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Niels Schoubben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31 日

1. 索绪尔悖论与语言变异

结构主义把语言看作相互对立、彼此关联的系统。如果系统中的一切“牵一发动全身”,语言为什么还能逐步变化而不崩溃?这就是讲义所称的索绪尔悖论(Saussurean paradox)

关键答案是变异(variation)

  • 旧形式与新形式可以同时存在;
  • 同一个人也可能在不同场合交替使用多个变体;
  • 变化通常不是某一天瞬间把 A 全部换成 B,而是 A ~ B 的概率逐渐改变。

1960年代以来的变异社会语言学(variationist sociolinguistics)用统计方法研究这种共存。

2. Labov 的 Martha’s Vineyard:社会意义推动变化

Labov (1963) 研究 Martha’s Vineyard 的 /ai//au/ 双元音中央化。变体并非随机出现,而与年龄、职业、地域等变量相关;最关键的预测因素之一是说话者对岛屿生活的态度

意义:

  1. 语言变异虽然普遍,但其频率分布具有系统性;
  2. 一个语言变量可以标记群体身份和社会立场;
  3. 共时变异可以揭示正在进行的变化(change in progress)

因此,语言变化不是抽象“语言系统”自行移动,而是说话者在具体社会网络中采用、回避和传播变体。

3. 声望(Prestige)

讲义区分:

  • 显性声望(overt prestige):与标准语、教育、较高社会阶层、跨地域规范联系;
  • 隐性声望(covert prestige):非标准形式在本地社群、工人阶级或特定身份网络中反而具有团结和真实性价值。

Milton Keynes 的研究显示,t → ʔth → f/v 等变体的使用率与阶级和性别相关。讲义给出的传统概括是:在许多西方研究中,女性平均更倾向显性声望变体、男性平均更倾向隐性声望变体;这应理解为具体社会条件下的统计倾向,不是生物学定律。

英语第三人称单数 -(e)th → -(e)s 的历史则说明:

  • 地域变体可以因人口移动进入都市;
  • 宫廷/高地位群体采用后可改变其社会评价;
  • 新的高声望形式再向其他地区扩散。

4. 年龄分级与“表面时间”

年龄分级(age grading):某一语言形式与人生阶段相关,同一批说话者随着年龄增长会改变自己的使用率。

这与代际语言变化必须区分:

  • 如果年轻人更创新,而且他们年老后仍保持这种新用法,则可代表社区的历史变化;
  • 如果每一代年轻时都用得多、年长后都回到旧形式,则只是年龄分级。

社会语言学常用不同年龄组的同一时点数据推测历史进程,即表面时间(apparent time)方法;它隐含假设是成年人的核心语言习惯相对稳定,因此必须谨慎区分真正代际变化与年龄分级。

5. 词汇扩散(Lexical Diffusion)

词汇扩散指一个音变不同时作用于所有满足音系条件的词,而是逐词进入词汇

少数词 → 更多词 → 大部分相关词

于是同一个说话者可能在一个词中采用创新音、在另一个音系条件相同的词中仍保留旧音,形成暂时的词汇分裂(lexical split)

Montreal English 的 merry–marry 合流例显示,不同词可以处于不同扩散阶段。

这对新语法学派“音变无例外”构成挑战。讲义列出几种解释:

  1. 无例外原则本身并非所有变化都适用;
  2. Labov 的区分:某些普通音变语音上渐变、词汇上突然,而词汇扩散可能语音上突然、词汇上渐变
  3. 部分所谓词汇扩散可能实际来自方言接触,即说话者逐词借入另一个方言的发音。

6. S 曲线(S-curve of change)

变化传播常呈 S 曲线:

  1. 初期慢:只有少数词或少数说话者采用;
  2. 中期快:达到社会可见度后迅速扩散;
  3. 末期慢:只剩少数保守词或说话者。

S 曲线既可描述:

  • 一个创新在词汇表中的覆盖率;
  • 一个创新在言语社群中的采用率。

因此,历史语言变化应同时研究两个维度:

语言内部的结构条件 × 社会中的传播机制

仅有自然语音倾向不能解释为什么某个可能的变化恰好在某一时间、某一社群真正扩散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