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Niels Schoubben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1 ~ 22 日
第1讲：导论——语言变化与历史语言学
1. 历史语言学研究什么？
历史语言学（historical linguistics / diachronic linguistics）研究语言如何随时间变化，以及我们如何根据现存材料恢复过去的语言状态。它与研究某一时间点语言系统的共时语言学（synchronic linguistics）相对。研究可以针对单一语言的历史，也可以通过比较亲属语言来研究共同祖先；词源学（etymology）只是历史语言学的一部分，核心问题是语言变化的类型、机制、传播方式以及重建方法。
语言可以在几乎所有层面发生变化：
- 语音/音系（phonetic / phonological change）：发音、音位体系改变。
- 形态（morphological change）：词形变化、类比、重分析等。
- 句法（syntactic change）：结构被重新分析并扩展。
- 词汇（lexical change）：新词、借词、词汇消失。
- 语义（semantic change）：已有词的意义发生变化。
- 社会分布（sociolinguistic change）：不同变体在群体中竞争、传播并取代旧形式。
2. 从古英语到现代英语：变化是常态
讲义用四个时期的英语材料展示语言持续变化：
| 时期 | 材料 | 可观察的现象 |
|---|---|---|
| 古英语（Old English） | Beowulf | 词形变化丰富；词汇、拼写和句法与现代英语差异很大 |
| 中古英语（Middle English） | Chaucer | 大量形态简化已经发生，但仍保存许多现代英语没有的形式 |
| 早期现代英语（Early Modern English） | Shakespeare | 已较容易理解，但代词、动词屈折、否定、比较级和词义仍与今天不同 |
| 现代创新变体 | 当代美国英语材料 | ain’t, finna, gimme 等表明现代语言同样处于持续变化中 |
因此，不能把某一时期的“标准语”看作语言的终点。今天被视为规范的形式，本身也是过去变化的结果；今天被批评为“不规范”的形式，也可能成为未来语言的一部分。
3. 拼写为什么能保存语言历史？
英语中大量“哑音字母（silent letters）”往往反映较早的发音，例如：
- knife, knee 中的
<k>原先曾发音； - write, wrong 中的
<w>原先曾发音； - light, night 中的
<gh>对应历史上的喉/软腭擦音； - listen, castle 等词中的
<t>保存了较早阶段的辅音。
这说明拼写往往比发音保守，因此历史拼写和拼写变体可以成为重建过去发音的重要证据。不过，拼写并不等于发音：书写传统、词源拼写、规范化和抄写习惯都可能使文字与实际语音脱节，所以必须与韵律、方言、借词、语音对应等证据结合。
4. Shakespeare 的英语说明了哪些变化？
Shakespeare 与现代英语之间的差异并不只在词汇。例如：
- Hath not ...? → 现代英语通常使用 does not / has not；
- Whither 等方向副词逐渐退出一般使用；
- methinks 等旧结构消失；
- the most unkindest 表明当时可以出现今天标准语不接受的“双重最高级”；
- 一些词的意义发生变化，因此即使字形相同也可能造成误读。
语言变化因此不是“单词变了”这么简单，而是语音、形态、句法、词汇和语义同时发生、速度又不完全一致的历史过程。
5. 如何看待“错误”和语言变化？
语言使用者常把新的形式评价为“懒惰”“错误”或“语言退化”，但历史语言学首先把这些现象当作需要解释的数据，而不是先进行价值判断。语言变化具有普遍性和不可避免性；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是：
- 发生了什么变化？
- 变化在什么环境、时间和地区发生？
- 它为什么产生？
- 它如何从变体传播为新的常规形式？
- 我们怎样利用现存证据恢复变化以前的状态？
第2讲：词汇变化——新词、借词与语义变化
词汇变化（lexical change）在本讲中主要分为三类：新词形成（neologism）、借用（borrowing）和语义变化（semantic shift）；此外还要考虑词汇消失（lexical loss）。
1. 新词形成（Neologism）
复合（compounding）
两个或更多词汇基础组合成新词。
- 中心语在后（head-final）：website, football。
- 中心语在前（head-initial）：法语 passeport；威尔士语 jwg llaeth “milk jug”。
- 并列/等位复合（coordinative / copulative / dvandva）：两个成分都是中心语，如荷兰语 zoetzuur “sweet-and-sour”、singer-songwriter。
- 离心复合（exocentric / bahuvrīhi）：整体所指不等于任何一个内部成分，如 skinhead, forget-me-not。
派生（derivation）
在已有词根或词干上加入构词成分：
- 前缀（prefixation）：post-modern, ex-husband；
- 后缀（suffixation）：Trumpian, hypothesise；
- 中缀（infixation）：fan-fuckin-tastic，英语中较少作为常规派生手段；
- 零派生/转换（conversion / zero derivation）：形式不变而词类改变，如 text → to text。
其他构词方式
- 截短（clipping）：omnibus → bus, influenza → flu, mayonnaise → mayo。
- 拼缀/混成（blending / portmanteau formation）：smoke + fog → smog; breakfast + lunch → brunch; hungry + angry → hangry。
- 逆构词（back-formation）：说话者把原有词误分析为“词根+词缀”，再反向造出较短形式，如 beggar → beg; self-destruction → self-destruct。
2. 借用（Borrowing）
借用是从另一种语言采用词或其他语言材料。词汇最容易借入，但借用性（borrowability）不是绝对的：核心词汇和形态通常较抗拒借用，但在足够强烈的接触条件下，代词、基本动词、连词、屈折形态甚至音位都可能借入。
直接借词与间接借用
借译（calque / loan translation）不是“借一部分词根再加本族语词缀”，而是用本族语材料逐项翻译外语词的内部结构。讲义例：
- 希腊语 sym-pátheia “with-suffering” → 拉丁语 com-passiō。
组合形式（combining forms）则是借入古典语言词素后在新语言中重新组合，例如 crypto-zoo-logy 由希腊语来源的多个构词成分组成，但这个整体并不是直接从古希腊语借来的现成词。
音系整合（phonological integration）
借词进入受语（recipient language）后必须适应其音系：
- 尽量复制（reproduction）源语言发音：英语 genre ← 法语 genre；
- 适应（adaptation / incorporation）受语音系：土耳其语 kahve ← 阿拉伯语 qahwah。
日语英语借词练习说明：如果受语不允许某些辅音连缀或词尾辅音，就会插入元音、改变辅音、调整音节结构。
形态整合（morphological integration）
借入后通常按受语自己的语法变化：
- 名词：意大利语 panino/panini → 英语常见 panini/paninis；
- 动词：借入词根后进入本族语动词屈折系统；
- 轻动词结构（light verb construction）：英语 shopping → 法语 faire du shopping；法语 danser → 土耳其语 dans etmek。
借用还可能改变音位系统：英语历史上词首 [f] 与 [v] 的分布受到大量借词影响，最终使 /f/ : /v/ 成为明确对立。
3. 语义变化（Semantic Shift）
语义变化是已有词发展出新意义。Meillet 将其来源概括为：
- 外部世界变化：技术和社会对象改变，如 phone, car；
- 语言内部变化：如英语 meat 早期意义更接近“食物”；
- 接触诱发（contact-induced）：一种语言的词义受另一语言语义模式影响。
主要类型
| 类型 | 定义 | 例子 |
|---|---|---|
| 一般化（generalisation / broadening） | A 原来只是 B 的一种，后来扩展为 B | Latin passer “sparrow” → Spanish pájaro “bird” |
| 特殊化（specialisation / narrowing） | A 原本较宽，后来只表示其中一种 B | English deer “animal” → “deer” |
| 褒义化（amelioration） | 新义社会评价更高 | knight “servant” → “knight” |
| 贬义化（pejoration） | 新义社会评价更低 | Latin puta “girl” → Spanish puta |
| 委婉/避讳（euphemism / taboo avoidance） | 用较可接受的表达替代禁忌或不悦表达 | rooster 替代 cock 的部分用法 |
| 贬称/恶语（dysphemism） | 刻意使用较负面的称呼 | 荷兰语 Spanjaard 的贬称色彩 |
| 夸张（hyperbole） | 强度不断扩张 | terrible, awesome, literally |
| 隐喻（metaphor） | 基于相似性 | mouse “老鼠” → “鼠标” |
| 转喻（metonymy） | 基于现实中的邻接或关联 | the White House → 美国行政当局 |
一个词可以同时经历多种变化，分类的目的不是给每个词贴唯一标签，而是描述语义关系如何变化。
4. 词汇消失（Lexical Loss）
词可能因为以下原因退出语言：
- 指称对象或社会制度消失，如 churl 原先的社会等级意义；
- 被新词、借词或新构词替代，如古英语 æþeling 被法语来源的 prince 取代；
- 同音/同形造成歧义压力，例如一个意义被另一个词替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