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3 日

一、从“语言”转向语言使用者

1.1 对边界清晰语言观的反思

单语意识形态和标准语言意识形态容易把语言理解为：

在时间和空间中固定的、预先确定的、有边界、可命名的“实体”；由预先确定的人群使用，并可按照某种“正确”的词汇和语法标准衡量。

这种理解与人们的日常语言实践并不吻合。社会语言学应从使用者出发：考察说话者、作者和签署者实际如何做事、如何组合资源、如何在互动中建构意义。

从使用者出发，可以看到：

人们不会始终使用同一种说话方式，也会组合不同语言和不同变体；
意义并非仅由语言产生，也来自图像、手势、事件知识和社会情境；
人们根据不同情境中的目标选择和组合资源；
不同人可能从同一组资源中理解出不同意义；
这种差异取决于他们能接触到哪些资源、对这些资源掌握到什么程度；
资源的“价值”来自群体长期使用和评价它们的方式，而不是资源自身固有的价值。

1.2 多种资源如何共同生成意义

讲义以一幅墙绘为例，说明意义往往来自多种资源的协同，而不是来自某一个孤立的“语言代码”。其中可能包括：

图像；
不同民族国家语言，如俄语、德语、英语；
同一民族国家语言的不同变体；
不同体裁，如风格化书写、非正式书写或喷绘；
非语言符号，例如用 $ 代替 S；
不同语域，如社交媒体常见的字符替换方式。

分析这种材料时，需要提出的问题不是“它属于哪一种语言”，而是：

使用了哪些意义生成工具？
每一种资源分别贡献了什么意义？
理解这些资源需要哪些知识和经验？
不同受众会不会以同样方式理解它们？

二、交际能力与交际资源

2.1 交际能力（communicative competence）

交际能力指一个人知道如何在不同社会情境中恰当地使用语言，并能够以社会上适当的方式选择、组合不同资源的能力。

它包括知道：

何时、向谁可以说某句话；
应在何时感谢、道歉、抱怨或祝贺；
某一体裁中应使用什么表达方式；
如何在不同体裁、场合和风格之间切换；
如何让自己的行为被某个共同体成员视为“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

交际能力关注的是可接受性/得体性（acceptability/appropriateness），而不是单纯的合语法性：

1 2	合语法性：某句话是否符合某变体的语法规则？得体性：在何时、对谁、以何种方式说这句话是否合适？

一个人被共同体成员视为“属于这个共同体”的程度，部分取决于其是否能在恰当场合采用共同体认可的资源和实践。

2.2 与 Chomsky 式语言能力的区别

讲义区分交际能力与 Chomsky 所说的语言能力（linguistic competence）：

概念	主要内容	与实际使用的关系
语言能力	对某一标准或非标准变体的语法和词汇的内在知识	可抽象于具体使用方式讨论
交际能力	在不同情境中选择和使用资源的社会性知识	直接涉及何时、对谁、如何使用

交际能力可被理解为通过参与不同社会情境而逐步内化的知识与能力。这里不应把它与 Chomsky 意义上强调先天性的 linguistic competence 混同：Hymes 的重点是人如何学会在真实社会情境中恰当地使用资源。它是语言能力的重要补充：只掌握语法系统，或只知道社会规范，都不足以确保一个人能够成功参与某个共同体的交际实践。

三、资源与 repertoire

3.1 从内部知识到可调用资源

近年的社会语言学不只把交际能力理解为头脑内部的知识，也关注个体如何在穿行于多个共同体和社会网络的过程中形成自己的 repertoire。

人们会在与不同共同体的临时或持续接触中，逐步获得不同的交际资源。交际资源（communicative resources）是可从不同来源取得的“片段”，可以是：

语言形式；
图像；
手势；
涂鸦标签；
字体、拼写、表情符号和其他视觉/媒介形式。

这些资源不仅用来传递字面意义，也可表达：

态度；
观点；
身份；
人际关系；
对互动情境的定位。

3.2 repertoire 的定义

一个人能够用来表达自己、并借助语言建构身份的资源总和，构成该人的交际资源集合（communicative repertoire）。

这个定义有三个重要含义：

资源来源多样

资源来自不同共同体、不同媒介和不同人生经历，而不是从一个单一、完整的“母语系统”中整齐地取得。

掌握程度不均

人对不同资源的掌握程度不同，这取决于其是否有机会接触、练习和被允许使用这些资源。

资源往往是部分性的

一个人的 repertoire 中的资源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部分的或“截断的”（truncated）：使用者不必掌握一种被命名为“语言”的全部词汇、语法、体裁和社会规范，才能拥有或使用其中的某些资源。

即使一个人只有识别能力（recognizing competence），即能辨认某种资源而未必能熟练产出，它仍然属于该人的 repertoire。

3.3 为什么不把 repertoire 等同于“会几种语言”

把 repertoire 简化为“一个人会说几种标准语言”会遗漏关键事实：

同一种被命名的语言内部包含多种语域、体裁、风格和社会意义；
一个人可能只掌握某种语言中的特定工作术语、网络表达、亲属称谓或书写风格；
人也可能会使用非语言资源；
资源的价值和适用性取决于情境，而不是资源是否被承认为一门“完整语言”。

因此，repertoire 更适合描述现实中不均衡、动态、跨语言且多模态的能力配置。

四、语言资源的类型

4.1 代码（codes）

代码（codes）是符号系统：其中某些符号对于某个群体具有相对稳定的意义。通常被称为“语言”或“方言”的系统，可以被视为代码的一种。

共享代码有助于交际，但共享同一种代码本身并不保证交际成功。使用者还需要掌握语境、关系、体裁、社会意义和互动规范。

4.2 语域（registers）

语域（register）是与特定交际活动或特定社会身份相关的沟通方式。例如：

科学家说话的方式；
足球教练说话的方式；
电脑游戏玩家的沟通方式；
政治人物的表达方式；
X 世代与 Z 世代常见的表达差异。

使用同一语域的人可构成实践共同体。语域的关键不在于某种形式“属于哪一门语言”，而在于它与什么活动、角色和身份实践关联。

4.3 体裁（genres）

体裁（genre）是以可预测方式组织起来的文本或交际类型，例如：

故事；
学术论文；
新闻评论；
Instagram 帖文；
政治口号；
涂鸦标签。

体裁与代码、语域的区别可概括为：

类型	核心问题	例子
代码	使用了什么符号系统？	某种语言、方言、书写系统
语域	在什么活动/身份实践中以何种方式沟通？	学术语域、游戏语域、政治语域
体裁	文本/交际活动按什么可预测结构组织？	学术论文、故事、社交媒体帖文

同一文本可同时调动多种代码、语域和体裁资源，因此这三类概念不是互相排斥的分类。

五、索引性与资源的社会价值

5.1 语义意义与索引意义

讲义区分两种意义：

类型	含义
语义意义（semantic meaning）	描述性意义，例如词典定义或一个词“指什么”
索引意义（indexical meaning）	互动/社会意义：某种资源暗示使用者是什么样的人、处于什么社会位置或采取什么立场

例如，多个词可以指向相近对象或群体，却在索引意义上不同：gay、homosexual、queer 与贬损性表达的社会效果、身份定位和可接受性并不相同。即使同一个词，由群体成员用于自我指称，或由带有敌意的人指向他人，也可能产生不同索引意义。

有时索引意义比字面语义更重要：受众不仅会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会问“谁会这样说”“为什么现在这样说”“这种说法把说话者定位成什么样的人”。

5.2 Peirce 的三类符号

Charles Peirce 区分三类符号：

类型	意义来源	例子
像似符号（icon）	与所指对象的相似性	图像看起来像它所表示的对象
象征符号（symbol）	群体约定	词语的形式与相对稳定意义之间的任意关联
索引符号（index）	指向物理或社会世界中的某物	指示、指代、社会定位

代词主要通过索引意义帮助识别物理世界中的不同实体。更广泛地看，当语言形式被放在“什么样的人会使用它”的视角下，几乎所有词都可具有索引意义。

5.3 索引意义依赖语言环境

一个交际资源的索引意义取决于：

使用者身处何种语言环境；
使用者是谁；
使用者对该资源掌握到什么程度；
他人是否认为使用者“有权”或“有资格”使用该资源；
受众与使用者共享哪些背景知识、实践和意识形态。

因此，不能脱离场景固定地说某个资源“本身就代表某种身份”。社会意义是在资源、使用者、受众和语言环境之间的关系中生成的。

六、语言环境、价值与权力

6.1 语言环境（linguistic environment）

一个空间中被使用的资源，加上这些资源在该空间中的象征价值，共同构成该空间的语言环境（linguistic environment）。

资源的象征价值不是资源自身固有的属性，而取决于该资源在特定环境中能够“购买”什么。这一比喻将语言环境理解为一种语言市场（linguistic marketplace）：

1
2
3

资源的价值
    ≠ 资源自身固有价值
    = 在某个语言环境中可换取的认可、权威、机会与可听见性

同一种资源换到另一个环境中，可能同时改变：

索引意义；
语义理解；
被他人赋予的价值。

6.2 为什么 repertoire 与权力有关

人一生会经过多种语言环境、参与多种社会群体，并在其中呈现不同身份。不同环境看重的资源不同，而人们对资源的接触机会也不均等。

因此：

有些资源在某些环境中被赋予更高价值；
使用者对资源的获得和掌握受教育、社会网络、迁移经历等机会制约；
拥有在特定环境中更受重视资源的人，可能在该环境中拥有更多权力；
资源价值的差异会转化为谁被认真对待、谁被听见、谁能进入某些制度和互动空间的差异。

这种分析避免把沟通成功或社会权力解释为个人“天赋”或语言“优劣”，而将其放回资源分配与社会评价的结构中理解。

七、异质语性（heteroglossia）

异质语性（heteroglossia）指人们根据自己所处的语言环境、可接触的资源以及这些资源在该环境中的价值，混合并调用不同资源的现象。

它强调：

一个人的 repertoire 不是同质、整齐的“标准语言包”，而是由不同经历拼接而成；
同一作者可以在同一文本中采取不同立场，发出不同类型说话者的“声音”（voice）；
人们会在不同情境中使用不同声音，也可能在同一情境中并置多种声音；
不同声音在特定情境中拥有不同权威性和力量。

这里的“声音”不是单纯的发音，而是使用者通过资源组合获得的一种可被社会识别的位置。一个人可使用哪些声音、这些声音是否被视为可信和权威，会影响别人是否愿意倾听其表达，也就是该人是否“拥有声音”（have a voice）参与影响周围发生的事情。

异质语性将资源、repertoire、索引性和语言市场联系起来：

不同经历
    ->
部分且不均衡的 repertoire
    ->
在不同环境中调用、混合不同资源和声音
    ->
获得不同程度的理解、权威与社会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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