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Astrid van Alem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30 日
有限性与 T 投射
有限性（finiteness）
有限性是句子的一个形态句法属性，至少涉及两方面：
| 类型 | 形态句法性质 | 典型表现 |
|---|---|---|
| 有限句（finite clause） | 表达时态与主谓一致 | 有限动词，如 called、will win |
| 非限定句（non-finite clause） | 不表达时态或主谓一致 | 不定式，如 to call、to win |
有限性还决定一个从句可以与哪些补语标记（complementizer）组合，因此决定其嵌入分布：
1 | that 选择有限句 |
因此，有限性不只是动词词形的附带性质：它影响句子的时态、一致和可嵌入的结构类型。讲义据此把有限性视为句子的中心语属性。
T 是句子的中心语
表示有限性的中心语范畴叫作
T（tense，时态）；较早的文献也常称它为
I（infl(ection)，屈折）。T 位于
vP 外部，选择 vP 作为补足语：
在英语中，T 的特征可以简化为：
1 | T [T, uV, uN] |
[uV]：T 选择一个动词性补足语，即vP；[uN]：T 需要一个名词性成分进入 Spec,TP；这就是后文的 EPP 特征；- T 本身可以没有可听见的形式，记作
∅。
在 Day 8 当前的分析阶段，T 是当时已经建立的最高句法中心语，因此本讲暂把句子分析为 TP，即 T 的最大投射。
后续结构更新：Day 10 会在 TP 之上再引入 C，并把完整的有限句分析为 CP：
CP > TP > vP > VP。因此“sentence = TP”是 Day 8 的中间阶段结论；TP 在最终结构中仍然存在，但作为 CP 的补足语。
T 的显性实现
T 可以为空，也可以由英语中的不同成分显性实现：
| T 的实现 | 例子 | 本讲分析 |
|---|---|---|
助动词 do |
Frodo did destroy the ring. |
do [T, uV, uN] |
| 情态动词 | Frodo should destroy the ring. |
should [T, uV, uN] |
不定式标记 to |
She tried to leave. |
to [T, uV] |
| 零形式 | Frodo destroyed the ring. |
∅ [T, uV, uN] |
不同 T 形式的共同点是：它们占据 vP 外部的 T 位置，而不直接选择受事、目标等 theta 论元。
do、情态动词与
to 为什么属于 T
助动词 do
do 承担时态和一致标记：
1 | Frodo destroyed the ring. |
did 出现时，词汇动词必须是原形
destroy；因此 do
与词汇动词上的时态/一致标记处于互补分布。这个分布支持 do
占据 T，而非 vP 内的词汇动词位置。
vP 前置和 vP 省略也给出证据：
1 | Frodo said he would destroy the ring ... |
被前置或省略的是 vP，而 did
留在外部表达时态和一致。这说明 do 不属于 vP，而位于 T。
情态动词
英语情态动词包括
may、can、must、will、should
等，它们表达可能、义务、许可等抽象的语法意义：
1 | Frodo may destroy the ring. |
情态动词属于 T 的证据有三类：
- 它们表达时态对立：
can/could、may/might、will/would、shall/should； - 它们不能与另一情态、
do或词汇动词的时态形式共现：
1 | *Frodo could destroyed the ring. |
- vP 省略时情态动词不被删除；vP 前置时情态动词不会一起前置：
1 | Frodo should [vP destroy the ring], and Bilbo should, too. |
因此，情态动词位于 T，位于被省略或前置的 vP 之外。
不定式标记 to
to 同样是 T
的一种实现，但它对应非限定性，不表达有限时态与主谓一致：
1 | She tried [to leave]. |
它与情态动词、do
以及有限的时态/一致形式处于互补分布：
1 | *She tried [to may leave]. |
在非限定 vP 省略中也不能插入 do：
1 | Frodo wanted to escape, and Bilbo tried to [vP escape]. |
这说明 to 已经占据 T；它只选择 vP，不具有英语有限 T
所带的 EPP [uN] 特征。
T 的形态实现与范畴地位
T 的特征如何出现在词汇动词上
当句子中没有显性的 do
或情态动词时，英语的时态与一致看起来出现在词汇动词上：
1 | Frodo destroy-s the ring. |
这并不意味着时态和一致从 T 回到了 V。讲义列出两种理论分析：
| 分析 | 操作 | 适用范围 |
|---|---|---|
| 词缀下移（affix hopping） | T 中实现屈折的词缀下移到 v+V |
常用于英语分析，语言特定性较强 |
| 中心语移动（head movement） | v+V 上移到 T，取得 T 的时态/一致特征 |
许多语言使用的分析 |
英语式词缀下移的核心想法是：
1 | T [3SG, PRES] 的 -s |
另一种可能是 v+V 移到
T。该分析可解释某些语言中词汇动词在线性上高于副词的现象：
1 | English: She often eats apples. |
英语中副词 often 位于词汇动词之前；法语中
mange“吃”位于
souvent“经常”之前。一个自然的分析是：法语的
v+V 移到 T，越过了低位副词位置；英语的词汇 V
则没有进行同样的 V-to-T 移动。
无论采用哪一种分析，讲义的结论不变：有限性特征最初位于 T，而不是 vP 内部。
词汇范畴、功能范畴与 v
本讲进一步区分两类中心语：
| 类型 | 范畴 | 主要性质 |
|---|---|---|
| 词汇范畴（lexical categories） | N、V、A、P | 有较具体的词汇意义；通常为论元分配 theta 角色 |
| 功能范畴（functional categories） | T 等 | 表达较抽象的语法意义；不为论元分配 theta 角色 |
v 处于两类之间：
- 它不像词汇 V 那样带有丰富、具体的词汇意义；
- 但它选择施事，并与使因语义相关，因此能分配施事 theta 角色。
这解释了为什么 T 能选择整个 vP
并驱动移动，却不能把一个论元“生成”为施事；施事仍由 vP 内的
v 结构提供。
EPP：第二个主语位置
模态词揭示的问题
如果 T 直接选择 vP，而主语始终停留在 Spec,vP，那么带情态词的句子会产生错误词序：
1 | *Should Frodo destroy the ring. |
把 T 插入主语与动词之间也不是可行解法，因为那会破坏 v
与其施事指定语之间的选择关系。正确的分析是：
- T 先与完整的 vP Merge；
- 施事最初在 Spec,vP 接受 theta 角色；
- 该主语短语随后移到更高的 Spec,TP；
- T 因而位于移动后的主语与 vP 之间。
EPP movement
主语从 Spec,vP 移至 Spec,TP 的操作称为 EPP
movement。EPP 是 Extended Projection
Principle（扩展投射原则）的缩写。
下面是 Frodo should destroy the ring 的简化结构：
尖括号表示不发音的低位副本。Frodo 的 theta
角色来自其最初的 Spec,vP 位置；它移到 Spec,TP 并不是为了再取得一个 theta
角色，而是为了满足 T 的 EPP 要求。
EPP 特征
英语中，有限 T 带有 [uN]，要求 Spec,TP
被名词性成分填充：
1 | T [T, uV, uN] |
T 是功能中心语，不分配 theta 角色。于是，EPP movement 说明了一个重要事实：
一个成分可以出于特征检查而移动到新的句法位置，却不在该新位置获得 theta 角色。
英语中 EPP movement 是强制的；意大利语等语言不必在每个句子中显性填充 Spec,TP。因此 EPP 是语言特定的性质，而非所有语言共有的表面规则。
两种移动
| 类型 | 移动对象 | 目标位置 | 本讲例子 |
|---|---|---|---|
| XP movement / phrasal movement | 短语或完整成分 | 指定语位置 | 主语移至 Spec,TP |
| A-movement | 论元短语 | 论元位置（A-position） | EPP movement |
| head movement / X movement | 中心语 | 更高中心语位置 | V-to-v、v+V-to-T |
EPP movement 是 XP movement 的一种，也是 A-movement；V-to-v 和
v+V-to-T
则是中心语移动。二者的区别不在于是否“向上移动”，而在于移动的对象是短语还是中心语。
EPP 的独立证据
虚设成分构式
英语中的虚设成分（expletives）there、it
可以填充 Spec,TP，却不承担 theta 角色：
1 | There are many fish in the sea. |
在 There are many fish in the sea 中：
there是 Spec,TP 中的虚设成分，检查 T 的[uN]；many fish是实际承担 theta 角色的名词短语，仍处于较低的 vP 内部位置；- 因此一个英语句子可以同时显现两个“主语位置”：高位的语法主语位置和低位的 theta 角色位置。
与之对照：
1 | Many fish are in the sea. |
这里由实际承担 theta 角色的名词短语移动至 Spec,TP，直接检查 EPP 特征。
量词滞留（quantifier stranding）
量词（quantifiers）包括
all、some、both
等；其中某些量词可以和它们所关联的名词短语发生表面分离。本讲实际用来说明这种现象的是
all 和 both：
1 | [All the dragons] must eat pigs. |
当可分离的量词留在低位位置时，就形成浮游量词（floating quantifier）：
1 | [The dragons] must [all] eat pigs. |
一种分析是，原始名词短语具有如下内部结构：
两种推导产生不同表面形式：
| 移动的成分 | 结果 | 分析 |
|---|---|---|
整个 [all the dragons] 移至 Spec,TP |
All the dragons must eat pigs. |
没有量词滞留 |
子名词短语 [the dragons] 移至 Spec,TP |
The dragons must all eat pigs. |
all 留在低位 Spec,vP |
浮游量词让高位 Spec,TP 与低位 Spec,vP 同时变得可见，因此为“主语有一个派生的高位位置”提供了独立证据。
附加语与 Adjoin
为什么 Merge 不足以处理附加语
Day 7 定义的附加语具有两个性质：
- 它们不接受谓词分配的 theta 角色；
- 它们不被谓词的 c-selection 特征选择。
Merge 是由中心语的 [uX]
选择特征触发的操作，用于把谓词和论元组成结构。附加语既没有需要被满足的选择特征，也不是谓词必需的论元，因此不能通过普通
Merge 进入结构。
例如：
1 | Frodo might destroy the ring quickly. |
quickly 修饰“摧毁戒指”这一事件，却不是
destroy
必须选择的受事、目标或施事论元。要把它加入句法树，需要一个不同的操作。
Adjoin 的定义
Adjoin（附加）是把一个短语 XP
与一个附加语结合的操作：
Adjoin 将附加语与短语结合；它是可选的、非特征驱动的操作，不检查 c-selection 特征，也不改变原短语的投射层级或标签。
抽象结构如下：
这个结构的要点是：
- 内层
XP已经是一个完整的谓词--论元结构； WP是附加语，而不是中心语选出的补足语或指定语；- 外层节点仍标为
XP，因为附加语没有改变该短语的中心语或特征检查状态； - 因此，Adjoin 不创建新的论元位置，也不改变 X 的投射层级。
附加到 vP
本讲以方式副词 quickly 为例。它附加到 vP，因此在 vP
外部：
1 | Frodo might [vP destroy the ring]. |
两种线性顺序都可以出现，是因为附加语不像补足语或指定语那样具有由中心语决定的固定线性化方向。它可以位于所附加 XP 的左侧或右侧；具体可接受性仍会受语言、附加语类型、信息结构和韵律等因素影响。
简化树如下：
quickly 位于外层 vP 的姐妹位置，却不被 v
选择；内层 vP 的标签和论元结构保持不变。这正体现了 Adjoin
的“可选、非特征驱动、不改变投射标签”三个性质。
Merge 与 Adjoin 的对比
| 性质 | Merge | Adjoin |
|---|---|---|
| 结合对象 | 中心语与论元/补足语/指定语 | 短语与附加语 |
| 触发条件 | c-selection 特征 [uX] |
可选，不由特征触发 |
| theta 角色 | 构造谓词--论元关系 | 不赋予或接受该谓词的 theta 角色 |
| 特征检查 | 检查并删除相匹配的不可解释特征 | 不检查 c-selection 特征 |
| 标签/投射层级 | 由中心语投射决定 | 保持被附加短语的标签不变 |
| 线性化 | 常由姐妹关系和语言特定规则限制 | 通常比论元位置更灵活 |
因此，完整句法结构并非只由一次次“中心语选择论元”的 Merge 构成；它也可在已经构成的投射外部，通过 Adjoin 加入任意数量的附加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