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Guillaume Jacques (向柏霖)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6 年 7 月 9 日

声调从哪里来

1. 声调产生与声调交替

  • 声调产生(tonogenesis)指原先并非独立声调的语音差异,在条件音消失后被重新分析为声调对立的过程。
  • 声调交替(tonal alternation)指同一词根或相关词族因词缀、派生或历史音变而出现不同调类的现象。
  • 本讲采用的工作重建把中古上声系统性地追溯到更早的 *-ʔ,把中古去声系统性地追溯到 *-s;其中一部分去声字还需要经过 *-ks、*-ts、*-ps 等复杂韵尾的合流与同化。具体到单字的词根、派生关系和前置成分,仍需独立证据。

可把这一类过程概括为: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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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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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原有韵尾或后缀
↓
对前一元音的音高、时长或发声态产生影响
↓
韵尾或后缀弱化、脱落
↓
原来的伴随差异被音位化为声调或调类

2. 本讲的两个核心对应

讲义通过越南语和汉语内部材料提出以下主要对应:

上古韵尾或后缀 中古汉语调类 转写标记 本讲的重点
*-ʔ 上声 X 喉塞韵尾脱落后形成的调类
*-s 去声 H 擦音后缀或韵尾脱落后形成的调类
*-ks、*-ts、*-ps 去声的部分来源 H 复合韵尾经合并、同化和脱落后进入去声

这里要区分“调类来源的工作模型”与“单字的具体形态分析”:本讲把上声 X 与 *-ʔ、去声 H 与 *-s 作为系统性历史对应;但一个具体字为什么带 *-ʔ 或 *-s、它是否是派生后缀、以及复杂韵尾如何演变,仍需要词族、谐声和比较材料支持。

3. 与第三讲的衔接:鱼部和铎部

第三讲已经列出鱼部和铎部之间的变读、异读与声旁关系:

鱼部或去声形式 铎部或入声形式 可观察的关系
度 duH dak 去声形式与 -k 韵尾形式并存
恶 ʔuH ʔak 同一字存在去声与入声/塞音韵尾读法
炙 tɕæH tɕek 腭化环境下仍可见鱼部—铎部交替

讲义进一步补充了声旁系列:

去声或元音韵形式 塞音韵尾形式 分析价值
墓 muH 莫 mak 可用于观察 -s 与 -k 的历史关系
路 luH 洛 lak 去声与铎部形式的对照
醋 tsʰuH 错 tsʰak 声旁系列中的去声/入声对应

这些材料本身还不能自动证明每一对都是同步的形态派生;它们的作用是提出一个可检验的假说:部分去声形式可能来自在词根后加入 *-s 的早期派生结构。

越南语的声调产生:比较模型

1. 为什么越南语对汉语声调史有价值

越南语及其亲属语言构成研究声调产生的重要比较材料:

  • 现代越南语具有复杂声调系统;
  • 一些相关越语支语言保存了越南语中已消失的词尾喉音或擦音痕迹;
  • 通过比较原始越语(Proto-Vietic)、Maleng Brô、Kha Phong、Malieng、Liha 和现代越南语,可以重建声调化之前的词尾;
  • 越南语借入汉语词的多个历史层次,还能帮助比较汉语和越南语声调化的相对年代。

越南语不是汉语声调的“来源”,而是一种结构清楚的平行案例:它展示了末尾辅音消失如何系统地留下声调对立。

2. 原始越语词尾与现代越南语声调

讲义用原始越语词尾说明,现代越南语的声调类别可以追溯到早期的词尾辅音:

原始越语词尾 高声区(upper register) 低声区(low register)
*-ʔ sắc nặng
*-h hỏi ngã
*-s 讲义记作 -i hỏi 讲义记作 -i ngã

这里要区分两层变化:

  1. 词尾来源决定基本调类,例如 *-ʔ、*-h、*-s 分别留下不同类型的调;
  2. 声区分裂把同一词尾来源再分为高、低两套,通常与更早的声母清浊、发声态或其后续影响有关。

讲义中的 “-i hỏi / -i ngã” 是表格的分类标签;本讲没有把它们展开为单一、无条件的现代音值,因此不宜把其中的 -i 直接当作原始越语的独立后缀。

3. 原始越语重建例子

原始越语 现代越南语 义项 词尾线索
*kaʔ cá 鱼 *-ʔ
*jərʔ dậy 起床、醒来 *-ʔ
*ɓah mửa 呕吐 *-h
*muːs mũi 鼻子 *-s
*kaːs cải 芥菜 *-s

这些例子说明:现代越南语表面上的声调形式,并不要求原始越语已经拥有相同的调类。相关语言保留的词尾成分使我们可以反推一个“有韵尾、声调尚未音位化或尚未完成分裂”的早期阶段。

4. 从词尾到声调的历史链条

越南语材料可抽象为以下过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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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to-Vietic 末尾 *-ʔ / *-h / *-s
↓
末尾辅音影响前一元音的音高、紧喉或气声特征
↓
词尾弱化、脱落,或仅在亲属语言中保留
↓
原来的差异转为越南语声调类别
↓
由声母条件进一步分裂为高声区和低声区

这个模型为汉语提供了方法论:若能在汉语中找到“去声字与带 -s 的相关形式”“上声字与带 -ʔ 的相关形式”的规律对应,就可以把中古调类解释为更早音段结构的结果。

汉语—越语支早期借词:上声和去声的比较证据

1. 早期汉语借词中的上声来源

讲义把若干进入越语支的早期汉语借词,与其原始越语(Proto-Vietic)重建形式相对照。这里的越语支形式作为早期借词证据使用,而不是把汉语和越语支这些词分析为遗传同源词:

原始越语 越南语 义项 中古汉语 上古汉语重建
*k-coːŋʔ giống 种子 种 tɕowŋX *k.toŋʔ
*k-paːʔ vá 修补、补丁 补 puX *Cə-pˁaʔ
*-bəːʔ vợ 妻子 妇 bjuwX *mə.bəʔ

这些借词对应与越语支内部的声调发生证据相互印证:借入层中的 *-ʔ 与中古上声 X 形成系统对应,从而支持本讲采用的“上古 *-ʔ → 中古上声”模型。关键不是汉语与越语支具有共同祖词,而是借词在接受语中保存了捐赠语较早阶段的音段信息。

2. 早期汉语借词中的去声来源

同样,讲义把越语支早期借词中重建出的 *-h、*-s 与中古去声 H 字相对照:

原始越语 越南语 义项 中古汉语 上古汉语重建
*mah mả 坟墓 墓 muH *C.mˁak-s
*duh đỗ 豆 豆 duwH 讲义本页未列具体形式
*kaːs cải 芥菜 芥 kɛjH *kˁret-s
*pʰoːs phổi 肺 肺 pʰjojH *pʰot-s
*k-paːs vải 棉布 布 puH *?pˁa-s

由此得到的中心对应是:

1
上古 *-s(以及相关的复杂词尾) → 中古去声 H

这条公式是历史概括,不是无需检验的自动转换。每个字还必须确认其声旁系列、词族关系、韵尾反映和借词层次。

3. 汉语借词进入越南语的层次

课件特意区分了两个 Early Sino-Vietnamese 层次和后来的 Literary Sino-Vietnamese。把两个早期层合并会损失本页最重要的信息:同一个中古调类在不同借入时期可以得到不同的越南语反映。

汉字与中古音 Early SV 1 Early SV 2 Literary SV
墓 muH mả mồ mộ
乱 lwanH lẫn loàn loạn
带 tajH dải đai đái
共 gjowŋH cũng cùng cộng
利 lijH lãi lời lợi
二 ɲijH nhĩ nhì nhị
万 mjonH muôn vàn vạn
剑 kjæmH gươm — kiếm
近 gjɨnX gần — cận

这些材料的价值在于建立相对年代:如果较早借词和较晚借词对同一汉字调类的反映不同,就可以判断汉语或越语中的某项音变是在借入前还是借入后发生。它们不能被理解为“越南语保存了所有中古汉语的原样读音”,而应被看作多个接触层的历史截面。

汉语内部证据:词族、变读与声旁系列

1. 去声与 -s 派生

讲义用变读、声旁系列和语义关联说明,某些去声形式可分析为带 -s 的派生形式:

中古形式与义项 上古重建 对照形式 分析重点
墓 muH “坟墓” *C.mˁa(k)-s 莫 mak “否定”;模 mu “模型、法式” 声旁和韵尾材料可提示 -s 后缀
恶 ʔuH “憎恶” *ʔˁak-s 恶 ʔak “坏” 去声派生与非去声形式的对照
说 ɕwejH “劝说、使信服” *l̥ot-s 说 ɕwet “解释、说” 语义上可观察派生性差异

这些例子的共同模式是:

1
2
无 *-s 的相关形式:常保留较清楚的塞音韵尾或非去声读法
带 *-s 的派生形式:在中古表现为去声 H

但应避免两种过度推论:

  1. 声旁相同不等于所有字都是同步派生关系;
  2. 语义相近也不自动证明一个 -s 后缀。

可靠分析需要同时具备音系对应、形声关系、词义关联及比较材料。

2. C.、Cə-、ˁ 与括号的读法

讲义中的上古形式含有若干重建标记:

写法 本讲中的功能
* 重建形式,不是直接文献拼写
C.、Cə- 未完全确定的前置辅音或前缀位置;本讲重点不在其确切音值
ˁ 上古重建体系中与 A 类、咽化或相关特征有关的标记
(k) 该位置可能有塞音韵尾,或与相关形式中的塞音韵尾存在交替
-s 本讲特别关注的派生后缀或词尾来源

因此,*C.mˁa(k)-s 的关键并不是逐一确定每个前缀的发音,而是识别其词根与 -s 的组合如何在中古形成去声形式。

复杂韵尾如何进入去声

1. *-ks 与 *-s 的合并

讲义明确提出:*-ks 最终会与 *-s 合并。给出的两条链如下:

1
2
*Cˁak-s → *Cˁa-s → CˁuH
*Cˁat-s → *Cˁaj-s → CˁajH

这两条链说明:

  • 原始词根可能带 -k 或 -t 一类韵尾;
  • 加上 -s 后形成复杂词尾;
  • 复杂词尾在后续音变中被简化,最终不再保留为完整的 -ks;
  • -s 所留下的语音后果被中古去声 H 承担;
  • 原有的 -k/-t 可能通过元音变化、滑音化或其他条件性反映留下痕迹。

因此,去声的形成不一定总是“开放音节 + -s”。有些去声形式来自原来带塞音韵尾的复杂结构。

2. *-ts:只见于去声的韵类

讲义把一批只见于去声的韵类归入 *-ts 的历史来源。核心思想是:如果某类中古韵只出现在去声,而没有对应的平、上、入声完整系列,它可能不是普通韵母加去声,而是较早 *-ts 结构变化后的结果。

讲义按是否含 -r-、-j-、-rj- 等历史成分列出下表:

上古韵尾 无 -r/-j 含 -r- 含 -j- 含 -rj-
*-ats 祭 -ajH -æjH -jojH(G)、-jejH(A) -jejH、-ɛjH(tʂ、ʂ)
*-ets 祭 -ejH -ɛjH、-wæjH(LV) -jiejH(G)、-jejH(A) -jejH、-ɛjH(tʂ、ʂ)
*-ots 祭 -wajH -wɛjH -jwojH(G)、-jwejH(A) -jwejH、-ɛjH(tʂ、ʂ)
*-its -ejH -ɛjH -jijH(G)、-ijH(A) -ijH
*-uts -wojH -wɛjH -jwɨjH(G)、-wijH(A) -wijH
*-əts -ojH(V)、-wojH(L)、-ejH(A) -ɛjH -jɨjH(G)、-ijH(A) -ijH

表中 G、A、L、V 及 LV 是讲义标示受声母类别限制的缩写,可结合前几讲的 grave/acute、唇音、舌根音等分类阅读;它们不是新的声调类别。

这张表的学习重点不是逐格死记,而是掌握三点:

  1. *-ts 可以在中古产生多种去声韵母反映;
  2. -r-、-j-、-rj- 等历史成分会改变元音和滑音结果;
  3. “只见去声”的分布本身是重建复杂词尾的重要线索。

3. *-ps → *-ts:发音部位同化

讲义进一步提出,*-ps 可以因为发音部位同化演变为 *-ts:

1
*-ps → *-ts → 去声 H 的相关反映

可理解为:双唇 p 位于齿龈擦音 s 前时,发生逆向的发音部位同化,向舌尖/齿龈位置移动,因而进入 -ts 的历史发展链。

讲义给出的证据如下:

非 -s 相关形式 上古形式 去声相关形式 上古形式
纳 nop *nˁəp 内 nwojH *nˁəp-s
入 ɲip *nəp
答 top *tˁəp 对 twojH *tˁəp-s
盍 ɣap *m-kˁap 盖 kajH *kˁap-s
叶 jep *lap 世 ɕejH *l̥ap-s

这些材料展示了两层证据:

  • 一侧保留或反映 -p 韵尾;
  • 另一侧带 -s 的相关形式在中古呈去声,并在韵母中出现与 *-ts 链条一致的变化。

所以,*-ps → *-ts 不是孤立的规则,而是用多个词根、词族和去声韵类共同支持的音变假说。

参考资料

  • Alves, Mark J. 2018. “Early Sino-Vietnamese Lexical Data and the Relative Chronology of Tonogenesis in Chinese and Vietnamese.” Bulletin of Chinese Linguistics 11(1): 3–33.
  • Ferlus, Michel. 1997. “Le Maleng Brô et le Vietnamien.” Mon-Khmer Studies 27: 55–66.
  • Ferlus, Michel. 2004. “The Origin of Tones in Viet-Muong.” In Somsonge Burusphat (ed.), Papers from the Eleventh Annual Meeting of the Southeast Asian Linguistics Society 2001, 297–313.
  • Haudricourt, André-Georges. 1954. “De l’origine des tons en vietnamien.” Journal Asiatique 242: 6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