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Marina Terkourafi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1 日
一、什么是社会语言学
1.1 语言作为社会现象
讲义将两种研究取向作了对比:
| 取向 | 主要研究对象 | 关注的语言面向 |
|---|---|---|
| 形式语言学(formal linguistics) | 个体的心理/认知现象 | 语言如何存在于大脑和心智中 |
| 社会语言学(sociolinguistics) | 群体的社会现象 | 语言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被使用、评价和组织 |
社会语言学研究语言的所有物质性实现(material realisations),包括:
- 语言听起来如何;
- 语言看起来如何;
- 它是否被书写;
- 它以什么方式书写;
- 它如何通过不同感官渠道被感知。
因此,社会语言学必然是多模态的(multimodal):它不仅考察语音和文字,也考察字体、拼写、手写/打字形式、视觉呈现及其他可感知的交际资源。
1.2 社会意义(social meaning)
Labov(1972)用“表达同一件事的两种方式”(two ways of saying the same thing)概括社会语言学的一个关键问题。
社会语言学家关心的不是语言怎样描述外部世界,而是语言选择如何传达语言使用者自身的信息:
- 使用者是谁;
- 使用者希望在当前情境中如何呈现自己;
- 使用者如何看待世界;
- 使用者与他人、群体、地点和社会类别之间建立什么关系。
这种社会意义可由不同层面传达:
| 选择层面 | 例子 | 可能传达的社会信息 |
|---|---|---|
| 词汇 | 美国英语中的
soda、pop、coke |
地区、群体归属、风格 |
| 语音 | 美式与英式英语中 fourth floor 的读音 |
地理来源、社会化经历、身份认同 |
| 语法 | ain't no sunshine 与
isn't any sunshine |
风格、社会评价、体裁与立场 |
| 拼写与书写 | color/colour、字体、手写/打字 |
地区规范、正式度、媒介与自我呈现 |
这些选择有时是明确、有意识的策略,也可能是自动化的习惯。社会意义并不只附着于“非标准”或显眼的形式;任何形式选择都可能在特定实践和意识形态中被解释为有社会意义。
二、社会语言学关心什么现实问题
社会语言学关注语言如何参与创造、维持或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讲义列举的议题包括:
| 领域 | 社会语言学问题 |
|---|---|
| 教育 | 学校中使用哪些语言或语言变体?何种语言能力被承认为“合格”? |
| 政府政策 | 公民申请、医疗服务、法庭和法律程序如何处理多语言使用者? |
| 工作场所 | 口音、书写方式或语言变体会不会影响求职与晋升? |
| 语言歧视 | 某些语言/方言为何被污名化,使用者如何受到不平等待遇? |
| 语言不安全感 | 使用被污名化变体的人为何可能怀疑自己的表达“是否正确”? |
| 濒危语言 | 语言流失、语言死亡与语言维持如何发生? |
| 刻板印象 | 人们如何根据说话方式推断地区、国籍、阶级、族群或性别? |
这些问题说明语言并不是纯粹中性的传递工具。人们对一种说法、口音、文字或语言的评价,可能影响教育机会、社会归属、制度性权利和经济资源。
三、从社会语言学到语言行动主义
3.1 描写而非规定
语言学通常遵循描写性立场:研究人们实际上如何使用语言,而不是规定他们应该如何使用语言。
但社会语言学对语言在现实问题中所起作用的关注,常使研究者超出单纯描述,参与语言行动主义(language activism)。这里的行动主义并不等于替某种“标准语言”站台,而是把研究成果用于减少误解、偏见和不平等。
3.2 Labov 的两项责任
Labov(1982)提出,社会语言学家有责任承担两类工作:
误解纠正(error correction)
这里的“纠正”不是纠正说话者的语言,而是纠正关于语言的错误观念和偏见。例如:
- 某个方言“没有语法”;
- 非标准形式反映使用者“不聪明”或“懒惰”;
- 只有标准语才适合表达复杂思想;
- 口音直接等同于能力、可信度或社会价值。
这些误解会造成语言不安全感和歧视。社会语言学应以经验研究说明:所有稳定使用的语言变体都具有规则和系统性。
对共同体负有的债务(debt incurred)
研究人员依靠社群成员提供语言数据、经验和时间,因此应当让研究回馈这些共同体。回馈方式可以包括:
- 承认并传播语言变体的内在价值;
- 用研究反驳针对该社群的语言偏见;
- 与社区合作确定研究议题和研究成果的使用方式;
- 让参与者能够获得、理解和使用研究结果。
3.3 语言变体(language variety)
讲义使用语言变体(language variety)作为中性术语,指任何遵循规则、可被使用者系统运用的语言系统。它可指通常被称为“语言”的系统,也可指通常被称为“方言”的系统。
使用这一术语的意义在于:
“语言”与“方言”的社会区分往往包含政治、历史和意识形态因素,不能被误当作一个变体是否有规则、是否值得研究的判断。
四、如何理解语言使用者的共同体
研究语言作为社会现象,需要研究人群及其互动。因为语言变体中传达社会定位的信息,往往来自群体内部的未书写规则、共享实践和评价方式。
4.1 言语共同体(speech community)
早期社会语言学常用言语共同体(speech community)描述共享语言规范的人群。20 世纪 70 年代相关研究常与 Labov、Peter Trudgill 关联。
其早期理解通常强调:
- 人们居住在相同地点;
- 因地理接近而共享交往和语言规范;
- 共同体成员资格常被视为较明确的“在内/在外”区分。
这种概念对地域方言研究很有价值,但很难充分描述高度流动、多重归属和线上互动的社会生活。
需要注意,这里是课程为了展示研究范式变化而采用的概括。教材进一步指出,Hymes 与 Gumperz 已经把言语共同体重新理解为共享语言使用规范与解释规则、强调参与而不只是“说同一种语言”或住在同一地点的群体。因此,不能把所有 speech community 理论都理解成严格的“全有或全无”地域模型。
4.2 社会网络(social network)
20 世纪 80 年代,Lesley Milroy 等研究者强调社会网络:
关键不只是说话者住在哪里,而是他认识谁、与谁来往、互动关系有多密集。
社会网络视角能解释:居住在同一地点的人未必共享相同的语言实践;反之,不在同一地点但长期维持强互动关系的人可能形成相似的语言模式。
4.3 实践共同体(community of practice)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Penny Eckert 等研究者进一步使用实践共同体(community of practice)概念。它强调:
人们因共同参与某些实践而形成群体,不仅共享语言行为,也可能共享衣着、习惯、品味、活动和价值取向。
这一概念将研究焦点从“人属于哪个社会类别”转向“人们一起做什么、如何在实践中形成身份和规范”。
| 概念 | 主要关注点 | 典型问题 |
|---|---|---|
| 言语共同体 | 共享规范与常常共享的地域 | 哪些人共享某种语言变体的规则? |
| 社会网络 | 互动关系和关系强度 | 谁与谁交往,联系如何影响语言? |
| 实践共同体 | 共同活动、行为和身份实践 | 人们通过哪些共同做法建构群体与风格? |
五、语言作为行动与实践
5.1 从“成员资格”到“参与”
把共同体成员资格理解为“全有或全无”容易把人固定为某个外部类别的成员,例如根据居住地、社会经济地位或性别判断其“属于”某个群体。
后来的共同体概念更强调参与(participation):
- 人是有能动性的行动者,具有自己的意愿、价值和目标;
- 群体归属是程度问题,而非绝对的二元状态;
- 参与会在一生中变化;
- 同一个人可同时参与多个共同体。
例如,一个人可以同时是某个家庭、校园社团、职业网络、线上游戏社群、地方邻里和跨国亲属网络的成员;不同实践会调用不同的语言资源和身份呈现方式。
5.2 为什么研究实践
教材强调,人们关于语言的观念来自实际说话和书写实践,以及附着于这些实践的意识形态。这些实践和意识形态会对人们的生活产生真实的物质后果。
因此,研究语言实践不仅是记录“人们实际上怎样说话”,还包括研究:
- 人们认为自己应该如何说话;
- 人们如何评价他人的说话方式;
- 哪些语言形式被视为专业、亲切、粗鲁、现代、地方化或可信;
- 这些评价如何影响机会、归属和社会关系。
六、去地域化时代的语言
6.1 全球化与人口流动
讲义用去地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描述全球化条件下语言与固定地点之间关系的变化。跨国、跨洲的人口流动并非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但当代全球化有两个突出特点。
流动的规模扩大
现代交通、制度和经济联系使大规模人口迁移更容易、更常见。人们可能因下列原因在一生中多次移动:
- 战争、自然灾害或疾病;
- 更好的经济机会;
- 工作;
- 学习;
- 旅游。
这意味着“语言 = 固定领土上的固定共同体”越来越难以完整描述现实。
移动后仍可保持联系
人们移动后不一定与原有社会关系断开,原因包括:
- 跨国流动往往不是永久单向迁移;
- 网络与通信技术使跨距离互动持续发生;
- 线上空间可形成新型社群,例如网络公民(netizens)、松散共同体(light communities)和虚拟同伴(virtual peers)。
因此,社会语言学需要同时研究地理位置、移动轨迹、跨国网络、线上媒介和持续互动,而不是把语言简单地绑定到单一国家或地区。
6.2 对研究对象的影响
去地域化并不意味着地点不再重要,而是意味着地点不能再作为唯一解释。研究者需要问:
- 使用者与哪些地点、社群和媒介相连?
- 哪些资源来自地方实践,哪些来自跨国或线上互动?
- 移动中的人如何保持、调整或混合语言实践?
- 某个形式为何在特定平台、受众或跨国网络中获得新的社会意义?
这为后续关于资源、repertoire、代码混合、风格、社交媒体和语言流动的课程奠定基础。
七、社会语言学的语言定义
7.1 语言由使用塑造
社会语言学优先考察人们如何使用语言来实现目标:
- 语言由实际使用塑造;
- 语言之所以呈现特定的声音、形式和书写方式,是因为使用它的人如此使用;
- 语言不是脱离社会活动而静止存在的封闭系统。
教材将语言定义为:
“由复杂且持续演变的形式--功能模式所构成的松散集合;这些模式产生于实际交际的需求与约束。”
这一定义强调两个方面:
| 维度 | 含义 |
|---|---|
| 形式--功能模式 | 语言形式与其在互动中实现的功能之间存在可学习、可变化的联系 |
| 实际交际的需求与约束 | 语言结构和使用方式受到交际目标、媒介、受众、资源、权力和社会关系的影响 |
7.2 语言作为资源集合(repertoire)
社会语言学也把语言理解为一个由可调用资源构成的 repertoire。此处“资源”不仅是词汇和语法,也包括:
- 声音、口音、语调和韵律;
- 书写、拼写、字体和视觉格式;
- 多种语言、方言、语体与风格;
- 手势、图像、表情符号和平台特定表达;
- 使用者对这些资源的知识,以及对它们社会意义的理解。
资源观强调:
- 人们通过多种资源满足沟通与自我表达需要;
- 语言从来不是完全固定的;
- 语言会因接触、混合和新表达而持续改变;
- “一种语言”可以在不同情境中被使用者以不同方式切分、命名和调用。
因此,社会语言学不把语言仅看作国界内封闭、同质的代码,而把它看作人们在实践中不断重组的资源集合。
参考资料
- Labov, William. 1972. Sociolinguistic Patterns. Oxford: Blackwell.
- Labov, William. 1982. “Objectivity and commitment in linguistic science.” Language in Society 11: 165--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