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Astrid van Alem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5 年 7 月 31 日

一致与 Agree

什么是一致

一致（agreement）是句子中两个或多个元素在形态句法特征上发生系统性协变。英语主谓一致最直观地展示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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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like / *likes cheese.
We like / *likes cheese.
He *like / likes cheese.

I run / *runs.
He *run / runs.

英语有限动词与主语在人称和数上匹配。可把该关系理解为：论元上的特征值决定有限 T 上相应特征的值。

本讲沿用特征表示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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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person: 3, number: sg]
runs [person: 3, number: sg]

人称、数和语法性合称为 phi 特征（φ-features）。

已赋值与未赋值特征

一致不是两个元素各自独立地“恰好相同”，而是一个元素将已有的特征值提供给另一个元素：

角色 特征状态 本讲术语
提供特征值的元素 [feature: value] Goal / agreement controller
需要特征值的元素 [feature: ] Probe / agreement target

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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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φ: 3sg]
T    [φ:    ]

John 已经有 [φ: 3sg]，而 T 的 phi 特征尚未赋值。Agree 复制该值后：

这一赋值过程叫作 valuation（赋值）。

Agree 的定义

Agree 是两个节点之间的特征关系。若节点 A 带有已赋值特征、节点 B 带有相应的未赋值特征，并且 B c-command A，则 A 的特征值可复制到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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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al A  [F: value]
Probe B [F:      ]

前提：Probe B c-command Goal A

Agree 后：B [F: value]

因此，Probe 从其 c-command 域中向下寻找匹配的 Goal。对英语主谓一致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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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 Probe，带未赋值 phi 特征
主语 NP = Goal，带已赋值 phi 特征

为什么主谓一致位于 T

讲义把一致定位在 T，而不是 v 或词汇 V。理由来自时态与一致的共现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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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leaves the hotel.
John wants [to leave / *leaves the hotel].

非限定从句的 T 不表达时态，因此也不表达主谓一致；词汇动词使用不定式。时态和一致要么同时存在，要么同时缺失，说明它们都属于同一个中心语 T。

一个非缺陷的英语有限 T 可以抽象表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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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 [T, uV, uN, tense: present, φ: ]
  • [uV]：选择 vP；
  • [uN]：EPP 特征，要求 Spec,TP 被填充；
  • tense：时态值；
  • [φ: ]：等待通过 Agree 获得人称、数等特征值。

非限定 T 是缺陷的（defective）：它不表达有限时态，也没有主谓一致特征。例如 to 引导的不定式不允许第三人称单数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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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wants [to leave / *leaves the hotel].

Agree 与不同动词结构

非作格谓词

在非作格结构中，施事主语最初位于 Spec,vP。T c-command 该主语，与其建立 Agree，获得 phi 特征值；之后主语再为 EPP 移至 Spec,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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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runs.

John [φ: 3sg]
T    [φ:    ]
        -> Agree
T    [φ: 3sg]

简化的赋值结构如下：

注意 Agree 发生在主语还位于低位 Spec,vP 时；EPP movement 随后把该 NP 移到高位 Spec,TP。这再次表明，主语的一致关系与其最终线性位置不能简单等同。

非宾格谓词

非宾格动词的唯一受事论元起初位于 Comp,V，仍被 T c-comm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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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falls.

T       [φ:    ]
John    [φ: 3sg]
        -> Agree
T       [φ: 3sg]

赋值后，该内部受事再移至 Spec,TP 以检查 E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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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P John_i [T' T[φ:3sg] [vP ... [VP fall <John_i>]]]]

因此，T 可与外部施事或内部受事一致；决定因素不是 theta 角色，而是该 NP 位于 T 的 c-command 域中且满足局部性。

复杂名词短语：Agree 只看到中心语

Agree 不能任意窥探复杂名词短语的内部，而是复制整个复杂 NP 的中心语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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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_2sg mother_3sg] runs_3sg / *run_2sg.
[The rumours_3pl about the prince_3sg] are_3pl / *is_3sg juicy.

虽然 your 带第二人称、prince 带第三人称单数，但整个 NP 的中心语分别是 mother（3sg）和 rumours（3pl）。因此 T 与整个 NP 的中心语特征一致。

Agree 的局部性与干预

为什么 T 总是与最高论元一致

一个句子有多个名词短语时，T 通常只与结构上最高的论元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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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e_3sg likes_3sg / *like cats_3pl.
Cats_3pl like_3pl / *likes fish_3sg.
I_1sg am_1sg / *are / *is baking you_2sg a cake_3sg.

表面上，T c-command vP 内的所有论元；但它不能任意越过较高论元、直接与较低对象一致。为解释这一点，Agree 需要满足局部性（locality）条件。

Agree 的局部性条件

假设 A 是带有未赋值特征的 Probe，B 和 C 都带有可匹配的已赋值特征。A 与 C 的 Agree 只有在不存在合格干预者 B 时才可成功。

更精确地说，B 在 A 与 C 之间发生干预（intervention），当且仅当：

  1. A c-command B；
  2. B c-command C；
  3. B 带有能够与 A 匹配的相关特征。

结构上可表示为：

这里 A c-command B，B 又 c-command C。因此 B 比 C 更接近 A；A 必须先与 B Agree，不能直接越过 B 去同 C Agree。

这一原则也称为：

  • Relativized Minimality（相对最简性）；
  • Minimal Link Condition（最短链接条件）。

及物与双及物结构中的一致

在及物、双及物句中，Spec,vP 中的施事是 T 最近的匹配 Go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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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s like fish.
I baked you a cake.

抽象结构为：

T c-command 施事和内部受事；但施事也 c-command 受事，因此施事干预 T 与受事之间的 Agree。T 必须与 Spec,vP 中的施事一致。

同一局部性条件也解释 EPP mov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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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might <John> eat an apple.
*An apple might John eat <an apple>.

在正常句中，Spec,vP 的 John 是最近、最高的名词性成分，因此它移至 Spec,TP 检查 T 的 [uN]；对象 an apple 不能越过 John 先移动，因为 John 会发生干预。

对象一致：Khanty 语

有些语言的动词也会与对象一致。讲义以 Khanty 语为例：动词形式随对象的数而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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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 tam kalaŋ wel-s-∅-em
I  DEF reindeer kill-PST-SG-1SG
“我杀死了这头驯鹿。”

ma tam kalaŋ wel-sk-l-am
I  DEF reindeer kill-PST-PL-1SG
“我杀死了这些驯鹿。”

ma tam kalaŋ wel-sk-nil-am
I  DEF reindeer kill-PST-DU-1SG
“我杀死了这两头驯鹿。”

在这种分析中，高位 v 带未赋值 phi 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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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 [φ:    ]

v c-command VP 内的对象 NP，因此可以与其最近的匹配 phi 特征 Goal Agree。这里的对象一致并不推翻“英语 T 与主语一致”的分析；它显示不同语言可让不同中心语携带未赋值 phi 特征，并与其 c-command 域中最近的目标建立 Agree。

格与 Case Filter

Case Filter

格（case）是名词性表达式的形态句法特征。讲义首先采用 Case Filter：

所有名词都必须具有格值。

英语中格主要显现在代词上，属格也可显现在名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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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has kissed him.
*Her has kissed him.
*She has kissed he.

Anne's dog.
His dog.

德语的格更广泛地表现在代词、名词、冠词和形容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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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s er dich gekuesst hat
that he.NOM you.ACC kissed has
“他吻了你。”

*dass ihn dir gekuesst hat
 that he.ACC you.DAT kissed has

在这些英语/德语例子中，格形态因此能帮助识别名词短语所承担的句法功能，即使线性顺序发生变化。需要注意，这不是“某个格在所有语言中都唯一对应某个语法关系”的跨语言定律；词汇/固有格以及语言特定的格系统都可能造成格与 grammatical relation 之间的非一一对应。

格与语法功能

一个初步概括是：

格 常见语法功能 德语例子
主格（nominative） 主语 der Mann
宾格（accusative） 直接宾语 einen Teddybären
与格（dative） 间接宾语 den Kindern
属格（genitive） 领属或特定介词所要求的成分 trotz grossen Lärms

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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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r Mann]NOM gibt [den Kindern]DAT [einen Teddybären]ACC.
“这个男人给孩子们一只泰迪熊。”

即使改变论元顺序，格仍可识别它们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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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nen Teddybären]ACC gibt [den Kindern]DAT [der Mann]NOM.
[Den Kindern]DAT gibt [der Mann]NOM [einen Teddybären]ACC.

但格与 theta 角色不是完全一一对应的。例如德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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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r ist kalt.
me.DAT is cold
“我觉得冷。”

mir 在语义上是经历者，却使用与格。因此，格是句法特征，不能只从语义角色直接推出。

格赋值与 Agree

名词带未赋值格特征

讲义假定名词进入句法结构时没有格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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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ld [N, case:    ]

格值由其他中心语赋予。中心语带有已赋值的格特征，并将该值复制给自己 c-command 域中的最近名词短语：

赋格中心语 格值 目标
T 主格 nom 最近的合格 NP
v（及物/双及物时） 宾格 acc VP 内最近的受事 NP
P 由具体介词决定 P 的补足语 NP

例如，德语介词 mit“和”要求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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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t [P, uN, case: dat]
Kindern [N, case:    ]

赋值后：

这里的核心思想与一致相同：一个节点已有的特征值通过 Agree 复制到另一个节点的未赋值特征上。

主格与宾格的结构赋值

在本课程的 vP/TP 框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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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格：T  <->  最近的 NP
宾格：v  <->  最近的 VP 内 NP

因此，非作格与非宾格动词的唯一论元都获得主格，而不会获得宾格：

  • 非作格唯一论元是 Spec,vP 的施事，T 与其 Agree 并赋主格；
  • 非宾格唯一论元是 Comp,V 的受事，T 可向下与其 Agree 并赋主格；
  • 不及物结构的 v 不带 [case: acc]，因为没有需要宾格的内部对象。

及物句中则有两个赋格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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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likes him.

T [case: nom]  ->  she [case: nom]
v [case: acc]  ->  him [case: acc]

v 只有在谓词为及物或双及物时才携带宾格特征。这样可以避免把不及物句唯一论元错误地赋为宾格。

非限定从句中的格

主格由有限 T 赋予，这一点可由不定式从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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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e wants [to read a book].
*Annie wants [she to read a book].

不定式 to 是缺陷 T：它不具有限时态和主谓一致，也不为嵌入 NP 赋主格。因此普通英语不定式不能在 to 前出现一个主格主语 she。另一方面，词汇 v 若为及物仍可在非限定从句中赋宾格给对象 a book。

结构格与词汇格

讲义区分两种格：

类型 赋值依据 例子
结构格（structural case） 特定句法位置 主语主格、对象宾格
固有/词汇格（inherent / lexical case） 特定词汇中心语的选择 德语介词赋与格或属格；经历者动词的与格主语

在本课程当前的英语/德语式工作分析中，结构格可概括为“由结构关系中的功能中心语赋值”，典型地是有限 T 赋主格、及物/双及物 v 赋宾格；这不是把“主语=主格、宾语=宾格”定义成跨语言不可违背的对应。词汇格则需要在词汇项中学习。例如德语中 mit、von、seit 要求与格，durch、gegen、für 要求宾格；不同介词的选择不能只从一般位置预测。

格赋值是否真是 Agree？

这里存在一个理论张力：本讲定义的 Agree 是 Probe c-command Goal，即 Probe 向下寻找特征值；但格赋值看起来像名词短语向上寻找带有格值的中心语。

讲义明确把这个问题保留为开放争议，提出几种可能：

  1. 格赋值不等于 Agree；
  2. 格赋值依赖于已先建立的 phi-Agree 关系，即格“寄生”于一致；
  3. Agree 也可以向上进行。

当前课程不选择其中任何一种最终方案。需要保留的结论是：格和一致都表现为两个节点之间的特征值复制，并都受 c-command 与局部性制约。

本讲三种句法操作的总结

到 Day 9 为止，课程已经建立三类基本句法操作：

操作 主要作用 是否构建新结构 本课程中的驱动/条件
Merge 组合谓词与论元，也用于 XP movement（如 EPP movement） 是 由 c-selection 等特征要求驱动
Adjoin 把附加语与 XP 结合 是 可选，不由不可解释选择特征驱动
Agree 在树中两个节点之间建立特征匹配/赋值关系 否 受 c-command 与 locality 限制

三种操作都可以递归应用。Merge 与 Adjoin 负责结构构建，Agree 则不移动或新增节点，而是在已经建立的层级结构中建立特征依赖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