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30 日
一、语言态度与标准语言意识形态的力量
1.1 污名化意味着什么
当人们说使用非标准资源或变体的人受到污名化,意味着在标准变体被期待使用的语言环境中,他人会仅凭说话方式把使用者判断为:
- 未受教育;
- 不聪明;
- 社会地位低;
- 不专业或不可靠。
这些判断不是语言形式本身自然携带的事实,而是语言态度中行为成分(behavioural component)产生的社会后果。
1.2 语言态度的三个成分
语言态度(language attitudes)是人们对语言资源的意见、情感和行动倾向。讲义将其分为三个相互关联的成分:
| 成分 | 英文 | 内容 | 例子 |
|---|---|---|---|
| 认知成分 | cognitive | 对语言资源的信念 | “使用非标准形式表明教育程度低、阶层低” |
| 情感成分 | affective | 对某种资源产生的情绪与好恶 | “听到这种说法让我不舒服/反感” |
| 行为成分 | behavioural | 基于信念和情感采取的行动 | “说这种方式的人不该上国家电视台”;回避、嘲笑、挪用或歧视 |
三者并不总是一致:一个人可能公开否认某种偏见,却仍在情感上产生负面反应,或在招聘、交友和日常互动中采取排斥性行动。
1.3 语言态度并不只是关于语言
人们会依据他人的语言选择预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例如其:
- 所使用的语言,如英语或阿拉伯语;
- 语言变体,如美式英语或摩洛哥阿拉伯语;
- 语法选择,如否定与所谓“双重否定”;
- 发音或口音。
这些预测随后被用来决定如何回应对方,尤其是在面对不熟悉的人时。
人们会根据对不同语言环境中资源价值的了解,在脑中建构说话者形象,再依照这一形象对待说话者。但这个形象带有评价者自己的“签名”:
- 受评价者自身的语言态度影响;
- 受评价者能接触到哪些资源与经验限制;
- 可能与眼前具体说话者几乎无关。
因此,语言态度表面上评价的是语言资源,实际上更常涉及:谁有权赋值、谁被评价,以及不同类型的人之间的社会关系。
二、显性与隐性语言态度
2.1 两类态度
| 类型 | 特征 |
|---|---|
| 显性/公开态度(overt attitudes) | 使用者有意识地持有,并愿意公开表达的评价 |
| 隐性态度(covert attitudes) | 使用者不公开表达的评价;可能因表达会受社会谴责,也可能因本人未意识到自己拥有这种隐性偏见 |
研究语言态度时,不能只问“你怎么看某个口音”。直接问答较适合获得公开评价,但难以充分揭示被自我审查或未被意识到的偏见。
三、研究语言态度的方法
3.1 直接方法
直接方法直接询问参与者如何评价某种语言资源。参与者知道研究者关心的是他们对语言的意见,因此更适合研究显性态度。
问卷
问卷可为纸笔或线上形式,特点包括:
- 能在较短时间内从数量较多、地理分散的参与者获得数据;
- 数据较容易整理与处理;
- 适合比较不同群体的显性评价。
访谈
访谈可以面对面或线上进行,也可采用个别访谈或焦点小组:
- 参与人数通常较少;
- 转写和分析较耗时;
- 使用开放问题时,能较深入探索态度形成的理由和叙述。
直接方法的主要局限包括:
- 参与者可能不愿报告负面态度,产生自我审查;
- 研究会引出刻板判断:人们可能依据变体名称或元话语作答,即使他们并不熟悉该变体的实际声音和使用方式。
3.2 间接方法
间接方法不直接问参与者如何评价某种语言资源,而是让他们评价使用该资源的人。参与者通常不知道自己正对特定语言形式作出反应,因此更适合研究隐性态度。
配对伪装测试(matched-guise test)
配对伪装测试让同一位或多位说话者朗读相同文本,只改变研究目标变量,例如:
- 一个语音;
- 一个词;
- 一种语法结构;
- 一个方言;
- 一种语言。
参与者以为自己在评价不同说话者的“声音/伪装”(guises),实际被控制的关键变量是所使用的语言资源。
| 类型 | 设计 |
|---|---|
| matched guise | 同一说话者使用不同伪装/变体 |
| verbal guise | 不同说话者分别使用不同变体 |
这种方法的优点是:
- 参与者直接听到目标资源,能触发更接近即时反应的态度;
- 若控制得当,实验变量较明确;
- 有助于研究不易直接报告的隐性评价。
它的局限是:
- 设计、录制和实施需要时间与经费;
- 实验录音较人为,缺乏自然交际情境;
- 可以观察参与者的评价,却难以直接解释评价为何形成。
3.3 民间语言学
民间语言学(folk linguistics)及 Dennis Preston 的感知方言学(perceptual dialectology)关注的不是语言学家如何划分变体,而是普通人自己:
- 区分哪些变体;
- 在哪里划出变体边界;
- 用什么词评价这些变体;
- 如何谈论不同人的说话方式。
这种方法的优点是不会被语言学家的既有分类和标签限制;但其结果主要是描述性的,且较难推广到其他人群或情境。
3.4 公民社会语言学
公民科学(citizen science)不只把公众当作数据提供者,也让公众参与研究设计与执行:
- 决定研究什么;
- 决定怎样研究;
- 参与收集数据;
- 参与理解和使用研究结果。
这是一种更具伦理性和包容性的研究方式:它服务公共利益,也帮助公众理解研究如何进行。它不是基础研究的替代物,而是适合某些问题的补充。
公民社会语言学(citizen sociolinguistics)建立在一个事实之上:人们本就会在媒体、社交媒体和日常谈话中自发评论他人的说话方式。
让公众参与研究问题和材料来源的确定,可以使研究回答人们真正关心的语言问题。讲义列举的项目包括:
- Stimmen fan Fryslân(“弗里斯兰的声音”);
- 挪威项目 Taking the temperature on language!。
四、嘲仿、挪用与语言权力
4.1 嘲仿与挪用属于行为成分
嘲仿(mocking)和挪用(appropriation)都属于语言态度的行为成分。它们通过再现他人的语言资源,暴露并可能强化对这些资源的评价。
| 实践 | 定义 |
|---|---|
| 嘲仿 | 模仿他人的说话方式以取笑他们 |
| 挪用 | 为个人收益或利润而模仿他人的说话方式 |
两者都常以刻板印象为基础,都是风格化表演。即使某次挪用将某种变体呈现为“酷”或“有吸引力”,也不自动消除其中的权力不平等。
4.2 当嘲仿被注册化
重复以同一种方式嘲仿某群体的语言资源,可能使嘲仿被注册化(enregistered):该资源被稳定地联系到某种被贬低的人群形象。
这会使嘲仿成为语言压迫和种族主义的机制。例如美国语境中的 Mock Spanish 与 Mock Asian:
- Mock Spanish 指把西班牙语词汇以幽默方式挪入英语,或给英语词加上基于刻板印象的“西班牙语特征”;
- 这种实践把公共空间标记为“白人”的空间,并把西班牙语呈现为该空间中的偏离;
- “Mock Asian”这一名称本身也揭示问题:并不存在单一的“亚洲语言”,这种归类抹平了广泛的语言差异。
嘲仿常被实施者解释为“只是开玩笑”。正因如此,它可能更难被识别和消除:当其他明显的歧视形式已受到公开谴责时,语言可能成为种族主义仍可被容忍的“最后避难所”。
4.3 挪用与获利的不对称
挪用可被理解为一种“偷取”:即便某种变体被呈现为可欲、时髦或有声望,真正的问题仍在于谁从中获利。
例如,表演者只在演唱时采用某种变体或口音以获得利润,而日常使用该资源的共同体成员却:
- 不一定获得相应收益;
- 甚至可能继续因同一种资源受到污名化;
- 还可能不承认挪用者属于实践共同体的一员。
因此,评价挪用不能只问“形式是否被正面描绘”,还需要问:
- 谁拥有该资源的日常实践和历史关联?
- 谁从再现中获得经济、文化或象征资本?
- 谁承受污名、排斥或把关?
- 这种再现是否依靠并强化刻板印象?
五、语言态度研究的伦理与分析要求
研究语言态度不能把参与者的判断简单当作语言形式的客观属性。应区分:
- 资源实际具有什么语言结构;
- 评价者相信该资源代表什么;
- 评价如何受到意识形态、媒介和社会经验塑造;
- 这些评价如何转化为具体行为和制度性后果。
直接、间接、民间语言学和公民社会语言学方法可相互补充:
| 方法 | 更擅长回答的问题 | 主要盲点 |
|---|---|---|
| 问卷/访谈 | 人们公开如何谈论语言、如何解释自己的评价 | 自我审查与刻板元话语 |
| 配对伪装测试 | 听到资源时的即时或隐性反应 | 人为情境,难解释态度来源 |
| 民间语言学 | 普通人如何划分和命名语言差异 | 描述性强,推广有限 |
| 公民社会语言学 | 公众真正关心的问题及其参与研究的方式 | 不适合取代所有基础研究问题 |
将不同方法和共同体参与结合起来,才更可能同时理解态度的内容、来源、实践后果与可能的改变路径。
六、参考文献
- Gounari, P. & Macedo, D. 2009. “Language as Racism: A New Policy of Exclusion.” In Mitakidou et al. (eds.), Beyond Pedagogies of Exclusion in Diverse Childhood Contexts. Palgrave Macmill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