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Astrid van Alem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29 日

UTAH：theta 角色与 Merge 位置的统一性

从双及物结构出发

Day 6 的双宾语构式（DOC）已经给出三种 theta 角色与句法位置的对应：

1
2
John showed Nathan the room.
agent       goal   patient/theme

其简化的 vP 结构如下：

这里可以归纳出：

theta 角色 初始 Merge 位置 与中心语的关系
施事（agent） Spec,vP v 的指定语
受事/主题（patient/theme） Comp,V V 的补足语
目标（goal） Spec,VP V 的指定语

这里的“初始”特别重要：V 后来可移到高位 v，但 theta 角色由论元第一次 Merge 时的低位结构决定。

术语说明：本课程在入门层面经常把 Patient/Theme 合并处理；Adger 在讨论 unaccusatives 时更常把其唯一内部论元称为 Theme。这里最重要的是“外部 Agent vs. V 的内部论元”这一结构对立，而不是把所有动词的细粒度 theta-role 标签固定成同一套。

UTAH 的定义

这一对应关系由 Baker（1988）的theta 角色赋予统一性假设（Uniformity of Theta-Assignment Hypothesis, UTAH）概括：

如果谓词与论元之间的 theta 关系相同，它们在 Merge 时就应具有相同的句法结构关系。

可简写为：

在本课程采用的具体版本中：

1
2
3
施事论元  -> 始终 Merge 为 Spec,vP
受事论元  -> 始终 Merge 为 Comp,V
目标论元  -> 始终 Merge 为 Spec,VP

UTAH 不是说所有句子的表面词序相同，而是说同一 theta 关系在底层 Merge 结构中应有相同的位置。它因此能把 Day 6 的双及物结构、普通及物句和不及物句放入同一套结构系统。

及物动词 2.0：内部与外部论元

及物 V 在形式上只选择受事

依据 UTAH，普通及物句不应让词汇动词 V 同时选择施事和受事。施事永远由 v 选择，词汇 V 只选择受事：

1
2
V [V, uN]        选择受事
v [v, uV, uN]    选择 VP 与施事

所以，词汇 V 从严格的 c-selection 角度看只带一个名词性选择特征；它在形式上是“只选择一个论元”的谓词。v 与 VP 合并后选择施事，V 再移动到 v，形成正确的英语动词位置。

内部论元与外部论元

论元也可根据最初 Merge 时是否位于 VP 内部分类：

类型 定义 及物句中的典型角色 位置
内部论元（internal argument） 在 VP 内部 Merge，即被 VP 支配 受事/主题 Comp,V
外部论元（external argument） 在 VP 外部 Merge，即不被 VP 支配 施事 Spec,vP

“内部/外部”不是指线性上在动词前还是后，而是指其 Merge 位置是否被 VP 支配。英语中施事通常发音在句首，但它在结构上是 v 的指定语；受事通常发音在动词后，但它在结构上是 V 的补足语。

两类不及物动词

不及物句的唯一论元并不总是同一种论元

传统上，不及物动词只被理解为“不带宾语的动词”。UTAH 要求更细致的分析：不及物句的唯一论元可能是施事，也可能是受事。

1
2
3
4
5
6
7
8
9
非作格（unergative）
He works.
She runs.
The cat jumps.

非宾格（unaccusative）
He fell.
The cat died.
The ice melted.

前组的唯一论元是主动发起或执行动作的施事；后组的唯一论元经历状态变化、出现、消失或变化，通常是受事/主题。

被动结构也提醒我们，表面主语不一定是施事：

1
2
3
4
5
I ate the apple.
agent    patient

The apple was eaten.
patient

因此，“主语”是表面句法位置，而“施事/受事”是 theta 角色；不能把二者自动等同。

非作格动词（unergative）

非作格动词的唯一论元是施事。根据 UTAH，施事必须 Merge 在 Spec,vP，因此这个论元是外部论元。

在这个分析中：

  • 词汇 V 是零价谓词，不选择任何内部论元：V [V]；
  • v 是带有施事选择要求的中心语：v [v, uV, uN]；讲义把这种同时选择 VP 与施事论元的 v 称作 transitive v，这里的“transitive”描述的是 little-v 的选择特征，并不表示表面的词汇动词因此变成及物动词；
  • 唯一论元位于 Spec,vP，因此是外部论元；
  • V 移到 v，所以英语仍可发音为 He works、She runs。

非宾格动词（unaccusative）

非宾格动词的唯一论元是受事/主题。根据 UTAH，受事必须 Merge 为 V 的补足语，因此该论元是内部论元。

这里：

  • V 是一价谓词，选择受事：V [V, uN]；
  • v 不选择施事，只选择 VP：v [v, uV]；
  • 唯一论元在 VP 内部，是 V 的补足语；
  • V 同样移动至 v，因此外表仍可呈现普通的主语--动词顺序，如 The cat died。

理论说明：本课程为保持统一的 C > T > v > V 投射层级，假定非宾格结构中也存在 little v，只是它不选择 Agent。Adger 的教材明确指出这是一项有争议、为分析便利而采用的假设；另一种与 UTAH 相容的分析是非宾格结构中不投射 little v。因此，“所有 VP 上方都必须有 vP”应理解为本课程的工作假设，而不是当代句法学没有争议的普遍结论。

两类不及物的结构对比

类型 典型动词 唯一论元的 theta 角色 初始位置 论元类型 V 的选择 v 的选择
非作格 work、run、jump 施事 Spec,vP 外部论元 无内部论元 VP + 施事
非宾格 fall、die、melt、arrive 受事/主题 Comp,V 内部论元 受事 VP，无施事

这一区分给出可检验的预测：非作格动词的唯一论元应像及物句的施事主语一样表现；非宾格动词的唯一论元应像及物句的受事宾语一样表现。后面的跨语言证据正是检验这个预测。

非作格与非宾格的证据

证据的总体逻辑

UTAH 导出的关键预测如下：

结构类型 对应论元 预期行为
及物句的施事 外部论元，Spec,vP 应与非作格的唯一论元同类
及物句的受事 内部论元，Comp,V 应与非宾格的唯一论元同类

因此，若一种语言的形态句法操作只能作用于内部论元，那么它应适用于及物受事和非宾格唯一论元，却不适用于及物施事和非作格唯一论元。

证据一：意大利语 ne 附着词化

意大利语中，数词后名词短语的一部分可以被部分附着词 ne（大致为“其中的”）替换。意大利语附着词有固定的发音位置，通常出现在动词左侧：

1
2
3
4
5
6
7
Gianni trascorrera tre settimane a Milano.
Gianni will-spend three weeks in Milan
“Gianni 将在米兰度过三周。”

Gianni ne trascorrera tre a Milano.
Gianni of.them will-spend three in Milan
“Gianni 将在米兰度过其中的三周。”

这里被 ne 替换的是及物动词的对象，即内部受事论元。重要的不是 ne 在线性上移动到动词左边，而是它能够替代该内部论元的一部分。

与此相对，及物句的施事主语不能做同样的 ne 替换。根据 UTAH，非作格唯一论元应与施事同类，非宾格唯一论元应与受事同类；讲义给出的对比正符合这一预测：

1
2
3
4
5
6
7
*Ne telefonano molti.
 of.them call.3PL many
“其中许多人在打电话。”

Ne arrivano molti.
of.them arrive.3PL many
“其中许多人到达了。”

telefonare“打电话”是非作格动词，molti 是外部施事，因此不能被 ne 替换；arrivare“到达”是非宾格动词，molti 是内部受事，因此允许 ne 附着词化。

结论：

意大利语 ne 附着词化只能作用于内部论元，不能作用于外部论元。

证据二：莫霍克语名词并入

名词并入（noun incorporation）指谓词的一个论元形态上并入谓词，使“谓词 + 论元”形成一个词。莫霍克语的及物动词显示：对象可以并入动词，主语不能。

1
2
3
4
5
baby likes the house.
    ->
baby house-likes.

*baby-likes the house.

这说明并入操作可针对及物动词的内部受事对象，而不针对外部施事主语。

同样的对比出现在不及物动词中：

1
2
*baby-cry
baby-fall

讲义的分析是：cry 属于非作格，baby 是外部施事，不能并入；fall 属于非宾格，baby 是内部受事，可以并入。

结论：

名词并入只作用于内部论元，因此区分了非宾格与非作格动词。

证据三：sod all

英国英语中的 sod all 大致表示“什么也没有”。它可以出现在及物动词的对象位置：

1
2
3
They wrote sod all this year.
They have done sod all about this.
I know sod all about connectionism.

但它不能作为普通及物句的施事主语：

1
2
3
*Sod all could destroy these walls.
*Sod all will ever increase my wealth.
*Sod all supports this roof but a couple of planks.

有趣的是，它可以作为非宾格动词的唯一论元：

1
2
3
Sod all ever happens around here.
Sod all else came my way, so I took the job as a lavatory cleaner.
Sod all lasts around here.

这组事实把非宾格唯一论元与及物对象归为同一类：二者都是内部受事论元；非作格和及物施事则属于外部论元。

其他支持性诊断

讲义还列出若干常见但更依赖具体语言和构式的诊断。

助动词选择

德语和意大利语中，非作格与非宾格动词常选择不同的完成时助动词：

1
2
3
4
5
6
7
German
Maria hat telefoniert.       “Maria 打过电话。”       非作格
Maria ist angekommen.        “Maria 到达了。”         非宾格

Italian
Giacomo ha telefonato.       “Giacomo 打过电话。”     非作格
Giacomo è arrivato.          “Giacomo 到达了。”       非宾格

这里 hat/ha 大致对应“有”，ist/è 大致对应“是”。助动词选择并非每种语言都有，但在具有这种对立的语言中，它可作为非宾格性的线索。

施事名词化

可以自然形成表示行动者的名词的动词，通常是非作格：

1
2
3
4
5
worker
dancer

*arriver
*faller

worker、dancer 指执行工作或跳舞的施事；arriver、faller 不自然，是因为到达者和跌落者通常不是对应事件的外部施事。

非人称被动

德语允许非作格动词形成非人称被动，却通常不允许非宾格动词这样做：

1
2
3
4
5
Es wird getanzt / gearbeitet.
“有跳舞/工作这回事。”                 非作格

*Es wird gefallen / angekommen.
“有跌落/到达这回事。”                 非宾格

这一对比符合被动操作主要涉及外部施事论元的分析。

定语过去分词

过去分词修饰名词时，也常优先对应内部论元：

1
2
3
4
5
6
Bill stole a book.
the stolen book
*(the) stolen Bill

the fallen soldier
*the worked soldier

book 是 steal 的内部受事，soldier 是 fall 的内部受事；Bill 和 worked soldier 所对应的外部施事则不许可同样的定语过去分词解释。

诊断的使用原则

这些证据共同支持非作格/非宾格的结构区分，但不能把任何单一测试绝对化：

  1. 某些诊断只在特定语言中存在，例如意大利语 ne 附着词化；
  2. 同一测试可能只适用于某些动词类别或构式；
  3. 最可靠的分析来自多个独立诊断收敛到相同结论；
  4. theta 角色、结构位置与语义直觉相关，却不能只由直觉判断，仍需句法证据。

UTAH 的问题：POC

Day 6 的介词宾语构式（POC）已经由反身代词和 NPI 数据确定为：受事 c-command 目标。

1
2
3
4
5
Emily showed the room to Nathan.
agent       patient     goal

I showed [the twins]_i to [each other]_i.
I showed nothing to anybody.

对应的低位 VP 结构是：

这与本讲的 UTAH 版本发生冲突：

theta 角色 UTAH 的规定位置 POC 数据要求的位置
受事 Comp,V Spec,VP
目标 Spec,VP Comp,V（PP）

也就是说，DOC 满足“受事为 V 的补足语、目标为 V 的指定语”的 UTAH 版本；POC 的 c-command 数据却要求相反的内部位置。本课程明确保留这个问题，暂不提供解决方案。

这不是 UTAH 完全无用的反例，而是提示后续句法理论需要更精细地区分：相同的表面 theta 标签、介词的作用、论元实现方式及不同构式的事件结构，可能不能简单压缩为一套无例外的位置对应。

没有 theta 角色的成分：附加语

什么是附加语

此前的分析集中在谓词和论元：

  • 谓词选择论元，并分配 theta 角色；
  • 论元接受一个且仅一个 theta 角色；
  • 论元结构规定谓词需要与哪些成分组合。

但句子中还有一些成分既不被谓词选择，也不接受谓词分配的 theta 角色。例如：

1
2
3
4
5
Vera met Leonie...
    in a cafe
    at 10 o'clock
    because she had to talk to her
    to decide on their friend's birthday present

这些额外信息分别描述地点、时间、原因和目的。删除它们后，Vera met Leonie 仍然是合语法的完整句子。此类修饰已经构成的谓词--论元结构、却不是谓词必须选择的成分，叫作附加语（adjunct）。

一个便于记忆的对比是：

类别 与谓词的关系 theta 角色 是否由谓词的 c-selection 决定
论元（argument） 参与谓词表达的核心关系 接受一个 theta 角色 是
附加语（adjunct） 修饰事件、状态或更大表达式 不接受该谓词分配的 theta 角色 否

可选性只是线索，不是决定性测试

附加语往往可选，但“可以省略”并不能单独证明某个成分是附加语。比较：

1
2
Alex lived in Berlin.
Alex slept in Berlin.

两个句子中的 in Berlin 都可以在某些语境中省略，但它们的关系不同：

  • live 的地点常被视为该谓词所要求或强烈选择的内容，因而倾向于论元；
  • sleep 的地点只是对睡觉事件的额外说明，因而倾向于附加语。

所以需要使用多种测试，而不是只凭可选性或意义直觉。

论元与附加语的诊断

讲义提供五类常用测试。它们与成分测试一样，应被看作相互支持的证据；很多测试具有语言和构式特定性，不能在每种语言、每个句子中机械适用。

1. happened 测试

当 happened 用作指代前面事件的通用动词时，能够与它一同保留的成分倾向于是附加语；谓词选择的论元不能这样脱离原谓词。

1
2
3
4
5
I put the book on the table.
*I put the book, and this happened on the table.

I wrote the letter on the table.
I wrote the letter, and this happened on the table.

在 put the book on the table 中，on the table 是 put 所需的地点论元，不能留在 happened 后面；在 wrote the letter on the table 中，on the table 描述写信事件发生的地点，是附加语，因此可与 happened 共现。

2. do so 测试

do so 可以替换一个已建立的谓词结构。若某个成分可以在 do so 之外自由改变，它倾向是附加语；若该成分必须包含在 do so 所替换的内容里，它倾向是论元。

1
2
Robin smokes a pipe after dinner,
and Leslie does so during breakfast.

这里 does so 的内容是 smoke a pipe，而 after dinner 与 during breakfast 可以不同，因此时间短语是附加语。

1
2
*Robin smokes a pipe after dinner,
and Leslie does so a cigar during breakfast.

这个句子试图让 does so 只替代 smoke，再在外部补入对象 a cigar，结果不合语法。a pipe/a cigar 是 smoke 的论元，必须包含在相应谓词结构中。

3. 可迭代性（iterability）

附加语可以重复出现；论元通常不能无界重复，因为谓词的论元结构和 theta 准则限制了论元数量：

1
2
3
4
5
6
7
*Kim met [Sandy] [John].
*Mary should buy [some flowers] [some bread].
*My niece should send [me] [you] a postcard.

Kim met Sandy [in Baltimore] [in the Hyatt hotel] [in the lobby].
Mary should buy some flowers [at 5 o'clock] [on Sunday].
My niece should send me a postcard [next year] [on Thanksgiving].

地点、时间等修饰语可连续添加；同一个谓词不能任意增加多个同类核心论元。

4. 句中位置的灵活性

英语中，附加语通常比论元拥有更灵活的位置：

1
2
3
4
5
John can quickly go to the market.
John can go to the market quickly.

Yesterday John went to the market.
John went to the market yesterday.

相较之下，英语及物动词的核心论元通常受更严格的 SVO 顺序限制。这个诊断特别依赖具体语言：词序自由的语言未必呈现相同对比。

5. 论元与附加语的相对顺序

论元由谓词选择，因而在结构上通常更接近谓词；附加语修饰已经构成的谓词--论元结构，通常位于更外层。英语中可见如下对比：

1
2
3
4
5
Adam gave a book to Debbie in the library.
*Adam gave a book in the library to Debbie.

My aunt will put the flowers there quickly.
*My aunt will put the flowers quickly there.

to Debbie 和 there 是 give、put 所选择的论元，必须比地点或方式附加语更靠近谓词；in the library 和 quickly 则修饰更大的事件结构。

分析流程

面对一个疑似附加语的成分，可以按以下顺序分析：

  1. 判断谓词的词汇意义和论元结构是否要求该成分；
  2. 比较去掉该成分后的句子，并把可选性只当作初步线索；
  3. 尝试 happened 和 do so 替换；
  4. 检查同类成分能否迭代，以及其位置是否灵活；
  5. 观察它相对于已知论元的顺序；
  6. 用多个独立测试的收敛结果，而不是一个单独现象，得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