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 Marina Terkourafi, Pragmatics Day3，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2026 年 7 月 8 日。
一、为什么需要调整 Grice 的理论？
Grice 的基本思想是：说话人和听话人都是理性的交际者。听话人根据 Cooperative Principle（合作原则）、会话准则以及具体语境，从说话人“所说的内容”（what is said）推导出“所暗含的内容”（what is implicated）。
但是，后来的学者认为 Grice 的理论仍存在一些问题：
- 准则体系较复杂，不同准则的解释作用有时会重叠；
- 很多语用推论似乎并不需要听者每次都重新计算说话人的具体意图；
- 一些推论非常规律，似乎属于一种 default inference（默认推论）；
- 语用推理有时不仅发生在得到 proposition 以后，而是已经参与确定 proposition 本身。
因此出现了 Neo-Gricean Pragmatics（新格赖斯语用学）。
它仍然继承 Grice 的基本思想：
人类交际是理性的，听者能够根据一般性的交际原则，从语言表达推导出超出字面意义的内容。
但 Neo-Gricean 学者试图把 Grice 的准则重新组织成数量更少、解释力更强的一组原则或启发式规则。
二、一个重要问题：语用信息会不会进入 truth conditions？
2.1 and 与时间顺序
例如：
It’s not true that they got married and had a baby.
They had a baby and got married.
如果 and 只是逻辑上的 conjunction：
[ p q = q p ]
那么：
they got married and had a baby
和：
they had a baby and got married
应该拥有相同的 truth conditions。
可是正常情况下，我们会理解成：
got married and then had a baby
与：
had a baby and then got married。
也就是说，我们实际上给 and 加入了时间顺序。
需要注意：
这并不意味着 and 在词汇意义上等于 “and then”。
更准确的分析是：
[ and + pragmatic inference and then ]
这种时间解释来自一种通常的叙事倾向：
人们通常按照事情发生的顺序来描述事件。
因此，这是对 Grice 的 Manner maxim 中 Be orderly 的利用，而不是简单地认为 and 有两个 lexical meanings。
2.2 另一个例子
She gave him the key and he opened the door.
正常情况下，我们容易理解为：
She gave him the key and then he opened the door.
甚至还可能进一步推断：
He used the key to open the door.
这里最好区分两个层次：
第一层：
gave the key → then opened the door
属于默认的 temporal enrichment。
第二层：
used that key to open the door
则进一步依赖我们对世界中典型事件关系的知识。
这种 “and then” interpretation：
- 是 cancellable 的；
- 是 non-detachable 的；
- 非常规律地出现；
- 不一定要求听话人每次重新思考“这个说话人为什么特意这样说”。
三、Pragmatic Intrusion 与 Grice’s Circle
传统的 Grice 模型可以粗略理解成：
[ Sentence Meaning ]
↓
[ Proposition ]
↓ 语用推理
[ Utterance Meaning ]
但是前面的 and → and then 例子表明：
语用信息有时在 proposition 被完整确定之前就已经介入。
于是出现：
Pragmatic Intrusion into Truth Conditions
即：
除 indexical resolution、reference assignment、disambiguation 等之外，更丰富的语用信息也可能参与决定 utterance 所表达 proposition 的 truth conditions。
这可以总结成 Grice’s circle：
[ Sentence meaning ]
↓
[ Pragmatic factors ]
↓
[ Proposition (truth conditions) ]
↓
[ Pragmatic factors ]
↓
[ Utterance meaning ]
这意味着“语义先完成、语用再开始”的简单模型可能并不成立。
四、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s：广义会话含义
Neo-Gricean pragmatics 中非常重要的概念是：
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GCI
与高度依赖某一个具体语境的 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不同，GCI 是在正常情况下会非常规律地产生的推论。
它具有两个特别重要的性质：
Default
如果没有特殊语境阻止，听话人通常会自然地得到这种解释。
Defeasible / Cancellable
默认推论不是逻辑必然的。
特殊语境可以取消它。
因此可以概括为：
[ default entailment ]
五、为什么会存在默认推论？
5.1 Communication bottleneck
我们思考和处理信息的速度远快于实际说话速度。
因此说话人不可能把自己脑中的所有内容全部明确表达出来。
交际往往是：
Speaker：压缩信息
↓
utterance
↓
Hearer：根据语言知识和世界知识自动补全
所以语言在一定意义上具有一种 telegraphic 性质。
5.2 Zipf：Principle of Least Effort
Horn 将这种现象与 Zipf 的 最省力原则联系起来。
存在两种相反的压力：
Speaker economy
说话人希望：
尽量少说。
Hearer economy
听话人希望：
尽量容易理解。
如果只照顾说话人：
speaker 什么都不说，让 hearer 全猜。
如果只照顾听话人：
speaker 必须把所有内容全部说出来。
真实语言交际位于两者之间。
Horn 的 Q/R 两原则正是在解释这种平衡。
六、Horn 的两原则理论
Laurence Horn 将 Grice 的多条准则重新组织成两个相互制约的原则：
[ Q Principle ]
与：
[ R Principle ]
同时，Horn 仍保留 Grice 的 Quality 要求。
6.1 Q-Principle
Make your contribution sufficient; say as much as you can (given R).
即：
使你的贡献足够充分；在 R 原则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多说。
核心思想：
不要少说。
它主要体现 Hearer economy：
给听话人足够的信息。
与 Grice 的第一条 Quantity maxim 关系最密切。
6.2 Q 推论：没有说更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例如：
Some of the students enjoyed the class.
存在一个表达强度关系：
[ all > some ]
如果 speaker 知道：
all students enjoyed the class
那么按照 Q principle：
speaker 应该使用信息量更强的 all。
可是 speaker 只说：
some。
因此，在通常语境中：
[ some _Q not all ]
也就是：
一些学生喜欢这门课
+> 并非所有学生都喜欢。
但是：
这只是默认 implicature，不是 entailment。
因此可以取消。
6.3 Scalar Implicature：标量含义
这种机制就是 Neo-Gricean pragmatics 中最重要的现象之一：
Scalar Implicature
当两个或多个表达构成 informational-strength scale 时：
[ Strong > Weak ]
使用较弱表达通常：
[ Weak Strong ]
例如：
[ all, some ]
[ some not all ]
其他常见例子包括：
[ certain, probable, possible ]
[ hot, warm ]
[ love, like ]
[ and, or ]
因此：
X or Y
通常可能产生：
not both X and Y。
不过标度中的项目必须具有可以比较的同一种性质。
例如：
hot 与 warm
可以按照温度强度比较。
但是：
hot 与 cold
是反向属性，而不是同一个 entailment scale 上简单的 strong/weak alternatives。
6.4 Horn 的 R-Principle
Make your contribution necessary; say no more than you must (given Q).
即：
只说必要的内容；在 Q 原则允许的范围内不要多说。
核心思想：
不要说得超过必要。
它主要体现 Speaker economy。
听话人因此可以把一个较简单的表达丰富为更具体的典型解释。
6.4.1 间接请求
例如：
Can you pass the salt?
字面上：
你有能力把盐递给我吗？
但正常饭桌语境中：
- speaker 通常没有理由询问 hearer 是否具有这种身体能力；
- 如果只是为了知道能力，这个问题的信息价值很低；
- 因此 hearer 会寻找一个更有意义的解释。
结果：
speaker is requesting the hearer to pass the salt.
Horn 可以将这种现象理解成：
speaker 没有必要把请求完整明确说出来，因为 hearer 能够从较短的表达恢复出更丰富的 intended interpretation。
6.5 Q 与 R 的互动
Horn 的核心不是：
Q 是真的，R 是假的；
也不是：
选择 Q 或 R。
而是：
两个原则同时施加相反的压力。
[ Q: say enough ]
[ R: do not say too much ]
语言交际因此处在：
informativeness
与：
economy
之间的平衡状态。
6.5.1 He's vegan
例如：
Adam: Do you think Calum would like a piece of this cake?
Bella: He’s vegan.
Bella 没有直接说：
No.
也没有解释整个推理过程。
但在通常假设蛋糕包含动物产品的情况下：
Calum is vegan
+ world knowledge
→ Calum probably does not want the cake.
这里可以理解为：
- R 允许 speaker 不必把所有内容明确说出来；
- Q 又使 hearer 假设 speaker 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 因此 hearer 搜索一个能够使 He’s vegan 成为充分回答的解释。
不过这个 inference 是 context-dependent、defeasible 的。
如果蛋糕本来就是 vegan cake：
“He’s vegan”
就未必意味着：
He does not want the cake.
七、Levinson 的三种启发式
Stephen Levinson 与 Horn 一样试图重新组织 Grice 的理论，但他提出三个 heuristic：
[ Q, I, M ]
7.1 Levinson 的 Q-Heuristic
Speaker：
Don't say less than is required.
Hearer：
What isn't said isn't.
即：
没有说出来的较强内容，通常可以推断为不成立。
这是一个 metalinguistic inference：
听话人在思考：
speaker 本来还可以使用什么表达？
例如：
[ all > some ]
speaker 选择：
some
而不是：
all。
于是：
[ some not all ]
因此 scalar implicatures 是典型的 Q-inferences。
7.2 Levinson 的 I-Heuristic
Speaker：
Don't say more than is required.
Hearer：
What is expressed simply is stereotypically exemplified.
可以概括成：
简单表达 → 典型情况
与 Q 不同：
I 通常不是 metalinguistic inference。
听话人不是比较：
“speaker 还可以使用哪个词？”
而是根据：
world knowledge
stereotypes
normal event structure
丰富语言表达。
例如：
I took a corner too quickly and fell off my bike.
正常理解是：
我因为转弯太快，所以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语言并没有明确编码：
[ because ]
但这种 causal relation 是一个典型事件关系。
7.3 Levinson 的 M-Heuristic
Speaker：
Don't use a marked expression without a reason.
Hearer：
What's said in an abnormal way isn't normal.
即：
异常表达 → 异常情形
这是一个 metalinguistic inference，因为 hearer 会比较：
speaker 本来有没有一种更普通、更简单的表达方式？
如果有，而 speaker 偏偏没有用：
marked form
就会推导：
marked situation。
7.3.1 例子
普通情况下，可以说：
I took the exam.
但如果 speaker 说：
I went into the exam room and sat there for three hours putting words onto the answer sheet with a pen.
这种表达非常冗长。
于是 hearer 容易推导：
这可能不是一次正常意义上的 “taking the exam”。
也许：
- speaker 不认为自己真正完成了考试；
- 出现了某些异常情况；
- 或 speaker 有意回避普通表达 take the exam。
7.4 Q / I / M 的核心区别
可以把 Levinson 的三个 heuristic 概括成：
| Heuristic | 推理方式 | 核心问题 | 推理结果 |
|---|---|---|---|
| Q | metalinguistic | 为什么没用更强表达？ | 较强替代项通常不成立 |
| I | world knowledge | 简单表达在正常世界中意味着什么？ | stereotypical interpretation |
| M | metalinguistic | 为什么不用普通表达而用 marked form？ | non-stereotypical interpretation |
因此：
[ Q: weak form negate stronger alternative ]
[ I: unmarked form stereotypical situation ]
[ M: marked form marked/nonstereotypical situation ]
八、Horn 与 Levinson 的对应关系
两套理论非常接近，但组织方式不同。
| Horn | Levinson | 大致作用 |
|---|---|---|
| Q | Q | 不要提供过少信息 |
| R | I | 简单表达允许典型丰富 |
| Q + R 的互动 | M | marked expression 暗示 marked situation |
Horn：
两原则。
Levinson：
三 heuristic。
因此两者并不是根本相反的理论，而是对类似语用现象采取不同的组织方式。
8.1 Division of Pragmatic Labour
普通、简短、unmarked 的表达倾向于与普通、stereotypical 的情况联系；
而：
复杂、marked、periphrastic 的表达则容易提示某种不普通的解释。
这正是 Levinson 用 I/M 区分的两种情况，也是 Horn Q/R 互动需要解释的问题。
例如：
John killed the sheriff.
通常倾向于普通、直接的 killing。
而：
John caused the sheriff to die.
比 kill 更复杂、更 marked，因此容易推导：
John caused the sheriff’s death in some indirect or non-stereotypical way.
Horn 可以用 Q 与 R 的互动解释这种现象：
[ R: unmarked form stereotypical situation ]
[ Q: marked form nonstereotypical situation ]
九、GCI 与 PCI再考
考虑：
A: How was the party?
B: Some guests left early.
这个回答可以同时产生两种 inference。
9.1 GCI
来自：
some
本身。
[ some _Q not all ]
所以：
Not all guests left early.
这是相对稳定的、由表达类型触发的默认 inference。
9.2 PCI
在：
How was the party?
这个特定语境中：
Some guests left early.
还可能 implicate：
The party was not very successful / not much fun.
这个意义并不是由 some 本身稳定产生的。
而是来自：
[ utterance + specific context ]
因此属于：
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9.3 GCI 与 PCI 的区别
| GCI | PCI | |
|---|---|---|
| 全称 | 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 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
| 与什么联系 | 特定 expression / expression type | 整个 utterance |
| 对语境依赖 | 较低 | 很高 |
| 默认性 | 强 | 弱 |
| cancellable | 是 | 是 |
| 典型机制 | Neo-Gricean heuristics | 特定 context 中的推理 |
不过：
同一句 utterance 可以同时具有 GCI 和 PCI。
因此二者不是 mutually exclusive 的。
十、Leech：另一种调整 Grice 的方向
Horn 和 Levinson 的主要方向是：
简化 / 重新组织 Grice 的 maxims。
Leech 采取的方向则不同：
扩展 Grice 的理论。
他认为人类交际除了有效的信息传递，还有：
politeness 等 social goals。
因此加入：
Politeness Principle 等原则。
所以可以把三种 Neo-Gricean 方向概括成：
| 学者 | 方法 |
|---|---|
| Horn | 简化成 Q + R |
| Levinson | 重组为 Q + I + M |
| Leech | 在 Grice 基础上加入更多社会交际原则 |
十一、Neo-Gricean Pragmatics 的理论意义
Neo-Gricean theories 最大的贡献并不只是：
把 Grice 的大量具体准则减少到 2 条或 3 条。
更深层的问题是：
语言理解到底有多少内容是通过 default pragmatic inference 自动补出来的？
它试图解释：
- 为什么我们通常说得比想得少
因为 speaker economy。
- 为什么 hearer 仍然能够恢复丰富意义
因为 hearer 利用：
- linguistic alternatives；
- stereotypes；
- world knowledge；
- markedness；
- default heuristics。
- 为什么某些 implicature 如此稳定
例如：
[ some not all ]
- 为什么这些 inference 又不是逻辑必然
因为它们：
defeasible / cancellable。
- 为什么 pragmatics 可能进入 truth conditions
例如：
[ and and then ]
说明语义与语用之间的边界并没有最简单的 Gricean picture 那么清楚。
十二、Neo-Gricean 理论仍然存在的问题
这种方法虽然更加系统，但仍需要回答几个问题。
首先：
default inference 到底什么时候生成？
它是不是在听到一个 expression 后自动出现，然后被 context 取消？
还是 context 从一开始就参与 inference？
其次：
GCI 与 PCI 到底是不是两种真正不同的机制？
还是只是同一种 context-sensitive inference 的不同程度？
再次：
语用推理什么时候属于 implicature，什么时候已经进入 proposition / truth conditions？
Pragmatic intrusion 使这一问题尤其突出。
最后：
需要多少条原则？
Horn 认为两个原则足够。
Levinson 认为需要 Q/I/M。
Leech 则认为还必须加入 social goals。
这些争议随后构成了 Neo-Gricean pragmatics 与 Relevance Theory 等 Post-Gricean 理论之间的重要分歧。
十三、总结
[ ]
合作原则 + maxims
↓
问题
maxim overlap
+ regular/default inference
+ pragmatic intrusion
↓
[ ]
Horn
[ Q + R ]
信息充分 ↔︎ 表达经济
↓
scalar implicatures
stereotypical enrichment
Levinson
[ Q + I + M ]
Q：没说出来的较强项通常不成立
I：简单表达 → 典型解释
M：异常表达 → 异常解释
↓
[ ]
default
+ defeasible
+ cancellable
同时：
[ GCI + Context ]
可以与：
[ PCI ]
共同出现在同一句 utterance 中。
Neo-Gricean pragmatics 试图把 Grice 的大量会话准则重新组织成少数一般性原则，用这些原则解释人类如何依靠表达强度、典型情境和标记性产生默认但可取消的语用推论。
Horn 的关键词是：
Q vs. R = informativeness vs. economy
Levinson 的关键词是：
Q = alternatives
I = stereotype
M = markedness
而整个理论最重要的经验现象则是：
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s / default inferen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