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Nathan Hill (内藤丘)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6 年 7 月 17 日

跨喜马拉雅同源词与声母丛位置

1. *rC-*Cr- 的内部歧义

汉语内部证据常难以区分:

1
*rC-    与    *Cr-

二者都可能在中古产生类似的单声母、流音或复辅音反映。谐声和中古读音有时只能说明存在 r 与另一辅音的组合,却不能可靠确定 r 位于前还是后。

讲义引用 Zhang et al.(2019)关于嘉绒语与上古汉语同源词的研究,说明外部同源材料有时能提供这个顺序信息。

2. 倾向支持 *Cr- 的比较

下表列出讲义中可用于支持“辅音在前、r 在后”的例子: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外部比较 可观察的结构
下 “下降” ḫaeH *m-gˁraʔ-s 嘉绒语 Japhug ŋgra “落下” gr 型组合
爪 “爪、指甲” tṣaewX *tsˁruʔ 四土语 Cogtse ta-ndzrū “指甲” tsr/dzr 型组合
败 “打败” paeyH *pˁrat-s 四土语 Cogtse kɐ-prɐ̂t “打碎” pr 型组合

这些对应并不是在证明所有上古 Cr 都与嘉绒语形式一一对应;它们的价值在于,当汉语内部允许 *rC- / *Cr- 两种排列时,外部形式的辅音顺序可成为选择其中一项的额外理由。

3. 倾向支持 *rC- 的比较

讲义也列出 r 在前的可能形式: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外部比较 可观察的结构
冰 “冰” piṅ *rpəm 四土语 Cogtse ta-rpâm rp 型组合
眉 “眉毛” miy *rməj 嘉绒语 Japhug tɤ-rme rm 型组合
颜 “脸” ṅaen *rŋˁan 嘉绒语 Japhug tɯ-rŋa 型组合
寇 “盗、盗贼” khuwH *(r)kʰˁo-s 藏语 རྐུ་ rku “偷”;嘉绒语 mɯrkɯ rk 型组合
壳 “壳、树皮” khaewk *rkʰˁok 四土语 Cogtse tə-rkhō “树皮” rkh 型组合

这组材料说明,前置 r 不能被统一删除或都改写成 Cr。若同源判断成立,汉语音配列必须允许 *rC- 型起首结构。

4. 外部同源词也可排除 r

讲义强调,同源词的价值不只是“发现更多 r 丛”,也可以在某些个案中排除不必要的 r

汉语词 中古汉语 讲义中的上古写法 外部比较 分析提示
舅 “母舅” giuwX *g(r)uʔ 藏语 ཨ་ཁུ་ a-khu;四土语 Brag-bar a-kû 外部形式不支持必须有 r
曲 “弯曲” khiəwk *kʰ(r)ok 嘉绒语 Japhug kɤɣ “弯” r 不是必要分析
腹 “腹” piuwk *p(r)uk 藏语 ཕུགས་ phugs;四土语 Cogtse tə-pōk 外部材料可支持无 r 形式

这里的正确结论不是“外部语言没有 r,汉语就一定没有 r”,而是:若汉语内部证据本已无法决定 r 是否存在,外部形式可使不带 r 的重建更经济。

5. 同源词作为施加器的操作原则

一个跨喜马拉雅比较若要用于上古汉语重建,至少应检查:

  1. 语义是否在可接受的历史变化范围内;
  2. 汉语与外部语言的辅音对应是否符合其他独立词例;
  3. r、鼻音、送气、韵尾等成分是否在双方形式中有可解释的对应;
  4. 是否存在借词而非同源词的可能;
  5. 外部形式是否足以决定“r 在前还是在后”,还是只显示一个较宽泛的流音关系;
  6. 该比较是否只解决局部歧义,而没有破坏汉语内部已建立的音配列。

Baxter–Sagart 使用的早期借词:越语支

1. 使用越语支材料的条件

越语支语言能够保存早期借入汉语词的前音节、复辅音和声调反映,因此对上古前置辅音尤其重要。讲义同时提醒:除越南语外,许多越语支语言的记录相当有限,词源和借入时间的判断必须格外谨慎。

2. Maleng Brô、Sách、Pong 与 Maleng Kha Pong 中的 k-

越语支语言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借词反映
Maleng Brô 床 “床” dẓiaṅ *k.dzraŋ kacɨəŋ
Sách 镫 “灯” təṅ *k-tˤəŋ kəten
Sách dẓiaṅ *k.dzraŋ kəcɨŋ
Pong 椎 “锤” ḍwiy *k.druj ktuːj
Pong 肉 “肉” ñiuwk *k.nuk kɲuk
Maleng Kha Pong dẓiaṅ *k.dzraŋ kəcɨːŋ

这些跨语言形式可以支持汉语中存在某种 k- 前置结构,尤其是当借词保留 kə-、ka-、kt-、kɲ- 一类可分辨成分时。

3. Maleng Kha Pong 的 t- 与未定 *C-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Maleng Kha Pong
梜 “箸、烤叉” kaep *C.kˤrep təkap “烤肉叉”

讲义指出,即使借入语言中出现前置 t-,Baxter–Sagart 也不立即将汉语重建为 *t-,而只记作 *C-。原因是:借入语言的 t- 可能是其自身对不止一种汉语前置结构的适应,无法单独确定汉语的精确发音部位。

4. Rục 的 k-t-

Rục 中的 k-

汉语词 上古分析 Rục 反映
*k.teʔ kəcáy
*k.toŋʔ kco:ŋ
*k.rək kʰrɨk
*k.rˤaŋʔ kàraŋ
*k.dzˤək kəcʌ́k

Rục 中的 t-

汉语词 B&S 上古分析 Rục 反映
*s.kˤa[r] təkaːn
*s.kr[a]m-s təkɨəm
*s-gərʔ-s < *s-N-kərʔ-s tŋkɛɲ

Baxter–Sagart 把 Rục 的前音节 t- 解释为汉语 *s- 的反映,理由是 Rục 缺少前置 s-。讲义提出一个重要替代可能:

若 Rục 没有 s-,也可能是汉语捐赠形式本来就没有 *s-。部分 B&S *s- 的例子值得重新考虑为 *t- 或更保守的 *C-

这不是否定 Rục 材料,而是强调“借入语言的一个前置辅音”不能自动等同于“捐赠语言中的某个特定前置辅音”。

5. Rục 中的 m-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Rục 反映
蝇 “蝇” yiṅ *m-rəŋ məlaŋ “大蝇”

这个例子提示鼻音或弱元音前置结构在借入语言中可能保留为 mə- 一类前音节。它仍需要与其他词例、词义和借入层次共同检验。

6. 越南语保留 *r-*l-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越南语
离 “弃、离异” lieh *raj-s rẫy “弃妻”
簾 “帘” liem *rem rèm “门帘、竹帘”
梁 “梁、桥” liaṅ *raŋ rường “梁、桁”
蜕 “蜕、脱” yiwet *lot lột “脱皮、剥离”

这些形式说明,越南语在某些早期借词中可区分上古 *r-*l-,因此可作为声母位置和流音性质的施加器。

7. 越南语擦音化与 *C-

讲义将越南语中与上古阻塞音同部位的擦音反映,视为早期汉语存在前置成分的证据:

越南语声母 汉语上古结构 例子
g- [ɣ-] *C.k- 或相关舌根前置结构 gần、合 góp、竞 ganh
d- [z-] Type A 的 *C.t- dao、谪 đức
gi- [z-] Type B 的 *C.t-,也见于 *C.ts- giấy、正 giêng、贼 giặc、井 giếng
r- [z-] *C.s- rao、燥 ráo、箱 rương
v- [v-] *C.p- vốn、板 ván

这一机制的逻辑是:越南语的擦音保留了与原始阻塞音相同的主要发音部位,因此可以提示一个曾引发擦音化的前置结构。

但讲义提出一个问题:越南语为何区分 Type A 和 Type B 的 *C.t-,而 *C.ts- 的 A/B 差异似乎不产生同样的区别?任何完整的借词音变模型都必须解释这种不平行性。

Baxter–Sagart 使用的早期借词:苗瑶与侗台

1. 苗瑶语中的鼻前化

Baxter–Sagart 利用原始苗瑶语(pHM)中的鼻前化形式,支持上古汉语的 *N-*m-。讲义强调:在苗瑶反映中,这两类鼻音前置常不可区分。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链 原始苗瑶语
树 “树” juH *doʔ-s < *m-doʔ-s < *m-toʔ-s *ntju̯əŋH
柱 “柱” ḍiuX *droʔ < *m-droʔ < *m-troʔ *ɲɟæu A
狭 “狭” heap *gˤrep < *N-gˤrep < *N-kˤrep *ɴɢep
直 “直” ḍik *drək < *N-drək < *N-trək *ndzjæw C

当 pHM 形式表现为鼻前化时,它可以支持“汉语曾有鼻音前置成分”的较宽结论;但不能自动决定汉语应重建为 *m- 还是 *N-

2. *m.l- 与苗瑶语 *mbl-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原始苗瑶语
秫 “糯高粱” źwit *m.lut *mblut “黏、糯”
坠 “落下” ḍwiyH *m.lru[t]-s *mblu̯ei C “落叶、掉落”

这些例子为 *m.l-*m.lr- 型结构提供了跨语言支持。它们也说明:前置鼻音和流音的组合不能只通过中古单声母反映判断,外部形式能保留更多结构。

3. 侗台语:Lakkia 与原始克拉语

拉基亚语(Lakkia)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拉基亚语
cieX *k.teʔ /khjei 3/
dzok *k.dzˤək /kjak 8/
箴 “针” cim *t.[k]əm /them 1/

讲义将这些形式视为紧前置结构的旁证,尤其是在原始闽语声母已经发生软化或合流时。

原始克拉语(Proto-Kra)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原始克拉语
柱 “柱” ḍiuX *m-troʔ *m-tʂu A

这一例子支持鼻音前置的可能性,但单一对应本身不足以建立普遍规律;它应与苗瑶、越语支等材料共同使用。

Baxter–Sagart 未使用的早期借词

1. 为什么未采用的材料值得重视

讲义专门列出 B&S 未使用的借词,不是因为这些词源必然更可靠,而是因为:

  • 它们可能为同一个内部歧义提供独立施加器;
  • 它们可以检验 B&S 的记号是否过于笼统;
  • 它们能为音变的相对年代提供时间锚点;
  • 若这些材料与现有重建冲突,冲突本身就是理论需要解决的问题。

2. 印度-雅利安语借词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印度-雅利安来源 对重建的意义
马 “马” maeX *rmˤaʔ *áru̯ant- “骏马、战马” 支持 *rC- 而非 *Cr-
车 “车” chiae *təqʰra *cakrá- “车、轮” 支持复杂起首及 r 成分的分析

这些比较被讲义用作“外部形式可指定辅音顺序”的例子。是否接受具体借词方向、语义发展和年代,仍需单独检验。

汉语 → 吐火罗语:Old Chinese loans in Tokharian

这一节的方向是早期汉语词进入吐火罗语;吐火罗语形式因此可以反过来约束汉语捐赠语在借出时的声母丛或前音节。

1. “万”与 *t.mans

汉语词 中古汉语 原有上古写法 吐火罗语 讲义建议
万 “一万” miənH *C.mans 吐火罗 B tmāne、A tmān,原始吐火罗 *tmānä 可把 *C.mans 精化为 *t.mans

这里,吐火罗语的 tm- 形式为汉语前置辅音提供了比 *C- 更具体的约束。

2. “稻”与松前音节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写法 吐火罗语 讲义建议
稻 “稻、稻米” dawX *[l]ˤuʔ 吐火罗 A、B klu,原始吐火罗 *kləw 可考虑为上古汉语增加 *kə.- 类松前音节

这个例子不是直接证明某一个固定的汉语 *kə- 前缀,而是显示:若借词关系成立,外部形式可提示汉语中曾有现代中古读音已不再显示的前音节或辅音结构。

3. “腊”与 *C- 的反证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写法 吐火罗语 讲义的疑问
腊 “岁末祭、腊月” lap *C.rˤap 吐火罗 B rāp 吐火罗形式可能使 *C- 成分受到质疑

这展示了施加器的真正价值:外部材料并不总是“添加更多前置辅音”,也可以迫使研究者删去内部证据无法稳固支持的成分。

吐火罗语 → 汉语:Tokharian loans in Old Chinese

这一节的方向相反:吐火罗语词进入早期汉语。因此,吐火罗语来源形式可以作为施加器,帮助把汉语内部原本不确定的辅音具体化。

1. “罽”与完整的 *krats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吐火罗来源 讲义建议
罽 “粗毛织物” kieyH *krats 吐火罗 B kretswe、A kratsu,原始吐火罗 *kræts 可将未定的 *[k](r)[a][t]-s 精化为 *krats

这类物质文化词汇是早期借词研究的常见对象:名称通常随商品、技术或贸易网络传播,可能比抽象词更容易判断接触方向。

2. “蜜”与“阿魏”

汉语词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吐火罗来源或对应
蜜 “蜂蜜” myit *mit 吐火罗 B mit,原始吐火罗 *mjətə
阿魏 “阿魏” ꞏa ṅiwəyH *ʔaj N-qʰuj-s 吐火罗 B aṅkwaṣ,原始吐火罗 *ankwaṣ

讲义从“阿魏”提出三项时序信息:

1
2
3
*‑uj  → *‑wəj   在借入时已经发生
*‑aj → *‑a 在借入时已经发生
*N-qʰ- 比简单 *ŋ- 更能解释吐火罗形式

这些是相对年代推论:如果借词来源与方向正确,吐火罗形式可帮助判断某些汉语韵尾变化在接触发生前还是后已经完成。

其他早期接触材料

1. 叶尼塞语与“护于”

讲义提及 Vovin(2007)的比较:

汉语材料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外部比较 讲义提示
护于 ḫuH ḫiu *[ɢ]ʷˤak-s ɢʷ(r)a 原始叶尼塞语 *qaʔ-ɢā “大首领” 可排除第二音节的 -r-

2. 古突厥语与“单于”

汉语材料 中古汉语 上古分析 外部比较 讲义提示
单于 dźen ḫiu *dar ɢʷ(r)a 古突厥语 tarqan 同样可排除第二音节的 -r-

这两组材料与本讲开头的原则一致:外部比较未必要求我们重建更多复杂辅音;有时它的功能恰恰是让一个局部形式不要带多余的 r

参考资料

  • Baxter, William H., and Laurent Sagart. 2014.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Zhang, Shirong, et al. 2019. “A Study of Cognates between Gyalrong Languages and Old Chinese.” Journal of Language Relationship 17(1): 73–92.
  • Vovin, Alexander. 2007. 关于汉语、叶尼塞语与突厥语早期接触比较的研究。
  • Fellner, Hannes A. 2023. “名不正,則言不順 – Language Contact in the Borderlands of the Western Regions.”
  • Gage, William. 1985. 关于越语支腭化与单-高棉比较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