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Niels Schoubben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8 月 1 日
1. 历史社会语言学:研究古代变异为什么困难?
Class 10 先以 Clackson 的阅读作业连接上一讲。现代社会语言学可以录音、访谈并统计同一说话者在不同场合的变体;古代研究者通常只有文字,因此至少面对以下问题:
- 书面语不等于口语:文字只记录有限音系区别,书写变异也未必对应发音变异;
- 材料存在社会偏差:古代识字率低,长篇文字尤其偏向受教育的男性精英;
- 材料量不足:多数普通人没有留下足够文本,难以追踪同一说话者的变体频率;
- 作者与书写者可能不是同一人:书记员、刻工、抄写员会引入或消除变体;
- 手稿传承会规范化:后世抄写可能抹平原文本中的非标准形式;
- 拼写变体多义:可能反映真实发音,也可能只是正字法传统、教育程度或书写错误;
- 文体/语域与社会方言难分:书信、演说、喜剧等各有传统,文学人物的“口语”可能是艺术化模仿;
- 社会意义难恢复:即使确定某种发音存在,也难知道古人是否把它理解为阶级、性别、地域或身份标志。
Clackson 最后把挑战概括为两步:
先判断文本变体是否对应真实口语变异,再判断这些口语差异在当时是否具有社会身份意义。
2. 语言接触(Language Contact)
变化发生在说话者身上。当说话者具有双语或多语能力时,不同语言系统就可能互相影响。
接触结果主要受:
- 接触强度和持续时间;
- 两种语言的社会地位、声望和使用领域;
- 双语者数量、社群结构和语言转换方向
影响。
基本词汇和形态通常比文化词汇更抗外来影响,但讲义强调:在足够强烈的接触下,原则上任何东西都可以借用,包括代词、连词、形态素和语法结构。
3. 上层、下层与同层
这些术语描述的是接触关系中的影响方向,不是一种语言永久固定的属性。
上层语言(superstrate)
高显性声望语言影响较低声望语言。典型例:诺曼法语对英语的影响。
上层影响常见于:
- 文化与制度词汇;
- 高声望领域的词汇;
- 有时引入新音位、构词成分。
讲义的 Swedish → Finnish 例显示,大量高声望词汇可以借入,但语法影响仍相对有限。
下层语言(substrate)
说话者转向一种高声望语言后,原语言的习惯仍影响新语言。影响常出现在说话者较少意识到的层面:
- 音系;
- 句法;
- 语义模式;
- 当地生态与文化词汇。
讲义例:Dravidian 对 Indo-Aryan 的可能底层影响,包括卷舌音等特征。
同层语言(adstrate)
社会地位近似的邻近语言长期互相影响。明确例子较难,因为实际社会地位很少完全对称;讲义提出 Old French 与 Old Dutch 在今比利时地区的接触作为可能例子。
注意:A 对 B 有“上层影响”并不自动意味着 B 就构成 A 的“下层”;必须分别证明实际影响方向。
4. 语言联盟(Sprachbund / linguistic area)
语言联盟是一个地理区域中,三种或更多并非密切亲属的语言因长期接触而共享一批结构特征。关键不是共同借词,而是音系、形态或句法趋同。
巴尔干语言联盟
涉及 Greek、Albanian、Romanian、South Slavic languages、Romani 等不同谱系语言。常见区域特征包括:
- 格系统简化;
- 分析式将来时;
- 不定式减少/消失;
- 后置定冠词(部分语言);
- 音位 schwa;
- 共享词汇和结构模式。
不是每个巴尔干语言都具有每一项特征。
其他语言联盟
- 东南亚:Sino-Tibetan、Hmong-Mien、Kra-Dai、Austroasiatic、Austronesian 等语言间共享声调、送气对立、单音节倾向等;
- 埃塞俄比亚:Semitic、Cushitic、Omotic 等共享若干音系和句法特征;
- Standard Average European:Romance、West Germanic 及邻近语言共享冠词、have-perfect 等多种结构。
判断 Sprachbund 时必须排除:共同继承、普遍类型学倾向和偶然相似;多项独立、可证明为扩散的结构特征比单一特征更有说服力。
5. 混合语、洋泾浜语与克里奥尔语
混合语(mixed language / Mischsprache)
在高度双语社群中,大量语法与词汇材料来自两个或更多来源,不能简单归入“单一祖语 + 少量借词”。
典型例 Michif:
- 动词系统大体来自 Cree;
- 大量名词和名词结构来自 French。
这与普通借词不同,因为接触影响深入到语言核心结构。
洋泾浜(pidgin)
不同语言群体缺乏共同语言时,为贸易、劳动或殖民接触等目的形成的接触语。通常:
- 词汇较有限;
- 音系、形态和句法相对来源语言有较大简化;
- 初始阶段通常没有以它为第一语言的社群。
讲义以 Russenorsk 为例,俄语和挪威语共同参与形成交流系统。
克里奥尔语(creole)
传统定义是:稳定的 pidgin 扩展功能并被儿童作为第一语言习得后,形成完整的自然语言。常见例:
- Sranan Tongo
- Jamaican Patois
- Haitian Creole
- Papiamentu
- Tok Pisin(已经有大量母语者)
当儿童以接触语为主要语言时,词汇、句法和表达领域会迅速扩展,而不是永远维持“简化语言”。
教材特别提醒:克里奥尔语的起源模型存在持续争论。“pidgin → nativisation → creole”是主流教学模型之一,但有学者主张某些所谓 creole 更应分析为词汇来源语言在强烈接触下发展的新变体。因此,不应把“所有 creole 的语法都来自同一简化机制”当成无争议事实。
同样,AAVE 是否应视为某个英语 creole 的去克里奥尔化(decreolisation)结果是有争议的历史问题;讲义用它帮助说明连续体概念时,可以保留为分析假说,而不宜当作已证明的单一路径。
6. Tok Pisin:接触语言也会继续语法化
讲义最后用 Tok Pisin 的 baimbai(来自 English by and by)说明:
词汇性时间副词 → 高频句首形式 → 音系缩减 bai → 语法性未来标记
这把 Class 5 的语法化与 Class 10 的语言接触连接起来:接触产生的新语言一旦稳定下来,就和任何其他自然语言一样继续发生内部语音、形态、句法和语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