[r] 与零实现 [∅] |
fourth floor 中的 /r/ |
变体选择可以索引使用者在社会空间中的定位:
- 使用者被归入何种阶层、族群、性别或地方群体;
- 使用者希望向特定受众呈现怎样的自我;
- 使用者在特定场景中采用何种风格。
2.2 “同一件事”标准的限制
“表达同一件事”对于音系变异较容易操作,但在词汇、句法和话语层面可能过于严格。
例如,英语中
supper、dinner、tea
都可指晚间的一餐,但并非完全可以互换:它们有细微的描述性差异、地区使用差异和社会意义差异。
因此,较高层面的变异研究需要同时考虑:
- 形式是否具有足够相近的交际功能;
- 是否存在细微语义差异;
- 变体是否具有不同索引意义;
- 变异如何与语境、受众和实践相连。
这也是从单纯计数变体频率走向风格、身份与实践研究的重要原因。
三、Labov:纽约百货公司研究
3.1 研究设计
Labov(1966)在纽约市研究元音后 /r/(postvocalic
/r/)的发音变异,也涉及 (th) 和 (dh)
等变量。
研究对象是代表不同社会经济地位(socio-economic status, SES)的三家百货公司:
| 商店 | 社会定位 |
|---|---|
| Saks Fifth Avenue | 高端 |
| Macy's | 中端 |
| Klein's | 低端 |
研究者询问店员某种商品在“第四层”(fourth floor)的什么位置。这个设计可自然引出两个 /r/ 所在环境:
- 辅音前的
fourth; - 词末的
floor。
方法称为快速匿名观察(Rapid Anonymous Observation):
- 向店员询问商品位置;
- 让对方回答
fourth floor; - 再次询问,诱发店员重复回答;
- 比较第一次和第二次回答,后者通常更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
3.2 主要发现
研究显示 /r/ 发音与社会经济地位和对言语的注意程度相关:
- SES 越高,越可能发出 /r/;
- 在更正式、对言语注意更高的风格中,/r/ 发音更多;
- 词末环境中的 /r/ 发音也更常见;
- 在当时的纽约,发出 /r/ 是受推崇的(prestigious)形式。
这类研究将:
1 | 社会变量:阶层、风格、对言语的注意 |
视为可统计检验的关系。通常把社会变量称为自变量(independent variables),把语言变体的使用称为因变量(dependent variables)。
3.3 /r/ 的社会意义并不固定
/r/ 的例子也说明,语言形式的社会意义会在不同地点、时期和群体中改变:
| 时期/地点 | /r/ 的社会意义 |
|---|---|
| 17 世纪早期北美 | 英语移民普遍发 /r/,变异较自由 |
| 18 世纪中期马萨诸塞和美国南方 | 上层群体受英国南部英语影响而弱化 /r/;r-less 一度更有声望 |
| 二战后纽约 | r-full 变得有声望,r-less 被污名化 |
| 当代跨国比较 | r-full 常索引美式英语,r-less 常索引英式英语或特定地区 |
同一种语音形式并没有恒定的社会意义。它的索引意义会在不同社会群体和地点中重新组织。
四、从变异到社会价值:注册化
注册化(enregisterment)是人们把社会意义赋予语言变体的过程。
可以概括为三个环节:
- 人们注意到不同人群存在不同沟通方式;
- 人们把这些语言差异与对这些人群已有的观念、偏见和评价联系起来;
- “这类人怎样说话”与“这类人是什么样的人”之间的关联被不断强化。
这种强化可来自:
- 电影、电视剧、书籍等媒体,将特定人物类型呈现为用某种方式说话;
- T 恤、杯子等物质文化产品,把语言形式固定为可识别的社会符号;
- 元话语(metadiscourse),即人们关于“某地人怎样说话”“某群体如何发音”的评论。
注册化总是涉及价值判断:
- 同一个已经注册化的形式,不同人可能赋予不同价值;
- 人们可以通过靠近或疏远某种说话方式,展示自己想归属或不想归属的群体;
- 这些评价和元话语与身份认同、群体边界和社会权力相连。
五、Trudgill:诺里奇研究与两种声望
5.1 研究设计
Trudgill(1974)在英国诺里奇研究词末 (-ng) 的发音:软腭
[ŋ] 与非标准的 [n]。
研究在参与者家中进行,包括四项任务:
- 与访谈者围绕生活经历进行随意交谈;
- 正式问答访谈;
- 朗读短文;
- 朗读词表。
任务从非正式互动逐步转向更受监控、对言语注意程度更高的活动,因此可以比较风格变化。
5.2 发现:阶层、性别与自我报告
研究发现:
- 低 SES 使用者比高 SES 使用者更多使用非标准变体;
- 男性比女性更多使用非标准变体。
当被问及自己“通常如何说话”时,自我报告与实际观察出现了有方向性的差异:
- 男性往往声称自己使用非标准
[n]的频率高于实际观察到的频率; - 女性往往声称自己使用标准
[ŋ]的频率高于实际观察到的频率。
课件把前者称为 underreport、后者称为 overreport,但这两个标签本身容易造成歧义;最安全的记法是直接记住上述“报告值相对于实际值”的方向。Trudgill 据此提出两种不同的声望:
| 类型 | 含义 |
|---|---|
| 显性声望(overt prestige) | 被整个社会广泛承认为有声望的形式,通常与标准变体相关 |
| 隐性声望(covert prestige) | 被某个特定子群体视为有价值的形式,即使它在社会整体中被污名化 |
隐性声望解释了一个重要问题:为什么明显被污名化的形式不会自动消失。某些变体可能在主流标准中地位低,却在特定群体内部表达忠诚、真实、团结或身份,因此继续被保留。
六、宏观社会类别的局限
6.1 社会阶层难以简单测量
不同社会中的阶层结构不同,且会随历史时期变化。不能把某一地区或某一时期的阶层划分直接套用于其他社会。
研究中用来确定社会阶层的标准可能包括:
- 教育程度;
- 职业;
- 收入与收入来源;
- 居住社区;
- 是否拥有住房;
- 休闲活动;
- 社区或教会组织参与;
- 生活方式;
- 消费模式;
- 外貌。
这些标准本身就会因社会而异,也未必对所有研究对象具有同样意义。
6.2 相关不等于因果
阶层、性别、族群、年龄、教育、职业等宏观类别常被作为社会自变量,但它们带来几个问题:
- 它们多依据外部、看似“客观”的属性,由研究者赋予;
- 它们容易把成员资格处理为全有或全无,难以表达类别内部差异与渐变归属;
- 它们不充分考虑说话者能动性和自我认同;
- 统计相关并不表示社会类别直接造成某个语言变体。
因此,即使研究发现年龄、性别或阶层与某语言变量相关,也不能直接说该社会变量是语言变异的原因。对使用者自我认同的理解,可能更能解释某种变体此时所索引的社会意义。
七、从宏观类别到网络与实践共同体
面对宏观类别的限制,较新的研究倾向采用更能容纳主观性、能动性和渐变归属的框架,例如社会网络和实践共同体。
这些框架的优点是:
- 允许研究说话者的自我定位和能动性;
- 能描述同一宏观类别内部的差异与渐变;
- 更容易研究个体为什么在特定情境中选择某个变体。
代价是解释往往高度依赖具体语境,因此未必能直接推广到研究对象之外的其他人群。
7.1 社会网络
一个人的社会网络是其经常互动的说话者集合。一个人融入网络的程度,也就是网络联系的强度,可以通过两个维度估计:
| 维度 | 定义 | 例子 |
|---|---|---|
| 密度(density) | 若某人互动的对象之间也彼此认识,网络联系就密集 | X 认识的所有人也互相认识 |
| 多重性(multiplexity) | 若两个人在多种社会关系中互动,联系就具有多重性 | X 同时是 Z 的兄弟、同事、邻居和酒友 |
7.2 Milroy:贝尔法斯特研究
Milroy(1980)在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三个工人阶级社区开展民族志研究:Ballymacarrett、Clonard 与 Hammer。
研究考察多项音系变异,例如元音圆唇化:pull 与
dull 押韵、shook 与 luck
押韵等。
其方法具有民族志特点:
- 根据当地情境敏感地招募参与者;
- 田野调查者需为女性并独自进入社区;
- 以“朋友的朋友”方式建立联系;
- 每个地区录制 8 名中年人和 8 名年轻人,样本较小但互动了解较深。
研究发现,不同社区中男女的网络结构不同:
- 在 Ballymacarrett,男性网络更强、更密集、更具多重性;男性多在社区内工作并频繁社交;
- 在 Hammer 和 Clonard,网络较弱;男性失业率高,受雇者常在社区外工作,男女都较少在本地持续互动。
主要发现是:
社会网络越强的使用者,越常使用非标准形式。
强网络联系会强化地方/本土语(vernacular)规范;处于网络边缘的人较少受本土规范约束,反而可能引入创新,从而推动语言变化。
7.3 Eckert:Jocks 与 Burnouts
Eckert(1989)在美国底特律郊区一所白人高中开展青少年民族志研究,考察三项音系变量和一项语法变量(否定一致,即 multiple negation)。
研究使用的社会类别是参与者自身认可的、情境依赖的本土类别(emic),而不是研究者预先指定的外部类别(etic):
| 类别 | 主要特征 |
|---|---|
| Jocks | 计划上大学的中产阶级青少年 |
| Burnouts | 计划进入职业/蓝领工作的工人阶级青少年 |
分类并不只由语言决定,也涉及非语言实践和品味:
- Jock 女生穿浅色服装并化妆;
- Burnout 女生穿深色服装并使用深色眼线。
研究发现,语言变异与这些自我认可类别的归属相关;女生的语言变异更显著。讲义的解释是:女生较少能通过课外活动等直接方式展示身份,因此语言可能成为她们索引实践共同体归属的重要渠道。
7.4 实践共同体
实践共同体不是由地域、单一人口统计类别或单一互动关系自动定义,而是由成员的共同愿望、兴趣和实践形成。要认定一群说话者构成实践共同体,需要识别:
| 条件 | 英文 | 含义 |
|---|---|---|
| 共同投入 | mutual engagement | 成员彼此形成的关系,以及投入的时间和资源 |
| 共同事业 | joint enterprise | 成员共同追求的目标 |
| 共享 repertoire | shared repertoire | 成员共享的语言与非语言行为集合 |
人可同时属于多个群体,且想加入的群体会随时间变化。通过选择一个变体而不是另一个变体,人们建构不同的社会人格/身份;这些人格取决于时间、对象和情境。
采用目标群体的说话方式,有助于被该群体接受为“真正”的成员。这里的关键并不是机械模仿,而是语言形式、非语言实践、共同价值和他人认可共同构成归属。
八、方法与解释的张力
本讲呈现的研究传统并不是简单的“旧方法被新方法替代”:
| 取向 | 长处 | 主要限制 |
|---|---|---|
| 量化变异研究 | 可比较变量频率;可发现社会分层和风格模式;便于统计检验 | 易把类别外部化、二元化;相关不等于因果;较难解释主体意义与能动性 |
| 社会网络研究 | 关注实际互动关系和联系强度 | 解释常依赖特定网络和社区,难完全推广 |
| 实践共同体研究 | 关注自我认同、共同实践和语境中的风格选择 | 高度情境化,类别和边界可能随实践变化 |
社会语言学研究需要在两类目标间保持张力:
- 描述可重复观察的变异模式;
- 解释使用者如何在具体情境中用变异建构身份、关系和社会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