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Guillaume Jacques (向柏霖)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6 年 7 月 8 日

1. 本讲的研究任务

1.1 为什么用《诗经》研究上古韵母

《诗经》是上古汉语韵文材料的重要来源。诗歌中处于押韵位置的字,如果在多个篇章和不同语境中反复相押,就可以帮助我们判断上古时期哪些字属于同一韵类。

但《诗经》押韵不能直接等同于中古韵书:

  • 中古时期同一上古韵类可能已经分化为几个韵部;
  • 不同上古韵类后来可能合流到同一个中古韵部;
  • 中古的声母、等、开合和韵尾会把上古的对立重新编码;
  • 押韵材料还可能受到方言、时代、文体和传抄传统的影响。

因此,本讲采取的基本方法是:

  1. 选取《诗经》中的押韵段落;
  2. 标出韵脚和中古汉语转写;
  3. 观察这些韵脚在中古音系中的分布;
  4. 用非腭化/腭化、非卷舌/卷舌等特征重新排列材料;
  5. 提出能够同时解释押韵和中古分布的上古韵类。

1.2 本讲的三个重点韵部

讲义主要围绕以下三组材料展开:

上古分析对象 中古材料 本讲要观察的问题
阳部 唐、阳、庚二、庚三等 非腭化与腭化、非卷舌与卷舌如何对应
鱼部 模、鱼、虞、麻二、麻三等 一个上古韵类为什么分化为多个中古韵部
铎部 铎、昔、药、陌二、陌三等 *-ak 韵尾如何在不同环境中保留或变化

第三讲不是单纯列出“《诗经》哪些字押韵”,而是要说明:押韵关系可以和中古音系的互补分布结合起来,用于上古内部重建。

1.3 复习前两讲的分析标签

本讲继续使用前两讲的四类特征:

特征 含义
A 非腭化(non-palatalized)
B 腭化(palatalized)
非卷舌 non-retroflex
卷舌 retroflex
grave 讲义中的分析标签之一,不等于现代声调或重音

这里的 non-retroflex/retroflex 也应首先看作内部重建矩阵中的历史分布标签。在冠音声母中它与中古卷舌反映关系直观,但当同一格位扩展到唇音、舌根音等 grave initials 时,并不表示这些辅音本身发生“卷舌”。

可以把本讲的材料先按两个二元维度排列:

1
2
3
非腭化 A / 腭化 B
×
非卷舌 / 卷舌

中古的一等、二等、三等、四等以及不同韵部,可能是这两组特征在不同声母环境中的反映。

2. 《小雅·楚茨》与阳部

2.1 诗篇材料

讲义首先使用《小雅·谷风之什·楚茨》(《诗经》编号 209)中的材料。相关诗句包括:

济济跄跄,絜尔牛羊。以往烝尝,或剥或亨。或肆或将,祝祭于祊。祀事孔明,先祖是皇,神保是飨。孝孙有庆,报以介福,万寿无疆。

讲义同时给出中古汉语转写,例如:

中古转写 中古转写
tsʰjaŋ jaŋ
dʑaŋ tsjaŋ
pæŋ mjæŋ
ɣwaŋ xjaŋX
kʰjæŋH kjaŋ
pʰæŋ

这些形式在中古音系中并不完全相同:有的属于唐韵或阳韵,有的属于庚二等或庚三等;但它们在《诗经》材料中可以进入同一押韵分析。

2.2 中古韵类的排列

讲义把阳部相关材料排成如下矩阵: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aŋ -jaŋ
卷舌 庚二 -æŋ -jaŋ(卷舌);庚三 -jæŋgrave

对应的字例可以整理为:

类别 例字 中古转写
非卷舌、非腭化 A ɣwaŋ
非卷舌、腭化 B 跄、羊、尝、将、飨、疆 tsʰjaŋ、jaŋ、dʑaŋ、tsjaŋ、xjaŋX、kjaŋ
卷舌、非腭化 A 亨、祊 pʰæŋ、pæŋ
卷舌、腭化 B 明、庆 mjæŋ、kʰjæŋH

重点不在于把这些字全部读成同一个中古韵,而在于观察:

  • 上古押韵可以跨越中古的一等、二等和三等;
  • 非腭化与腭化的差异可能在中古表现为 -aŋ-jaŋ
  • retroflex-type 格位在中古可表现为 -æŋ-jæŋ 等反映;对唇音、舌根音等 grave initials 不应把这一标签理解为字面“卷舌”;
  • “同押”并不意味着中古转写完全相同。

2.3 从阳部矩阵类推出铎部的工作假说

讲义第 5 页在刚刚建立阳部 -aŋ / -jaŋ / -æŋ / -jæŋ 的分布矩阵后,把同一套分布结构平行地换成 -k 韵尾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ak *-jak
卷舌 *-æk *-jak(卷舌);*-jækgrave

这不是把阳部临时重建为 *-ak,而是在做一个可检验的预测:如果鼻音尾阳部的分布格局有一个塞音尾的平行系列,那么下一组《诗经》材料应当能够找到与之对应的 -k 韵类。课件随后立即用《楚茨》中 -k 韵脚检验这一预测,并逐步补出铎、昔、陌、药等中古反映。

因此,本讲最终保留的是两组平行韵部

1
2
阳部  *-aŋ
铎部 *-ak

课件总结页把两者并列列出,并不存在“阳部 *-ak 与阳部 *-aŋ 自相矛盾”的问题。这里最值得记住的是课堂的推理方式:先从一个已经整理出的分布矩阵提出结构预测,再用新的押韵材料检验预测。

3. 鱼部与铎部:元音韵和塞音韵尾

3.1 鱼部和铎部的基本关系

本讲第二组材料把鱼部和铎部并列考察。它们的中古反映包括:

  • 鱼部:模 -u、麻二 、麻三 -jæ、鱼 -jo、虞 -ju
  • 铎部:铎 -ak、昔 -jek、药 -jak、陌二 -æk、陌三 -jæk

从这些形式可以看到,鱼部和铎部的中古对应不只是元音不同:铎部通常保留或反映一个 -k 韵尾,而鱼部是元音韵类。两者之间的对应因此可以用来研究上古韵尾的存在与脱落。

3.2 鱼部的中古分化

讲义总结页把鱼部的材料排列为: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u -jo、虞 -ju(讲义保留 (L) 标签)、麻三 -jæ(讲义标作 (A)
卷舌 麻二 -jo、虞 -ju(讲义保留 (L) 标签)

这里的 (L)(A) 是讲义表格中的附加标签,但该讲没有在页面上详细解释。阅读时应保留这些标签,不宜擅自把它们解释成确定的音值。

鱼部的特点是:

  • 同一上古韵类可能分化到模、鱼、虞、麻等不同中古韵部;
  • 非腭化与腭化影响中古介音和主元音;
  • retroflex-type 格位可能产生麻二 一类的反映;
  • 鱼部的具体上古韵值/韵母重建在讲义总结页中暂时写作 ???,没有给出确定形式。这里的问题不是寻找一个未知的辅音韵尾;鱼部正是与带 -k 的铎部形成结构对照的开放韵类。

作为补充,历史音韵学文献中常把鱼部重建为某种开放元音韵,常见的暂记形式包括 *-a 一类;但具体元音和音值在不同重建体系中有差异。本讲的材料更重要的结论是鱼部与铎部的结构对应,而不是一个已经确定的鱼部 IPA。

3.3 铎部的中古分化

讲义总结页把铎部重建为 *-ak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ak -jek、药 -jak
卷舌 陌二 -æk,另有麦 -ɛk -jak(卷舌);陌三 -jækgrave

铎部的 -k 韵尾在中古转写中仍然清楚可见,但主元音、腭化和卷舌特征会产生多种反映:

  • 非腭化、非卷舌:-ak
  • 非腭化、卷舌:-æk-ɛk
  • 腭化、非卷舌:-jek-jak
  • 腭化、卷舌:-jak-jæk

这说明“铎部”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单一 a-k 韵母,而是一个在不同声母和上古特征条件下发生分化的历史韵类。

3.4 鱼部与铎部的交替

讲义列出三组重要交替:

鱼部形式 铎部形式 观察
duH dak 鱼部与带 -k 的铎部对应
ʔuH ʔak 喉音声母环境中的同类交替
tɕæH tɕek 腭化声母环境中仍保留鱼/铎对立

这些形式提示:

  • 鱼部和铎部之间可能存在历史上的韵尾交替;
  • -k 的有无不能只看现代汉语读音决定;
  • 同一语素或相关词族可能在不同形态、语法或词汇环境中出现鱼部/铎部形式;
  • 这种交替可以为上古韵尾重建提供内部证据。

不能把每一组交替简单理解为现代汉语中的自由变读。需要结合词义、词族关系、声调和具体文献环境,判断它是形态交替、词汇化形式还是历史层次差异。

4. 《诗经》中的鱼部和铎部材料

4.1 《大雅·生民之什·行苇》

讲义使用《行苇》(《诗经》编号 246)来继续观察鱼部和铎部:

肆筵设席,授几有缉御。或献或酢,洗爵奠斝。醓醢以荐,或燔或灸,嘉殽脾臄。或歌或咢。

相关中古转写包括:

中古转写 相关韵类或观察
zjek -jek 类塞音韵尾;课件转写为 zjek
dzak 铎部 -ak
tsjak 腭化和 -ak 韵尾
kæX 二等或卷舌/元音对应材料
tɕæH 鱼部/铎部交替材料
ɡjak 腭化铎部形式
ŋak 非卷舌、非腭化铎部形式

这一篇的作用是扩大 -k 韵脚材料:课件中的关键不是把诗句里所有带 -k 的字都当作同一韵脚,而是观察句末押韵位置如何跨越中古铎、昔、药、陌等类别,从而检验前面类推出的 *-ak 矩阵。

4.2 《鲁颂·泮水》

讲义使用《泮水》(《诗经》编号 299):

戎车孔博,徒御无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

本段尤其适合继续补充 -k 韵类的中古分化。应把韵脚/句末材料与诗句内部出现的其他字分开:

中古转写 本讲中的作用
pak 非腭化 -ak 类材料
jek 腭化 -jek 类材料
ŋjæk 补出陌三 -jæk(讲义总结标作 grave
ɣwɛk 二等/陌类 -ɛk 反映

诗句中的“御” ŋjoH 虽然是鱼部相关形式,但它并不是“徒御无斁”这一句的韵脚,因此不应把“御—斁”写成《泮水》内部的押韵对。课件真正利用这一段的是不同中古 -k 韵类在上古可以归入同一结构系列这一点。

4.3 《魏风·硕鼠》

讲义还使用《硕鼠》(《诗经》编号 113):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这一段主要用来观察鱼部的押韵,而不是把诗句内部的 -k 字当作韵脚。真正处在相关句末位置的字包括:

韵脚字 中古转写 中古韵类方向
ɕoX 鱼韵
ɕoX 鱼韵
ɳjoX 鱼韵
kuH 模韵方向
tʰuX 模韵
ʂjoX 鱼韵

这里尤其要注意两个容易抄错的地方:

  • ʑik 是“”的中古转写,不是“黍”;“黍”在课件中是 ɕoX
  • “硕” dʑek、“莫” mak、“乐” lak 虽然出现在诗句里,但并不是这一段用于鱼部押韵分析的韵脚。

因此,《硕鼠》的价值在于:上古同一鱼部押韵关系后来可以分化为中古鱼 -jo、模 -u 等不同形式,也能补充 retroflex-type 环境中的鱼韵材料。

4.4 《周南·卷耳》

讲义最后使用《卷耳》(《诗经》编号 3)中的一段: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中古转写为:

1
2
3
4
陟彼砠矣       ʈik pjeX tsʰjo hiX
我马瘏矣 ŋaX mæX du hiX
我仆痡矣 ŋaX buwk pʰju/pʰu hiX
云何吁矣 hjun ɣa xju hiX

这一页用“砠、瘏、痡、吁”(各句重复的句末语气词“矣”之外)观察鱼韵分布,并标出“鱼韵在唇音行中的空缺”(gap in the labial row):

  • 鱼韵材料在唇音声母后的分布不完整;
  • “痡”出现 pʰju/pʰu 两种讲义记录,说明该处存在转写或读法选择问题;
  • 空缺不能简单证明某个音节在上古绝对不存在,还要考虑词例数量、方言读法和历史音变条件;
  • 但系统性空缺可以和其他声母行的分布一起构成内部重建证据。

5. 鱼部、铎部和阳部的综合矩阵

5.1 总结

第三讲最后把三组韵部放在同一张总结表中:

鱼部

讲义在鱼部标题后直接写作 ???,没有给出确定的上古韵值/韵母重建: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u -jo、虞 -juL)、麻三 -jæA
卷舌 麻二 -jo、虞 -juL

这一空缺本身值得保留。补充知识是:许多上古汉语重建把鱼部分析为开放元音韵,常见暂记形式为 *-a 一类,但不同体系的具体符号和音值并不相同。

铎部:*-ak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ak -jek、药 -jak
卷舌 陌二 -æk、麦 -ɛk -jak(卷舌);陌三 -jækgrave

阳部:*-aŋ

非腭化 A 腭化 B
非卷舌 -aŋ -jaŋ
卷舌 庚二 -æŋ -jaŋ(卷舌);庚三 -jæŋgrave

5.2 三组韵部的比较

上古假说 非腭化、非卷舌 腭化、非卷舌 非腭化、卷舌 腭化、卷舌
鱼部 -u 鱼、虞、麻三 麻二 鱼、虞
铎部 *-ak -ak -jek、药 -jak 陌二 -æk、麦 -ɛk 药、陌三
阳部 *-aŋ -aŋ -jaŋ 庚二 -æŋ 阳、庚三

三组韵部呈现出平行格局:

  • A/B 维度在中古常通过是否有 -j- 以及韵母类别差异表现;
  • non-retroflex/retroflex-type 维度常通过 a/æak/ækaŋ/æŋ 等对应表现;这里仍是历史分布类别,不必逐字理解为所有声母都存在实际卷舌对立;
  • 铎部、阳部分别重建为 *-ak*-aŋ;鱼部的具体韵母重建在本讲暂不确定;
  • 同一上古韵部的中古反映可以跨越多个《切韵》韵部。

5.3 为什么鱼部和铎部特别重要

鱼部和铎部的材料有助于回答两个问题:

  1. 上古韵尾如何在中古留下反映:铎部的 -k 在许多形式中清楚可见,而与之结构对应的鱼部是开放韵类;两者的平行分布可以帮助分离“主元音条件”和“韵尾条件”。
  2. 形态或词族交替是否影响韵部度 duH / dak恶 ʔuH / ʔak炙 tɕæH / tɕek 等材料提示,同一词族或相关形式可能在不同环境中表现为鱼部和铎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