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Nathan Hill (内藤丘)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6 年 7 月 15~16 日

谐声证据中的 *p-、*k-、*t-

1. 紧前置 *p-

讲义给出若干 *p- 的可能来源:

中古字 中古转写 讲义分析 对照成员
piop *Bp.k- 经简化可表现为帮母 p- kiaep < *Bk(r)-
phaeṅ *Ap.qʰr- haeṅ < *Aqʰr-
phyieṅH *p.r̥- ṭhieṅX < *r̥-

这些例子展示的不是一条单一规则,而是几个可能路径:

1
2
3
*p.k-     → 帮 p-
*p.qʰr- → 滂 ph-
*p.r̥- → 滂 ph-

需要注意的是,前置 *p- 的存在和其后主体声母的具体性质必须分别证明。一个字出现帮/滂母,并不能仅凭此断言有 *p- 前置成分。

2. 紧前置 *k-

*k.lˤ- → 见母 k-

字或系列成员 中古转写 讲义分析
keṅ *Ak.l-
deṅX *Al-
yieṅ *Bl-

讲义将巠的见母反映分析为 *k.lˤ-,并与没有 *k- 的边音成员对照。讲义也指出,Baxter–Sagart 没有给出相应 Type B 变化的清楚例证。

*k.r̥- → 溪母 kh-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对照
khawX *Ak.r̥- lawX < *Ar-

同样,讲义指出这一类规则在 Type B 中缺乏清楚例证。

*k.ʔ- → 见母 k-

通常,谐声系列中出现见组与影、晓、匣、以母的接触时,Baxter–Sagart 倾向优先重建上古小舌音。但讲义指出,他们也允许 *k.ʔ- 作为另一种解释: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kiwɨyX *Bk.ʔ-
ꞏiwɨyH *Bʔ-

其作用是把“鬼”系列理解为 *ʔuj 型音节,而把“贵”系列理解为 *Quj 型音节。讲义提示,贵系列中的晓母和以母成员,如靧 hwəyH < *Aqʰ-、遗 yiwiy < *Bɢ(r)-,仍要求小舌音分析;因此 *k.ʔ- 并不能取代小舌音理论,只是为部分系列提供额外结构选择。

3. 紧前置 *t-

中古字 中古转写 讲义分析 对照成员
ṭiuwX *Bt.kr- → 知组 ṭ- kiuwX < *Bk-
chiwit *Bt.kʰ- → 昌组 ch- giut < *Bg-
ṭhieṅ *Bt.kʰr- → 彻组 ṭh- 径、牼等见/溪组对照

讲义将这些对应概括为:

1
2
3
*t.kr-     → 知 ṭ-
*t.kʰ- → 昌 ch-(Type B)
*t.kʰr- → 彻 ṭh-(Type B)

这些规则把中古知、昌、彻的差异与前置舌尖音、后续舌根音、r 成分及 Type B 条件联系起来。

4. 阻塞前置辅音加共鸣音

讲义列出几个“前置阻塞音 + 共鸣音”的对照:

词或字形组 中古读法 重建结构
pimX / limX *Bp.r-*Bp.r- 的不同反映
cip / nep *Bt.n- 与无前置鼻音形式
kwet / myieyH *Ak.m- 与简单 *m- 的对照

这些材料说明,前置阻塞音不只可加在阻塞音前,也可以和 r、n、m 等共鸣音组成复杂起首。但讲义在这里主要展示分析可能性,未把每一项都提升为同等强度的证据。

鼻音前置 *m-*N-

1. 为什么难以区分 *m-*N-

讲义指出:在阻塞音前,仅依靠谐声证据往往难以区分 *m-*N- 和简单浊声母。

可较有把握辨认的环境包括:

  • 前置于小舌音 *qʰ-、*ɢ-
  • 前置于 *r-
  • *m- 前置于非唇音鼻音。

因此,对很多字使用 *N- 并不是“已经知道它是一个具体鼻音”,而是承认可见证据只能确定存在鼻音性前置成分。

2. *m-/*N- 在小舌音前

中古转写 讲义分析 对照
ṅae *Am.qʰr- / *Am.ɢr- / *AN.qʰr- / *AN.ɢr- 中的一个 ꞏae < *Aqr-
kiəX 谐声系列成员 *Bɢ(r)- 系列比较
yiəX *Bɢ(r)- -

讲义的重点正是这种不确定性:同一个中古疑母结果可能容许多个鼻音前置方案,必须依靠词族、形态或外部比较进一步选择。

3. *N.r-、*m.r- → *l- → 以母

为解释以母 yi- 与来母 l- 的谐声接触,Baxter–Sagart 提出:

1
2
*N.r- / *m.r- → *l- → 中古以母 yi-
*r- → 中古来母 l-

讲义以“斿”系列为例:

字形或读法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斿(以母读) yiuw *Bl- < *BN.r-*Bm.r-
斿(来母读) liuw *Br-

讲义说明 Baxter–Sagart 假定中古材料混合了两个方言发展:

假定的发展 例子
*m.r-*l- 相似发展 yiṅ < *m.r-;黾 meaṅX < *mˤr-
*m.r-*m- 合并 miaeṅH < *m.r-;令 lieṅ < *r-

讲义对此提出批评:若把“命”直接重建为 *mr- 已足够解释其读法,则没有明确理由必须再引入两个方言发展的复杂假设;而 *mr-*m.r- 的语音差别也未被充分说明。

4. *m- 前置于鼻音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对照
mey *Am.ŋ- 儿、倪为 *Bŋ- / *Aŋ- 对照
myieX *Bm.n- 尔、嬭为 *Bn- / *An- 对照

讲义将这些例子视为 *m- 在非唇音鼻音前较可辨认的场合:

1
2
*m.ŋˤ-  → 中古疑母 ṅ-(Type A)
*m.n- → 中古泥母 n-(Type B)

5. 紧前置结构在小舌音前形成中古见、溪组

讲义把“小舌系列中出现中古见、溪母”的情况分析为紧前置阻塞音的结果:

中古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kuwṅ *AC.q- → 见母 k-
yiəwṅ *Bɢr-
ꞏuwṅH *Aq-
kiaeṅX *BC.qr- → 见母 k-
ꞏiaeṅX *Bqr-
khien *BC.qʰr- → 溪母 kh-
khiɨt *BC.qʰ- → 溪母 kh-
hiɨyH *Bqʰ-
khiwonH *BC.qʷʰ- → 溪母 kh-
hiwon *Bqʷʰ-

这些分析的基本逻辑是:小舌音本身可解释影、晓、匣、以等反映;当同一系列中出现见、溪组时,额外的 *C- 前置成分提供一种解释。

从音系重建到形态前缀假说

1. Baxter–Sagart 的七个形态成分

讲义概括 Baxter–Sagart 的形态分析:

类型 形式
前缀 *s-、*N-、*m-、*t-、*k-
中缀 *-r-
后缀 *-s

音系上可重建的前置辅音,不必都具有形态功能;反过来,若声母丛被解释为形态前缀,就应能说明其语义或句法效果。

2. *s-:最有共识的形态前缀

讲义指出,研究者大体同意上古 *s- 具有某种使动或增价功能。Baxter–Sagart 进一步提出两种用途:

  1. 动词的增价前缀(valency-increasing prefix);
  2. 派生处所、时间、工具等情境名词(circumstantial nouns)的前缀。

增价 *s- 的例子

基础形式 含义 *s- 派生形式 含义
tsying < *təŋ 蒸气上升 sying < *s-təŋ 举起、救起、奉上
ngak < *ŋˤak 直言 suH < *s-ŋˤak-s 抱怨、控告
tang < *tˤaŋ 相当、相配 syang < *s-taŋ 估量
dzyijX < *gijʔ zyijH < *s-gijʔ-s 展示

这些例子旨在显示“基础动作/状态”与“施加于对象、使其发生、呈示给他人”的语义关系。不过每一组的语义路径需要独立判断,不能仅凭声母有 s- 就预设存在使动。

情境名词 *s- 的例子

基础形式 含义 *s- 派生形式 含义或分析
ngjaek < *ŋrak 逆行、反转 sraewk < *s-ŋrak 月相由亏转盈的“第一日”
thuwng < *l̥ˤoŋ 穿通 tsrhaewng < *s-l̥ˤroŋ 光穿入之处,即窗;同时有 -r- 中缀
mjang < *maŋ 逃亡、消失、死亡 sang < *s-mˤaŋ 与死亡有关的情境,丧葬
yiX < *ləʔ 拿、使用 ziX < *sə.ləʔ 犁或镰的把手,即“用来拿的工具”

讲义特别提醒“丧”中有 Type B 到 Type A 的差别,不能把所有语义派生都视为单纯加一个 *s- 而不处理音系条件。

3. 词源性 *s- 分析的难点

讲义列出一些基于词义联想的 *s- 重建,并直接指出困难:

词对 讲义重建 预期的问题
节“竹节” / 膝“膝盖” *tsˤik / *s.tsik “膝盖来自竹节”的关系既非增价也非情境名词派生
爪 / 搔“抓挠” *[ts]ˤruʔ / *s-[ts]ˤu 语义可相关,但形态功能未必明确
清“清澈” / 星“星” *tsʰeŋ / *s-tsʰˤeŋ “星为发亮物”有语义联系,但 A/B 不一致
许“处所” / 所“处所、所…” *qʰ(r)aʔ / *s-qʰraʔ 仅凭同义不足;《说文》引《诗经》许许/所所的拟声关系提供额外支持
著“放置” / 席“席子” *trak / *s-m-tAk *m--r- 的形态功能未解释
谪“责备” / 责“索偿” *tˤrek / *s-tˤrek 从“责备”到“索偿”未明显体现增价
推“推开” / 催“催促” *tʰˤuj / *s-tʰˤuj 可作为语义派生,但需更多词族支持

因此,形态猜测的正确使用是:提出可被语义、音系和其他词例检验的假说,而不是用“词义有些像”替代证据。

4. *N-:不及物化与清浊交替

讲义把 *N- 分析为与及物/不及物交替有关的鼻音前缀。其动机包括苗瑶语借词的高声调浊声母反映,提示早期可能有前鼻化无声声母。

及物或主动形式 含义 *N- 形式 含义
kenH < *[k]ˤen-s 看见 henH < *N-[k]ˤen-s 出现、显现
paejH < *pˤra[t]-s 打败 baejH < *N-pˤra[t]-s 战败、受败
kweajH < *[k]ˤruj-s 毁坏 hweajH < *N-[k]ˤruj-s 被毁、败坏
twanX < *tˤo[n]ʔ 切断 dwanX < *N-tˤo[n]ʔ 被切断
tsyet < *tet 折断(及物) dzyet < *N-tet 弯曲(不及物)

这套分析有明显的语义动机:前置鼻音使原本及物、主动或施事性较强的词,转向不及物、被动或自发状态。

5. *N- 与流音、小舌音

讲义还给出:

1
2
*N-r-   → *l-   → 中古以母 yi-
*N-rˤ- → *lˤ- → 中古定母 d-
基础形式 *N- 相关形式 分析
ljuw < *ru yuw < *lu < *[N-]ru “流动”与“漂浮/游动”
ljuw < *[r]u yuw < *lu < *[N.]ru 旗帜、冠饰的垂饰
lwojH < *[r]ˤuj-s dwoj < *lˤwəj < *N-rˤuj 疲惫、困顿
lom < *[r]ˤ[ə]m yim < *ləm < *N.r[ə]m 贪求、过度

讲义注明,Baxter–Sagart 没有理由在无声共鸣音前重建 *N-。这意味着 *N- 的分布同样不是完整对称的系统。

在小舌音前:

基础形式 *N- 形式 分析
xaek < *qʰˤrak ngak < *N-qʰˤak 从“吓人”到“惊愕”
haeX < *[ɢ]ˤraʔ ngaeX < *N-ɢˤraʔ 讲义的词源性对照

讲义指出,*N-qʰ → 疑母和 *N-ɢ → 疑母还得到谐声证据支持。

6. *m-:意志、身体部位与动物前缀

Baxter–Sagart 为 *m- 提出多种形态功能:

*m- 的功能 讲义中的说明
意志动词前缀 使词义呈现主动、施事、控制或有意行动的倾向
人体部位前缀 用于一些身体相关词的分析
动物前缀 用于动物名称或动物相关词的分析

意志性 *m- 的例子

基础形式 含义 *m- 相关形式
paew < *pˤru 包、裹 bawX < *[m-p]ˤuʔ
trjuX < *troʔ 支撑 dzyuX < *m-toʔ
kop < *kˤop 合在一起 hop < *m-kˤop
keajH < *kˤrək-s 告诫 giH < *m-k(r)ək-s

讲义的术语“意志性”并不表示所有例子都严格是“主动词”。其中心是:*m- 被尝试用于解释由状态、物体或一般动作转向有意施行的动词。

*m- 在有声词根前

当词根本身有声时,前置 *m- 所引起的清浊效果可能不可见:

字或读法 上古分析 语义区分
bjaeng *breŋ / *m-breŋ 平整(形容词)/ 使平整(动词)
haeX / haeH *gˤraʔ / *m-gˤraʔ-s 向下 / 下来、降下
dowk / dawH *[d]ˤuk / *m-[d]ˤuk-s 毒(名词)/ 下毒(动词)

动物前缀 *m-

上古分析 讲义中的比较
*qʷˤre / *m-qʷˤre 蛙的两类读法
*qˤruk / *m-qˤruk 鸟名的两类读法
*m-ŋˤe 幼鹿,与儿的系列比较
鹿 *mə-rˤok 与布央语“鹿”比较

讲义也指出一些 *m- 分析并不令人满意,例如:

上古分析 问题
*m.ləŋ 与胜 *l̥əŋ-s 的语义、清浊差异及 *m- 功能均未说明

7. *k- 的形态分析

讲义以若干语义相关词对说明 *k- 的可能作用:

基础形式 含义 *k- 相关形式
mjaeng < *mraŋ 明亮 kjwaengX < *k-mraŋʔ
xwang < *m̥ˤaŋ 荒芜 khwangH < *kʷʰˤaŋ-s < *[k-m̥]ˤaŋ-s
xwik < *m̥(r)ik khwek < *kʷʰˤek < *[k-m̥]ˤek

*s-、*N-、*m- 相比,讲义在此没有提出同样明确、可重复的 *k- 语义功能。笔记中应把这些例子理解为待检验的词源性关联,而非已经确定的“*k- 前缀语法”。

原始闽语对紧前置辅音的检验

1. 为什么原始闽语重要

闽语较早从汉语方言连续体中分化,并保留一些官话和其他方言中合流的声母对立。讲义使用原始闽语(Proto-Min,pMǐn)反映来检验:

  • 哪些上古前置结构在闽语中仍有不同结果;
  • 哪些重建能预测闽语声母;
  • 哪些 B&S 规则在闽语中出现无法解释的分裂。

2. 原始闽语中的简单声母基线

讲义先列出一些较稳定的对应:

上古或中古字 上古分析 原始闽语反映
*pʰ(r)oŋ *ph-
*[tʰ]ˤa[n]-s *th-
*tʰun *tšh-
*[tsʰ]iw *tsh-
*kʰˤaʔ *kh-

这些基线使研究者能够区分“原始送气声母的正常反映”与“前置成分造成的特殊反映”。

3. *C- 与原始闽语

讲义举出 *C- 的若干例子:

上古分析 原始闽语反映
*ti[n] *tš-
*C.teŋ *tš-
*tˤək *t-
*C.tˤrek *t-
*tsˤik *ts-

讲义提醒,越南语的擦音化是许多 *C- 重建的重要动机;原始闽语本身在某些例子中并不能区分简单声母与 *C- 前置结构。

4. 预测失败:*qʰ-*sr-

讲义将以下现象作为 B&S 体系预测力不足的例子:

上古形式 原始闽语反映 问题
*qʰ- 化、华 *x- 小舌送气音的一类反映
*qʰ- *kh- 同样形式却有另一类反映
*sr- *š- 可能为卷舌/腭化反映
*sr- *s- 同样结构出现另一类反映

若这些分裂没有明确条件,系统就不能从上古形式唯一预测原始闽语反映。讲义据此强调:一个重建系统的优点不仅是能追溯解释已有字例,还应尽量产生可检验的预测。

5. 原始闽语与 *m-、*C-

讲义给出如下总体对应:

原始闽语 上古来源
*bh- *m.p-、*m.b-、*C.b-
*b- 简单 *b-
*p- 简单 *p-*C.p-
*dh- *m.t-、*m.d-、*C.d-
*ɣ- *m.q-、*m.kˤ-、*m.gˤ-、*C.ɢ-、*C.gˤ-

其中可视为一系列同化或浊化过程,例如:

1
2
*m.p- → *m.b-
*C.b- → 原始闽语 *bh-

讲义例子:

上古分析 原始闽语反映
*[m-p]ˤuʔ *bh-
平(使平) *m-breŋ *bh-
*C.[b](r)oŋ-s *bh-
*m.troʔ *dh-
*[m-t]ˤo *dh-
毒(动词) *m.[d]ˤuk-s *dh-
*C.[d]ˤon *dh-

6. 原始闽语中的问题与矛盾

*m.l-

讲义一处分析:

1
*m.l- → *md- → 原始闽语 *džh-

例:秫 zywit < *m.lut

但讲义指出,Baxter–Sagart 的脚注又把“秫”写作松前置 *mə.lut,这与 *m.l- → 船母的先前分析相矛盾。该例说明:同一术语“前置辅音”在不同章节中的结构地位可能并不一致。

*N.r-

上古分析 原始闽语反映
*lu < *[N.]ru *z-

讲义提示,原始闽语中 *l- 的通常反映是零声母,因此 *N.r- → 原始闽语 *z- 需要有明确的中间解释,不能简单与一般来母反映混同。

7. 原始闽语对 *s- 的证据

讲义认为,闽语确实为若干 *s- 结构提供了重要支持:

上古结构 中古反映 原始闽语反映 例字
*s-tsʰˤ- s- *tsh-
*s.t- sy- *tš- 水、升、书、室
*s.tʰ- sy- *tšh- 奢、暑
*s.d- z- *dzh- 象、席
*s.kˤ- k- 北闽/中闽若干方言 x-/h- 嫁、教、肝

*s.t-,讲义给出的关键不只是“中古与闽语反映不同”,而是一个相对年代判断。Baxter–Sagart 先提出:

1
*s.t- → *stɕ-

Hill 随后推测这一步可能发生在闽语从其他汉语分支分开以前;分化以后,不同支系再发生不同简化:

1
2
3
4
5
6
7
OC *s.t-

*stɕ-
├──→ *ɕ- → 中古书母 sy-

└──→ *tɕ- → Proto-Min *tš-
(闽语支失去前置 *s-)

因此,Proto-Min 不是“中古汉语之后的下一步”,而是与形成中古书母的那条发展平行分叉;二者可能共享较早的 *stɕ- 中间阶段。Hill 还特别指出,*stɕ- → *ɕ- 也不是所有非闽方言共享的创新,因为客家部分材料仍保留塞擦音式反映。

相对地,来自 *n̥-、*l̥- 的中古书母,在原始闽语中可反映为 *tšh-。这使闽语能够区分在中古已经合流为书母的不同上古来源。

但讲义同时指出:

  • 这些变化并非所有非闽方言共同创新;例如客家话中部分字仍见 tsʰ- 一类反映;
  • B&S 没有给出前置 *s- 加唇音或小舌音在闽语中的清楚反映;
  • 因此,闽语提供的是部分前置 *s- 的支持,而不是整套 *s- 系统的全盘证明。

越语支与越南语:跨语言借词证据

1. 为什么越语支材料重要

越语支(Vietic)语言保留多种前置音节和复辅音,可用早期汉语借词检验:

  • 上古汉语中是否已有前置 k-、t- 或其他辅音;
  • 紧丛和松前音节能否在借入语言中以不同方式保留;
  • 汉语 A/B 类型是否在借入后仍能影响越南语的腭化或调类。

这类证据的优点是音段信息较直接;限制是必须确定借词方向、借入年代和语义对应。

2. 越语支中的前置 k-

语言 汉字 上古分析 借词反映
Maleng Brô *k.dzraŋ kacɨəŋ
Sách *k-tˤəŋ kəten
Sách *k.dzraŋ kəcɨŋ
Pong *k.druj ktuːj
Pong *k.nuk kɲuk
Rục *k.teʔ kəcáy
Rục *k.toŋʔ kco:ŋ
Rục *k.rək kʰrɨk
Rục *k.rˤaŋʔ kàraŋ
Rục *k.dzˤək kəcʌ́k

这些形式使 *k- 成为本讲跨语言证据较多的前置辅音之一。

3. Rục 的前置 t- 与汉语 *s- 的问题

讲义指出,Baxter–Sagart 有时把 Rục 的前音节 t- 当作汉语前置 *s- 的旁证,理由是 Rục 缺少前置 s-

汉字 B&S 上古分析 Rục 借词
*s.kˤa[r] təkaːn
*s.kr[a]m-s təkɨəm
*s.gərʔ-s < *s.N.kərʔ-s tŋkɛɲ

讲义提出合理质疑:Rục 没有 s- 前置并不必然意味着汉语捐赠形式有 *s-;也可能是:

  1. 汉语捐赠形式本来就是 *t- 或其他前置音;
  2. Rục 自身以 t- 适应多种外来前置结构;
  3. B&S 的部分 *s- 例子应重新考虑为 *t-*C-

因此,Rục t- 是重要证据,但不能机械地译为汉语 *s-

4. 借词中的简单声母基线

在判断前置成分之前,必须先知道越南语如何处理没有前置成分的上古汉语声母。

清浊与越南语声调

越南语在音段上往往不保留早期清浊对立,但声调仍可反映其历史来源:

越南语调类标记 历史来源
1 类调 早期无声声母
2 类调 早期有声声母

讲义以舌根音为例:

汉字 上古分析 越南语
*k(r)[ə]m kim
*kuj-s củi
*kˤr[e][t]-s cải
*[g](r)uʔ cậu
*[g](r)aw cầu

简单塞音与送气音

上古声母 越南语典型反映 例字
*p- b- [ɓ] búa,边 bên
*t- đ- [ɗ] đáy,点 đốm
*pʰ- ph- phỉnh
*tʰ- th- thước
*ts- t- tết,箭 tên
*tsʰ- th- tháu
共鸣音 通常保留相应鼻音、边音或颤音 磨、难、逆、蜕等

这些基线是判断“越南语擦音是不是前置辅音的反映”的必要前提。

5. 越南语擦音化与未定 *C-

讲义认为:在早期汉语借词中,越南语出现与上古阻塞音同部位的擦音,常可提示上古有某个前置成分,但通常不能指定它究竟是 *p/k/t/m/s 中的哪一个

汉字 上古分析 越南语 讲义的提示
*C.tˤaw dao z- 同部位擦音化,支持未定 *C-
*C.tˤrek đức z- 同上
*C.pˤə[n]ʔ vốn v- 唇音擦音化
*C.pˤranʔ ván v- 同上
*s.N.kərʔ-s gần ɣ- 舌根同部位擦音
*m.kˤop góp ɣ- 同上
*m.kraŋʔ-s ganh ɣ- 同上

讲义指出,越南语擦音化能证明“存在某种前置结构”的可能性,但不能单靠它在每个例子中精确选定前置辅音。

借入时间与声调的复杂性

“肚” duX < *m.tˤaʔ 对应越南语 dạ,其越南语声调指向早期有声声母。B&S 的解释是:借入发生在 *m- 已经使后续辅音浊化之后;而“竞”借入为 ganh 时,可能发生在这一浊化之前。

这说明跨语言材料不仅需要看声母,也需要建立借入的相对年代。若没有独立年代证据,前置结构与声调的对应可能有多种解释。

6. 越南语腭化与 Type B

中越语中 <gi> 在中期越南语代表 [dž-],而许多案例来自腭化音。讲义提出:带前置成分的上古汉语舌尖音在 Type B 音节中,可在越南语中变为 <gi>

汉字 上古分析 Rục 越南语
*k.teʔ kəcáy giấy
*C.teŋ - giêng
*k.dzˤək kəcʌ́k giặc
*C.tseŋʔ - giếng

讲义的分析要求一条历史链:

1
*C.dz- → *C.d- → *C.ɟ- → *ʝ- → 越南语 z-/gi-

若此分析成立,则 A/B 对立在借词进入越语支之后仍被保留足够久,以便在越南语内部发生腭化。这个结论有较强解释力,但也要求较复杂的借词年代和音变排序。

7. 越南语 r-*C.s-

汉字 上古分析 越南语
*C.sˤaw-s rao
*C.sˤawʔ ráo
*C.[s]aŋ rương

讲义把这类越南语 r- 与越语固有词的类似规律联系起来,视为汉语 *C.s- 结构的一个可能反映。

8. 小舌音和共鸣音的越南语材料

讲义只给出一个与小舌音相关的例子:

汉字 上古分析 越南语
*[t.qʰ](r)A xa

讲义没有详细展开越南语如何系统处理上古小舌音,因此不能从这一个例子推出完整的对应表。

共鸣音方面:

上古形式 B&S 所述越南语反映 讲义的保留
*l̥ˤ- 越南语 l-,高声区 有一例蜕/脱可参照
*l̥- 越南语 th-,高声区 讲义未能在 B&S 著作中找到具体例子
*r̥- 越南语 th-,高声区 讲义未能在 B&S 著作中找到具体例子

“蜕”显示进一步困难:

字义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越南语
脱皮的壳 thwajH *l̥ˤot-s lốt,D1
脱下、剥离 ywet *lot lột,D2

若两个非常接近的上古形式没有明显的形态关系,却具有相近甚至相同语义,重建需要说明它们为何并存;不能只因越南语反映便利就假定两个独立词根。

苗瑶语、拉基亚语和原始克拉语证据

1. 苗瑶语:鼻前化反映

B&S 使用原始苗瑶语(pHM)中的鼻前化声母,作为汉语 *m-*N- 前置结构的旁证。两类鼻音前置在 pHM 中往往无法区分,都会表现为鼻前化。

汉字 上古分析 原始苗瑶语
*m-toʔ-s *ntju̯əŋH “树”
*m-troʔ *ɲɟæu A “柱”
*N-kˤrep *ɴɢep
*N-trək *ndzjæw C
*m-gˤraʔ-s *ɴɢa B “下降”
*m.lut *mblut “黏、糯”
*m.lru[t]-s *mblu̯ei C “落叶、掉落”

这些材料能加强“汉语早期存在某种鼻音前置”的可能性,但因 pHM 中 *m-/*N- 不可区分,无法单独决定汉语究竟应重建哪一个鼻音。

2. 拉基亚语(Lakkia)

讲义指出,B&S 在以下字中利用拉基亚语保留的较硬声母,支持紧前置辅音:

汉字 上古分析 拉基亚语 原始闽语
*k.teʔ /khjei 3/ *tš-
*k.dzˤək /kjak 8/ *dzh-
*t.[k]əm /them 1/ *tš-

这里的论证思路是:若闽语中的声母已经软化或合流,拉基亚语可能保留更接近借入时的前置结构,从而提供补充约束。

3. 原始克拉语(Proto-Kra)

讲义只列出一个用于支持 *m- 的例子:

汉字 上古分析 原始克拉语
*m-troʔ *m-tʂu A “柱”

单个例子可提供提示,但不足以单独建立一条普遍对应;其价值在于与苗瑶和越语支的鼻前化材料共同构成证据网络。

参考资料

  • Baxter, William H., and Laurent Sagart. 2014.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Sagart, Laurent. 1993. 关于上古汉语不及物清浊前缀的研究。
  • Handel, Zev. 2012. 关于上古汉语 *s- 前置结构的讨论。
  • Norman, Jerry. 1973. 关于北闽和中闽声母历史的研究。
  • Gage, William. 1985. 关于越语支腭化及单-高棉比较的研究。
  • Gregerson, Kenneth. 1969. 关于中期越南语音系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