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9 日
一、身份是被表演的自我
讲义将身份理解为一种表演（performance），而不是固定藏在个人内部的本质属性。
人们会在不同情境中扮演不同角色，并试图让他人把自己理解为某种人。要成功“演出”这些身份，人们会使用社会环境中可获得的各种表达性装备（expressive equipment），例如：
- 衣着；
- 道具；
- 家庭或工作场所的装饰；
- 语言和书写方式；
- 手势、姿态、发型、颜色与其他多模态资源。
表演并不总会成功：他人可能接受使用者试图呈现的身份，也可能拒绝、误读或质疑它。
1.1 风格与 style-ing
风格（style）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情境中采用不同说话方式，以实现不同身份的现象。因此，它关注的是同一说话者内部的变异（intra-speaker variation）。
style-ing 指从个人 repertoire 中挑选、混合资源以表演不同身份的行动。
1 | 可调用资源 |
这一定义将风格视为行动：不是一个人永久“拥有”的属性，而是使用者在具体实践中通过资源组合持续完成的事情。
二、风格的社会建构与政治性
2.1 资源没有孤立意义
一个语音、词汇或语法选择不会在孤立状态下自动拥有固定风格意义。其意义至少取决于两层关系：
| 层次 | 问题 |
|---|---|
| 局部组合 | 在当前场合，它与哪些其他资源被组合？这种组合形成何种 bricolage？ |
| 广泛社会关联 | 该资源通常与哪些群体、场景、历史和社会意义相连？ |
bricolage
指在具体场合中把不同来源的资源拼接、重组为一个风格整体。一个词或声音的风格意义，会随着它同衣着、姿态、媒介、话题、受众和其他语言资源的结合而变化。
2.2 风格从不完全属于个人
风格并不完全是个人自由创造的，因为人们使用的资源早已被社会赋予部分意义。一个资源与某些群体的关联，会影响：
- 谁能接触到该资源；
- 谁被认为“有资格”使用它；
- 哪些组合会被视为自然、真实或合适；
- 哪些组合会被视为不真实、挪用、冒犯或不恰当。
因此，风格具有政治性。社会中常存在对“不真实”行为的制裁，例如：
- 把关（gate-keeping）：他人或机构规定谁有资格进入某种风格、群体或资源空间；
- 认可而非选择（ratification, not choice）：即使个人选择某种风格，是否被他人认可为真正属于该风格，仍由社会关系和权力决定。
风格选择受资源获取限制，也受“什么样的人应该用什么样的风格”的社会预期限制。
三、身份行为的条件
Le Page 与 Tabouret-Keller（1985）提出，个人只有在以下条件满足的程度上，才能按照自己希望认同群体的行为模式行动：
- 能够识别该群体，即知道这个群体作为群体存在；
- 对该群体有足够接触，并能分析其行为模式；
- 加入或认同该群体的动机足够强，且这种动机会被群体反馈强化或削弱；
- 有能力调整自己的行为。
这四项条件说明身份表演并不是随意模仿：它依赖群体知识、资源接触、动机、反馈和行为能力。
例如，一个人想采用某种群体风格，必须先能辨认该风格与相关群体的联系，也要拥有学习和使用相关资源的机会；最终还需获得群体或受众一定程度的认可。
四、“风格”概念的变化
4.1 风格作为对言语的注意
20 世纪 60--70 年代，Labov 与 Trudgill 常把风格理解为说话者对自己言语的注意程度（attention to speech）。
在这种视角中：
- 更正式的任务或情境，通常引发更高的自我监控；
- 变异与不同的注意程度相关；
- 风格变化主要被视为由说话者内部动机驱动。
但 Labov 的纽约百货公司研究已经表明，店员会根据顾客的社会阶层调整说话方式。这意味着风格并不完全由说话者自身的注意程度决定，也受到对方是谁的影响。
4.2 受众设计（audience design）
Bell 在 20 世纪 80 年代提出受众设计（audience design）：
人们改变说话方式，是因为他们正在对不同的人说话。
这是一种面向外部受众的风格解释。它可与言语适应理论（Accommodation Theory）相连：
| 过程 | 含义 |
|---|---|
| 趋同（convergence） | 人们常常在并非完全自觉的情况下，使自己的说话方式更接近希望获得认同或建立关系的对象 |
| 离异（divergence） | 人们维持或强化差异，使自己的说话方式与希望保持距离的对象更不相似 |
受众不是简单的“在场或不在场”二分。Bell 将听者按与互动核心的距离区分为：
1 | addressee（直接受话人） |
不同类型听者都可能影响说话风格，但离说话者越“远”，其影响通常越小。这种分层影响可概括为 auditor effect。
这种观点也解释了观察者悖论（Observer's Paradox）：社会语言学家希望观察人们在未被观察时的自然说话方式，但观察者本身进入互动后，会成为受众并改变说话者的风格。
4.3 社交媒体中的受众设计
社交媒体中，不同类型听者同时共在，称为语境坍缩（context collapse）。在线上，这不是例外而往往是常态：
- 直接受话人；
- 关注者；
- 熟人；
- 家人；
- 同事；
- 陌生围观者；
- 潜在截屏、转发和二次传播的受众。
线上网络的受众在族群、居住地和语言背景上也往往比线下网络更异质。
这带来两个看似相反的结果：
- 使用者难以为单一受众设计风格，因为多个受众同时在场；
- 使用者也可通过选择特定资源来设计或限制受众：某种语言、方言、专业术语、表情包或风格组合，可能让只有部分读者能进入和理解信息。
因此，社交媒体中的资源选择也是受众选择。
五、referee design、风格化与语境化
5.1 Referee design
referee design 指使用者向一个不在场的人或群体的说话方式趋同，因为希望被看作与该群体相似。
它是一种说话者设计（speaker design）：
- 经典受众设计是他者导向的：我根据眼前/可感知的受众调整表达；
- referee design 是自我导向的：我根据希望他人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选择资源和风格。
这使风格与身份的经典意义直接相连：说话者不是只适应受众，也在主动构造自己可被识别的社会人格。
5.2 风格化（stylization）
当一个话语中混合来自不同群体的资源时，可能形成风格化（stylization）：
一种风格化、多声部的“高表演”（high performance），呈现一个被想象出来的说话者。
例如，一个人可以听起来像“泛化的美国人”，却不对应美国任何一个具体地区的真实说话者。
风格化常借用并延续对特定人群如何说话、如何行动的刻板印象。因此它可能具有创造性和幽默性，也可能再生产社会偏见。
5.3 跨模态风格化
跨模态风格化（transmodal stylization）指在同一话语中组合指向不同、甚至不兼容群体的资源。
例如，语言、衣着、图像、姿态、音乐和书写形式可能分别指向不同社会群体。它们的组合不会自动形成单一稳定身份，反而可能制造反讽、矛盾、戏仿、混合或新的身份位置。
5.4 风格如何创造语境
风格可以指向：
- 实际或目标受众；
- 实际或被想象的说话者；
- 特定类型的互动情境。
语境化（contextualization）指通过风格创造语境的过程。
讲义的例子是：一位医生分别对病人、病人的照护者和学生说话时，可能采用不同风格。这样做不只是改变表达形式，也是在分别完成不同活动：
| 对象 | 可能采用的活动 |
|---|---|
| 病人 | 指示/说明如何做 |
| 照护者 | 解释状况与安排 |
| 学生 | 教学 |
风格在这里让受众识别“当前正在发生什么互动”“说话者与受众是什么关系”，并由此参与建构语境本身。
六、风格的施为性
6.1 通过风格创造社会世界
要“像某个群体那样行动”，人们首先必须把某些人识别为一个群体。这与 Le Page 和 Tabouret-Keller 的第一项条件一致：先能够识别群体，才可能采用其被认为典型的行为方式。
在这个意义上，群体并不是只在外部世界中等待被发现；人们通过分类、命名、刻板印象和风格关联，把它们带入社会想象。社会世界之所以是社会性的，正在于它并非只是客观地“在外面”，也存在于人们对群体、身份和适当行为的共同理解中。
这种社会建构并不使其后果变得不真实。人们因这些分类可能获得特权、遭遇歧视、被认可或被排斥。
6.2 “我们表演身份，身份也表演我们”
教材概括道：
“We perform identities and identities perform us.”
一方面，人们通过有目的地组合语言与其他资源，指向或表演自己建构的社会群体；另一方面，已经存在的身份范畴、风格规范和他人评价也会反过来塑造人们能够如何行动、能被认可为什么样的人。
因此，风格既是主体性实践，也是受社会资源、认可和权力限制的实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