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Nathan Hill (内藤丘)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6 年 7 月 13 日

两种历史音韵学

1. 比较音韵学

比较音韵学(comparative phonology)的目标是:利用比较法重建未被直接记录的语言阶段。

它的基本工作流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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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属语言或方言中的系统对应

识别规则性的音段对应

重建共同祖语或更早阶段的音位

以规律音变解释各语言的不同反映

讲义以拉丁语、梵语、英语和德语为例:

拉丁语 梵语 英语 德语
pater pitṛ́ father Vater
piscis - fish Fisch
pes pada foot Fuß

由多组同源词形成的规律可以支持祖语 *p- 的重建,并把日耳曼语 f- 分析为其规律反映。单一词例不足以完成重建;关键在于多个词中重复出现的、可预测的对应。

2. 规律音变与“无例外”原则

比较法中的音变通常被表述为规律的或“无例外的”(exceptionless)。这并不表示实际语言永远不会出现表面例外,而是指:

  • 在相同语音环境、相同历史层次和相同词汇层中,音变应有一致反映;
  • 所谓例外需要尝试解释为借词、类推、方言混入、形态重组、词汇替换或环境判断错误;
  • 若大量例外无法归入独立机制,原先提出的音变规则就必须修改。

因此,“无例外”是一种高要求的分析准则,不是忽略反例的理由。

3. 类推:不是规律音变的失败,而是另一种机制

除了规律音变,比较音韵学还必须处理类推(analogy)。类推以词形之间已有的比例关系为基础,重塑不规则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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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k : talked :: help : X
X = helped,取代较早的 holpen

strive : strove :: dive : X
X = dove,取代较早的 dived

这两个例子说明:

  • helped 不能仅从早期音变推出,而是被规则过去式模式重新塑造;
  • dove 也不是规则音变的直接产物,而是按 strive : strove 类比形成;
  • 历史分析不能把所有不同都归因于音变,也不能用“类推”随意抹去规律对应。

分析时应先问:某个不规则形式是音变留下的结果,还是后来受范式、词频和词法模式影响而被改造?

文献历史音韵学:施加器与转置器

1. 文献历史音韵学的任务

讲义把文献历史音韵学(philologico-historical phonology)定义为:

为某一特定文献在特定时间、由特定言语社群产生或改写时所关联的音系提出假设,并解释该文献如何实例化这一音系。

这一定义有三个限制:

  1. 研究对象不是抽象的“永恒语言”,而是有时间、地域和文本条件的材料;
  2. 书写材料不等于直接录音,必须解释书写与语音之间的关系;
  3. 同一文字可被不同社群、不同年代以不同方式使用,因此不能把文献读法自动推广为整个历史时期的唯一口语。

2. 施加器:由可独立解释的信息源提供约束

讲义用形式 f_i: X → L 表示施加器(imposer)。其中关键不是“X 必须来自外部语言”,而是 X 的解释不依赖于当前正在破解的那组内部关系。例如:

  • 已知或可独立重建的借词来源、专名;
  • 外来语音译中的原语言形式;
  • 韵图所明确提供的发音部位、等、开合等语音分类。

L 是待分析的文献或文字系统。施加器把这些可独立理解的信息映射到 L,从而限制我们赋予书写单位的音值。它不直接解决全部问题,但能把“任意猜测”缩小为可检验的假设空间。

3. 转置器:由内部关系传递语音信息

讲义用 f_t: L → L 表示转置器(transposer)。它指的是文献内部可重复利用的关系:

  • 已经获得音值或分类的一个书写单位;
  • 与其有结构关系的另一个书写单位;
  • 通过这一关系,将已知信息转移到未知项目。

转置器的作用不是“从零得到一个音值”,而是将已受外部约束的局部知识扩大到整个书写系统。

4. 埃及文字的例子

讲义以埃及文字的破译说明施加器和转置器如何协作。

4.1 专名作为施加器

埃及王名被写入椭圆框(cartouche)中。希腊语人名“Ptolemy”“Cleopatra”“Alexander”等相对已知,于是可用作外部施加器:

  • “Ptolemy”在罗塞塔石碑和菲莱方尖碑上都出现,且拼写相同;
  • “Ptolemy”和“Cleopatra”之间有若干共有符号,可对应已知字母;
  • “Cleopatra”中的两个 a 都用鹰形符号书写,支持该符号与 a 的关联;
  • 两个 t 使用不同符号,尚不能直接证明符号和音值一一对应,Champollion 暂时把它们抽象为相同的 /t/

4.2 内部关系作为转置器

在“Alexander”中,若已能读出 a、l、s、e、t、r,剩余符号可暂时猜为 k、n、s

  • n 是新增的假设音值;
  • 其他猜测主要把新符号接入已建立的符号关系网络;
  • 部分关系日后可能证明错误,但它们是使破译能够继续推进的必要中间假设。

埃及例子说明:历史音韵学不是等待每个符号都被外部材料直接解释,而是在外部约束与内部可传递关系之间逐步建立、检验和修订系统。

5. 假设检验与“归纳—教条式”方法

讲义对比两种研究姿态。

假设—演绎方法

依照 Popper 式表述:

  1. 提出一个假设;
  2. 假设如何被想到,属于发现过程,不决定其有效性;
  3. 尽力寻找能反驳该假设的材料;
  4. 经受检验而未被推翻,并不等于被最终证明为真。

归纳—教条式方法

讲义以带有批评意味的 inducto-dogmatic method 概括另一种倾向:

  1. 在材料中发现一个模式;
  2. 把模式表述为假设;
  3. 即使遇到反例,也尽量维持原假设;
  4. 假设不是被放弃,而是被“悬置”或纳入更高层的解释。

讲义特别指出,严格“无例外”的诉求也可能被用成后一种方法:若每个反例都被事后归为例外机制,而不允许核心规律被修正,理论就失去可证伪性。

对上古汉语重建而言,更稳妥的态度是:

  • 把谐声、押韵、借词、音译和方言对应都当作可相互制约的证据;
  • 明确哪些是假设,哪些是直接材料;
  • 主动记录无法解释的字例;
  • 让新材料有机会迫使重建调整。

适用于汉语历史音韵学的施加器与转置器

1. 汉语研究中的施加器

讲义列出三类重要的外部约束。

施加器 例子 能提供的信息
汉语与周边语言的借词 *təqʰra “车”与梵语 cakrá;虎 *qʰˁraʔ 与孟语 klaʔ 可限制辅音、辅音丛或韵尾的重建
印度语词的汉字音译 波罗奈 *pɑi lɑi nɑs 对应 Bārāṇasī;阿迦貮吒 *ʔɑ ka ńis ṭah 对应 akaniṣṭha 可比较汉字选择与梵语音段、辅音丛、送气和卷舌特征
韵图中的发音信息 《韵镜》等 可提供声母部位、等、开合、重纽等结构信息

这些资料的共同点是:它们不单来自谐声系列本身,因此能为谐声分析提供外部锚点。

2. 汉语研究中的转置器

讲义列出三类可在汉语文献内部传递语音信息的转置器。

转置器 例子 如何发挥作用
谐声系列 ñiak、诺 nak、箬 ñiak、鄀 ñiak、婼 ṭhiak、匿 ṇik 共用声符或构形关系把不同字的历史读音连接起来
声训或双关释义 杜子春读“炮” bɔu 为“苞” pɔu 明示某一文本传统把两个字视作音近或可互释
反切上字链 lu 郎唐切;郎 laŋ 落铎切;落 lak 鲁模切 通过反切上字的递归网络建立声母同类关系

这三类材料的可靠性和信息量不同:

  • 谐声系列覆盖面广,但时间跨度大,可能混入异体、后起造字和音变后的关系;
  • 声训或双关释义往往更明确,但例子较少且受文体影响;
  • 反切链对中古声母网络特别有效,但首先反映的是反切系统所属时代的分类。

汉字中的语音信息(sonus grammae)

1. 研究目标

第二讲的目标是找出汉字书写系统的 sonus grammae,即:

汉字构形和谐声关系中能够被系统提取、并可用于历史音韵分析的语音信息。

讲义采用两种工具:

角色 对应材料 功能
施加器 中古汉语(讲义暂以约 602 年为参照) 为汉字提供可比较的已知读音层
转置器 谐声系列 将一个字的中古读音与同声符字的关系连接起来

这不是把中古读音直接“投射”为上古读音。目标是从中古读音之间的系统关系中,推断汉字声符曾编码过哪些更早的对立。

2. 形声字的基本结构

典型形声字可分为:

  • 意符:提示意义类别;
  • 声符:提示读音或历史上的语音关系。

例如“妈”中:

部件 功能 例子
意符 提示与女性、母亲有关的语义领域
声符 提示 ma 一类的语音联系

声符不是现代汉语读音的精确拼写。它更可能保存一个形成时期的语音关系,而这个关系在后来的声调、声母、韵母和韵尾变化后变得不透明。

3. 声符通常不编码中古声调

讲义以马 maeX 为例:

中古转写 与声符“马”的关系
maeX 声符本体
maeH 去声
maeHmaeX 去声、上声异读

这些字共用声符,但调类不同。因此,至少在这个例子中,声符不能被简单理解为编码中古声调。

这一点与前几讲的声调产生分析相吻合:如果去声、上声部分来自较晚的 *-s、*-ʔ 等词尾变化,那么造字时的声符未必需要、也未必能够稳定编码后来形成的调类。

4. “皮”谐声系列:声符能告诉我们什么

讲义以皮 bie 为核心展示一个谐声系列:

中古转写
bie
bieX
pie
phie
paX
paXpaH
phaH
ba

这个系列表面上有:

  • 三种声母:b-、p-、ph-
  • 两类韵母:-a、-ie
  • 多种声调:平、上、去。

讲义据此提出谨慎结论:

  1. 声符通常不直接预测中古声调;
  2. 声符可以保留声母的发音部位关系,例如都属于唇音;
  3. 声符也可能保留韵部层面的关系,即使中古已经分化为 -a-ie
  4. 谐声系列必须整体分析,不能只选取现代同音的成员。

《诗经》押韵如何校验谐声信息

1. 中古不同韵母可以在《诗经》中相押

讲义在《诗经》中找到两组材料:

诗篇 韵脚字 中古转写 观察
《诗经》18 篇第一章 bie 与紽 da 同押
《诗经》145 篇第一章 pie 与荷 ḫa 同押

这支持以下结论:

1
中古 -ie 与 -a 在《诗经》所反映的更早阶段可以押韵。

因此,皮系列中的 -a/-ie 差别未必是声符形成时就存在的根本韵部对立;它可能是后来的条件性发展结果。

2. 《诗经》也不遵守中古调类边界

讲义列举了不同中古调类相押的例子:

诗篇 相关字 中古转写 说明
《诗经》56 篇第二章 阿、薖、歌、过 ’a、khwa、ka、kwaH 平声与去声可相押
《诗经》1 篇第五章 芼、乐 mawH、ngaewk 去声与入声可相押

这意味着:

  • 《诗经》押韵并不以中古平、上、去、入为边界;
  • 中古平声可以与去声相押,去声也可以与入声相押;
  • 段玉裁“古无去声”的命题可理解为:上古阶段不存在与中古去声相同、独立而稳定的调类边界。

讲义并非要求把段玉裁的命题视为无需修订的定论,而是把它作为理解“中古调类晚起、声符不稳定标调”的重要历史洞见。

谐声假说与 A/B 类型

1. 谐声假说

讲义归纳两条经典主张:

学者 主张
段玉裁 共用同一声符的字,在《诗经》语言中本应可以押韵
李方桂 同一谐声系列中的声母应来自同一发音部位

这两条主张为谐声系列提供了强约束,但讲义提醒:它们都可能被当作“归纳—教条式”前提。如果遇到反例时只宣布反例无效,而不允许重建修改,假说就不可检验。

更有效的用法是:把表面不合规则的谐声系列当作问题,而不是立刻否定它们或强行排除它们。

2. 表面违规的谐声关系

讲义列出四类常见的不匹配:

标签 表面上的中古不匹配 需要追问的历史问题
C/T 腭龈塞擦音与舌尖塞音同处一系列 是否来自同部位上古舌音在 A/B 环境中的分化?
Y/D 以母 y- 与舌尖或卷舌塞音同处一系列 是否存在早期边音或流音来源?
H/N 擦音与鼻音同处一系列 是否存在无声共鸣音对立?
?/H/K 影、晓、匣与见组或以母混合 是否存在小舌音及其 A/B 条件反映?

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个谐声关系为什么不规则”,而是:

这个中古不匹配是否能够由上古同部位声母在可预测条件下的演变解释?

3. A/B 类型的初步识别

讲义使用一个实用标准:在所采用的中古转写中,Type B 通常由 i 标记;没有该标记时暂称 Type A

类型 中古转写上的初步线索 讲义例子
Type A 通常没有 i phaṅ
Type B 通常有 i phiaṅ

这是一种分类线索,不是把每一个字中的 i 机械等同于同一个上古实际介音。Hill 在本讲的主要任务是利用 A/B 的分布解释谐声系列中的中古分化,而不是为 A/B 规定唯一语音实现。

与前五讲的术语关系:Jacques 前两讲也用 A/B 及 palatalized/non-palatalized 一类标签做内部重建演示;Hill 这里则按自己的中古转写以 i 初步标记 Type B。两套课堂记号可以互相比较,但不应在未说明分析层次时直接逐项等同。

4. 谐声系列中的嵌套关系

讲义指出:谐声系列内部有时呈现“嵌套”结构,恰好支持中古 A/B 区别。

可把这种思路理解为:

1
2
3
大谐声系列:成员共享更早的词根或发音部位关系
├─ A 类子系列:没有 Type B 标记的成员
└─ B 类子系列:带 Type B 标记的成员

如果同一声符系列在更细层次上稳定地把 A、B 成员分开,那么 A/B 就不只是中古转写中的偶然符号,而是可能反映更早的音系对立。

舌音:C/T 类表面违规

1. 周系列

讲义列出如下成员: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ciuwciuwX *Bt-
ṭhiuw *Btr-
ḍiuw *Bdr-
tew *At-
dew *Ad-

用于解释这一系列的规则是:

上古声母 条件 中古反映
*t- Type A 端组 t-
*t- Type B 章组 c-
*d- Type A 定组 d-
*d- Type B 常组 j-
*tr- - 知组 ṭ-
*dr- - 澄组 ḍ-

这组规则把“章/常与端/定不能同谐”的表面反例,重新分析为:上古同一舌尖发音部位在 A/B 或 r 成分条件下产生了不同中古声母。

2. 单—战系列

讲义用另一组材料检验同一规则: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tantanX *At-
danH *Ad-
ṭhean *Bthr-
cienH *Bt-
jien *Bd-
jien *Bd-

一套规则若同时能解释多个独立谐声系列,比只解释一个孤立字例更有说服力。

边音、颤音与 Y/D 类表面违规

1. 边音 *l- 的条件反映

讲义使用“也—池—地”系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yaeX *Bl-
ḍie *Blr-
diyH *Al-

讲义依 Pulleyblank 和 Baxter & Sagart 的方案提出:

上古形式 条件 中古反映
*l- Type A 定组 d-
*l- Type B 以母 y-
*lr- A/B 均可 澄组 ḍ-

因此,“以母和定/澄组为什么会同谐”的问题不必解释成字例错误;它可能保存了早期边音和边音加 r 的条件分化。

2. 颤音 *r- 与来母

*l- 已用于解释中古的定、以、澄等反映,那么规则的来母 l- 需要不同来源。讲义提出:

1
上古 *r- → 中古来母 l-

良系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liaṅ *Br-
liaṅ *Br-
laṅX *Ar-
laṅ *Ar-
laṅlaṅH *Ar-

这解释了来母本身为什么也能在 A/B 两类韵中出现:A/B 不是“是否为来母”的区别,而是与同一上古颤音结合的音节类型差异。

3. 舌根前置辅音加颤音

京系列显示,舌根音可以作为颤音前的前置辅音: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kiaeng *Bk.r-
kiaengX *Bk.r-
giaeng *Bg.r-
giaeng *Bg.r-
liaṅH *Br-
liaṅ *Br-

其中点号 . 用来标记前置辅音与主声母之间的结构边界。重点是:

  • k-/g- 与来母 l- 的谐声关系不必要求中古声母相同;
  • 它们可以来自 *k.r-、*g.r-、*r- 这一组相关上古结构;
  • 这类分析需要同时满足谐声关系和条件性中古反映。

无声共鸣音与 H/N 类表面违规

1. 为什么提出无声共鸣音

讲义回顾了这一研究传统:

  • 董同龢提出无声唇鼻音,用以解释以唇鼻音为主的谐声系列中出现无声阻塞音的现象;
  • Pulleyblank 将这一思路扩展到舌根鼻音、唇软腭鼻音、舌尖鼻音和无声边音;
  • Baxter 增加无声颤音;
  • Baxter & Sagart 接受并系统化这些重建。

无声共鸣音并不是为了增加罕见音位而增加。它们的作用是解释:为什么一个谐声系列中的中古擦音、送气塞音或塞擦音,仍能与鼻音、边音或颤音保持同一发音部位关系。

2. 舌根无声鼻音 *ŋ̊-

对照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说明
hanX *Aŋ̊- Type A 无声鼻音反映为晓母 h-
ṅaenH *Aŋ- 对照的有声鼻音
ṅaX *Aŋ- 有声鼻音对照
ṅie *Bŋ- Type B 有声鼻音对照
hie *Bŋ̊- Type B 无声鼻音反映为 h-

3. 无声唇鼻音 *m̥-

对照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hək *Am̥-
mək *Am-
hywiet *Bm̥-
myiet *Bm-

这一对照把中古 h-m- 的谐声关联分析为上古无声/有声鼻音对立,而不是跨部位的任意同谐。

4. 无声舌尖鼻音 *n̥-*n̥r-

对照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关键反映
than *An̥- Type A 无声鼻音 → 透组 th-
nan *An- 有声鼻音对照
ṇiəX *Bnr- 鼻音加 r 的相关形式
ñiə *Bn- Type B 有声鼻音对照
śiəH *Bn̥- Type B 无声鼻音 → 书组 ś-
ñiX *Bn- 有声鼻音对照
ṭhiX *Bn̥r- Type B 无声鼻音加 r → 彻组 ṭh-

5. 无声边音与无声颤音

讲义给出如下概括:

上古无声共鸣音 Type A 中古反映 Type B 中古反映 例子
*l̥- 透组 th- 书组 ś- śiu 与偷 thuw 的对照
*r̥- 透组 th- 彻组 ṭh- theyX、攄 ṭhiə

讲义中的例字还包括: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yiu *l-
duw *lˤ-
śiu *l̥-
thuw *l̥ˤ-
礼、豊 leyX *Ar-
theyX *Ar̥-
lu *Ar-
liə *Br-
ṭhiə *Br̥-

这些具体形式在不同重建体系中可能有不同细节;本讲最重要的结论是,无声共鸣音可以把中古表面上“擦音/送气阻塞音”和“鼻音/流音”的谐声关系纳入同部位、可条件化的系统。

小舌音与影、晓、匣、以母的关系

1. 小舌音问题

有些谐声系列将中古:

  • 见组 k-、g-
  • 影母 ?-
  • 晓母 h-
  • 匣母 ḫ-
  • 以母 y-

放在同一历史关系中。若只看中古声母,这些成员的发音部位相差很大;讲义提出用上古小舌音(uvulars)解释其共同来源。

2. 匃系列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kat 相关谐声系列的参照成员
?iət *Bq-
hiət *Bqʰ-
ḫat *Aɢ-

讲义的规则可概括为:

上古小舌音 条件 中古反映
*q- A/B 影母 ꞏ-
*qʰ- A/B 晓母 h-
*ɢ- Type A 匣母 ḫ-
*ɢ- Type B 以母 y-

例如衍 yienH 被分析为 *Bɢ-,显示同一个上古浊小舌音可以在 Type B 环境中演变为以母。

3. 圆唇小舌音 *qʷ-、*ɢʷ-

讲义进一步讨论圆唇小舌音:

中古转写 上古分析
ꞏwen *Aqʷ-
hwen *Aqʷʰ-
yiwen *Bɢʷ-
ḫwenX *Aɢʷ-
ḫiwaṅ *Bɢʷ-
ꞏjwaṅX *Bqʷ-
ꞏwaṅ *Aqʷ-

规则中最有解释力的一点是:

1
2
Type B *ɢʷ- → 以母 y- / 后接前元音 *-e-、*-i-
Type B *ɢʷ- → 云母 ḫi(w)- / 其他环境

这能够解释中古云母 ḫi- 为什么几乎只出现在 Type B、且带 -w- 介音的音节中。

4. 小舌音规则汇总

Type A

上古形式 中古反映
*Aq- 影母 ?-
*Aqʰ- 晓母 h-
*Aɢ- 匣母 ḫ-
*Aqʷ- 影母 ?-(w)-
*Aqʷʰ- 晓母 h(w)-
*Aɢʷ- 匣母 ḫ(w)-

Type B

上古形式 中古反映
*Bq- 影母 ?-
*Bqʰ- 晓母 h-
*Bɢ- 以母 y-
*Bqʷ- 影母 ?(w)-
*Bqʷʰ- 晓母 h(w)-
*Bɢʷ- 云母 ḫi(w)-;在 *-e-、*-i- 前可为以母 y-

5. 外部比较的补充

讲义还提示 Vovin(2007)的比较,例如:

汉语材料 上古分析 外部比较
护于 *[ɢ]ʷˤak-s *ɢʷa 原始叶尼塞语 *qaʔ-ɢā “大首领”
单于 *dar *ɢʷa 古突厥语 tarqan

这些比较可为小舌音和圆唇小舌音的重建提供额外支持,但它们是跨语系词源假说,不应脱离汉语内部谐声和中古反映单独作为定论。

如何用谐声系列建立和检验重建

1. 实际分析步骤

分析一个谐声系列时,可按以下顺序进行:

  1. 确认各成员是否真的共享同一声符,排除后起误分析或仅形近的字。
  2. 查每个成员的中古读音,包括声母、韵、等、开合、声调和文白异读。
  3. 先判断声符是否可能不编码调类;不要因 X/H 不同立刻拆开系列。
  4. 将成员按中古声母发音部位分组,而不是只按现代普通话声母分组。
  5. 标记 Type A/B,检查差异是否与 i、等、介音或韵图位置相一致。
  6. 检查表面不匹配是否可由条件音变解释,例如:
  • *t- → c- / B
  • *l- → d- / Ay- / B
  • 无声共鸣音 → 中古擦音或送气阻塞音;
  • 小舌音 → 影、晓、匣、以等不同反映。
  1. 使用《诗经》押韵、反切、音译、借词、方言和汉字音等独立材料检验。
  2. 明确保留解释不了的成员;不能为了维持假设而无条件宣布它们无关。

2. 可证伪性检查

一个好的谐声重建至少应接受以下问题:

检查 若不能通过,意味着什么
同一规则能否解释多个独立系列? 可能只是为单例量身定制
条件是否可明确说明? A/B 或音变环境可能定义得过于宽松
是否与《诗经》押韵相容? 韵部分析可能有问题
是否与反切、韵图和中古互补分布相容? 中古转写或发展路径可能不合理
是否有外部施加器支持? 假设仍可能成立,但约束较弱
是否存在系统性反例? 规则、声符分析或词源关系需要修订

参考资料

  • Baxter, William H. 1992. A Handbook of Old Chinese Phonology. Berlin: Mouton de Gruyter.
  • Baxter, William H., and Laurent Sagart. 2014. Old Chinese: A New Reconstruc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Dong, Tonghe 董同龢. 1949. 关于上古无声鼻音的相关研究。
  • Pulleyblank, Edwin G. 1962. 关于上古汉语声母系统与无声共鸣音的相关研究。
  • Pan, Wuyun 潘悟云. 1997. 关于上古小舌音的相关研究。
  • Vovin, Alexander. 2007. 关于汉语、叶尼塞语与突厥语比较材料的相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