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 Marina Terkourafi, Pragmatics Day6,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2026 年 7 月 13 日。
一、从真值条件走向“用语言做事”
传统真值条件语义学往往把理解句子意义理解为:知道世界需要满足什么条件,这个句子才是真的。
但很多日常话语并不适合只用“真/假”来分析,例如:
- How are you?
- Enjoy yourself!
- Don't touch it!
- You are fired.
这些话语的意义不仅在于描述世界,更在于实施某种行动。
John L. Austin 因此提出言语行为理论(Speech Act Theory),其核心思想是:
When we say things, we also do things.
当我们说话时,我们也在做事。
二、Austin:Constatives 与 Performatives
2.1 最初的区分
Austin 最初区分两类话语:
| 类型 | 核心特征 | 例子 |
|---|---|---|
| Constatives(陈述性 / 记述性话语) | 主要描述世界,可按真值条件评价 | There's a new café on the high street. |
| Performatives(施为话语) | 通过说出话语本身执行某种行为 | I promise I'll pay you back on Monday. |
典型施为句包括:
- I promise I'll pay you back on Monday.
→ 说话人在作出承诺。 - I apologise for the inconvenience.
→ 说话人在道歉。 - I do.(婚礼仪式中)
→ 在适当制度情境中承担 / 确认婚姻承诺。 - I pronounce you married.
→ 在相应制度和适切条件满足时,话语能够改变社会现实。
因此,Austin 最初把二者看作:
- Constatives → 主要与 truth conditions(真值条件)有关;
- Performatives → 主要与 felicity conditions(适切条件 / 成功条件)有关。
2.2 Moore's paradox 与 constatives 的承诺性
例子:
The cat is on the mat and I don't believe that the cat is on the mat.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逻辑矛盾。事实上,下面这个第三人称命题完全可能是真的:
The cat is on the mat, but Bella does not believe that the cat is on the mat.
奇怪的是第一人称说话行为本身:
p, but I don't believe p.
因为当说话人断言 p 时,通常会公开把自己置于一种对 p 的承诺之下,并通常呈现出自己相信 p 的姿态;紧接着又否认自己相信 p,就产生了言语行为层面的不协调。
这说明:
Constatives 也不仅仅具有真值条件,它们同样会产生社会 / 语用承诺。
2.3 Austin 后来的转向:所有话语都在执行行为
Austin 后来放弃了把 constatives 与 performatives 严格二分的想法。
原因是:
- 施为句当然执行行为;
- 但普通陈述句也在执行行为;
- “做出一个陈述”本身就是一种言语行为;
- constatives 也有适切条件,也会给说话人带来承诺。
因此更一般的结论是:
All utterances are performative in a broad sense.
所有话语都可以看作在执行某种行为。
三、Felicity Conditions:什么情况下话语能够“做成一件事”?
某些行为不是只靠说出一串词就能成功完成的。言语行为要成功,必须满足一定的 felicity conditions(适切条件)。
3.1 四类基本条件
一个话语要成功地“算作”某种社会行为,通常需要:
- 存在一个被社会接受的 conventional
procedure(约定程序)
- 某种社会行为必须存在被认可的实施方式。
- 参与者与情境必须合适
- 某些宣告只有特定身份或制度角色的人,在特定场合下才能有效实施。
- 程序必须被正确且完整地执行
- 若规定的过程没有完成,行为可能失败。
- 参与者应具有相应的思想、感情和意图,并准备据此行动
- 例如,道歉通常涉及一定程度的 sincerity(真诚性)。
这些条件一方面使言语行为成为可能,另一方面也限制了语言能做什么。
四、言语行为作为社会行为
4.1 Inherently social acts
有些行为本质上是社会性的,无法由一个人单独完成。例如:
- 宣誓(taking an oath)
- 法庭判决(sentencing)
- 结婚仪式中的宣告(marrying)
- 某些制度性的宣布和命名
这些行为依赖:
- 说话人;
- 听话人;
- 旁观者;
- 制度规则;
- 参与者后续对行为结果的承认。
因此,言语行为并不只是“说话人的私人意图”,也和社会规范、制度与他人的 uptake(接受 / 理解)有关。
4.2 Authority:权威既限制行为,也可能被话语重新建构
适切条件要求某些说话人必须拥有相应权威。
但这又产生一个更深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原本没有执行某种行为的权威,他是否可能通过不断实施这种行为来主张、争取甚至创造权威?
政治宣言、革命性声明等案例说明:
语言不仅依赖既有社会现实,也可能参与创造和重构社会现实。
4.3 Back-door speech acts
Rae Langton 提出 back-door speech acts:
某个话语明面上执行一个“front-door”行为,同时在背后隐含地执行另一种社会或规范行为。
这类行为说明:
- 一个 utterance 可以不只执行显性的 speech act;
- 听众的 acquiescence(默许 / 接受)可能帮助某种社会规范得到强化;
- 语言因此可以在互动中重新生产社会角色、权力与规范。
五、一个话语同时执行什么行为?
Austin 区分了多个层次的行为。语用学中最重要的是以下三种:
5.1 Locutionary act(言内行为 / 发话行为)
指话语表达的基本内容,即:
what the utterance is about
例如:
Adam 关掉电视。
Bella: Hey, I was watching that!
Locutionary content:
Bella 当时正在看正在播放的内容。
5.2 Illocutionary act(言外行为 / 施事行为)
指:
what the utterance counts as in interaction
在上面的例子中:
Bella 在抗议 Adam 关掉电视。
因此同样一句话可以在不同情境下“算作”:
- assertion
- request
- promise
- warning
- protest
- apology
- invitation
- refusal
等。
5.3 Perlocutionary act / effect(言后行为 / 言后效果)
指话语对听话人的:
- 思想;
- 情绪;
- 态度;
- 行动
所产生的效果。
例如 Bella 的话可能希望让 Adam:
把电视重新打开。
但要区分:
Intended perlocutionary effect
说话人希望产生的效果。
Actual perlocutionary effect
实际上发生的效果。
Adam 可能:
- 把电视打开;
- 生气;
- 道歉;
- 无视 Bella。
因此:
Illocutionary act ≠ perlocutionary effect。
六、Searle 的五类言语行为
John Searle 在 Austin 的基础上提出了影响最大的 speech-act taxonomy。
| 类别 | 核心功能 | 例子 |
|---|---|---|
| Representatives / Assertives(代表性 / 断言性) | 把说话人置于某命题为真的承诺下 | The sun has just come out. |
| Directives(指令性) | 试图让听话人做某事 | Pass me the salt. |
| Commissives(承诺性) | 使说话人承诺未来采取某种行动 | I'll be there on time. |
| Expressives(表达性) | 表达说话人的心理状态或情绪反应 | What a great performance! |
| Declarations(宣告性) | 在适当制度条件下,通过话语改变社会现实 | I declare these games open. |
七、Direction of Fit:语言适应世界,还是世界适应语言?
Searle 进一步区分不同言语行为的 direction of fit(适配方向)。
7.1 Words-to-world
Representatives / Assertives
说话人的话语试图与世界相符合:
words → world
例如:
The sun has come out.
说话人试图准确描述世界。
7.2 World-to-words
Directives
说话人试图让听话人改变世界,使现实符合话语:
world → words
例如:
Close the door.
Commissives
说话人承诺由自己改变世界,使未来现实符合话语:
I promise I'll come tomorrow.
所以 directives 与 commissives 都属于 world-to-words,但实现者不同:
- Directive → Hearer
- Commissive → Speaker
7.3 No ordinary direction of fit
Expressives
表达性言语行为主要表达说话人的心理状态,例如:
- 感谢
- 道歉
- 祝贺
- 惋惜
它们一般不以让“词符合世界”或“世界符合词”为主要目标。
7.4 Double direction of fit
Declarations
宣告性言语行为具有特殊的双向关系。
例如:
I declare these games open.
只要满足相应制度条件:
- 话语描述比赛已经“open”;
- 同时正是这个宣告使比赛成为“open”。
八、Explicit Performatives 与 Primary Utterances
8.1 Explicit performatives(显式施为句)
包含明确的 performative verb:
- I promise ...
- I apologise ...
- I declare ...
这种句子直接标明说话人正在执行什么行为。
8.2 Primary utterances(初级话语)
不包含 performative verb,但仍然可以实施相同言语行为。
例如:
I'll pay you back on Monday.
没有 promise,但在适当语境中仍然可以理解为承诺。
比较:
I promise I'll pay you back on Monday.
和:
I'll pay you back on Monday.
前者把 illocutionary force 明确 lexicalize 在 promise 这个动词中;后者则更依赖语境。
九、Literal Force Hypothesis
9.1 基本观点
Literal Force Hypothesis(字面言语行为力假说)认为:
某些词汇或 sentence types 可以在语义中编码某种言语行为力。
两种情况:
1. Illocutionary force lexicalized in performative verbs
例如:
I promise ...
其中 promise 直接标记承诺行为。
2. Illocutionary force grammaticalized in sentence type
可以提出一种最简单的对应:
| Sentence type | 默认 speech act |
|---|---|
| Declarative | Stating / asserting |
| Interrogative | Questioning |
| Imperative | Ordering / directing |
也可以抽象写成:
F(p)
其中:
- p = propositional content;
- F = illocutionary-force operator。
十、Literal Force Hypothesis 的问题
现实中的 sentence type 与 speech act 并不存在简单的一一对应。
10.1 Declaratives 不一定是 assertion
A man walks into a bar.
可以只是笑话或故事的开头,不一定要求听话人相信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Imagine this. You are on a desert island.
也是在构造想象情境。
It's raining?
形式接近 declarative,但在特定语调与语境中可以作为问题。
10.2 Imperatives 不一定是普通命令 / 请求
Come one step closer. I dare you!
可以是在挑衅。
Do that one more time and I'll throw you out.
可以构成威胁。
Look behind the fridge and you won't believe the mess you find there.
更接近提供信息或引导发现,而不是简单要求听话人完成某个行动。
10.3 Interrogatives 也不一定是普通的信息请求
例如:
- 考试题;
- 修辞问句;
- 猜谜;
- 教师引导学生说出某个答案。
因此:
Sentence type ≠ uniquely determined speech act。
十一、Illocutionary Force 也可能需要语用推理
有些话语的言语行为力不能仅靠 sentence type 确定。
例如:
You're enjoying this.
可能是:
- statement;
- question。
判断取决于:
- 当前语境;
- 谁更有 epistemic authority(谁更有资格知道这个事实);
- prosody / intonation;
- 互动目标。
例如:
听话人通常比说话人更清楚自己是否正在享受某事,
因此在某些语境中:
You're enjoying this?
更容易理解为寻求确认的问题。
这说明:
识别 speech act 经常需要 pragmatic inference。
十二、Direct Speech Acts
12.1 定义
Direct speech acts 是:
由话语公开、透明地实施的言语行为。
重点不是“字面意义 = 真正意图”,而是:
听话人不需要复杂的额外推理就能识别该言语行为。
例如:
Turn the TV back on!
很透明地执行 directive。
十三、Conventionalized Speech Acts
有些表达经常被用来执行某种言语行为,以至于形成了高度常规化的模式。
例如:
Can you open the window?
形式上是 interrogative,字面上可以问:
你有没有能力打开窗户?
但通常被理解为:
请你打开窗户。
13.1 Conventionalized ≠ fully fixed
比较:
Can you open the window?
通常是 request。
但:
Can you speak English?
完全可能真的只是在询问能力。
因此 conventionalized speech acts 的特点是:
高度透明,但仍然保持 cancellability / optionality。
换句话说,它们在:
- transparency
- optionality
之间取得折衷。
这也是为什么 conventionalized forms 常常适合用来产生礼貌效果。
13.2 不同理论如何解释 Can you VP?
Conventionalization / ambiguity account
一种观点认为:
request meaning 已经成为该表达的常规意义之一。
Neo-Gricean account
可以把 request reading 看作一种 general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GCI):
正常情况下,询问某人是否有能力完成某事,往往是在请求对方做这件事。
可以与:
- Levinson 的 I-heuristic;
- Horn 的 R-principle
联系起来。
Relevance-Theoretic account
Relevance Theory 可以把相应 speech-act description 分析成:
higher-level explicature
例如:
The speaker is requesting the hearer to open the window.
十四、Indirect Speech Acts
14.1 核心定义
Indirect speech acts 不是简单的:
“字面上说 A,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说 A,只是在说 B。”
更准确的是:
同一个 utterance 可以同时执行两个或更多 speech acts,其中有些需要通过语境推理识别。
14.2 例子:拒绝邀请
Adam:
Do you want to go for a coffee?
Bella:
I've got to prepare for a seminar.
Bella 的话:
Direct speech act
她确实作出了一个 statement:
自己必须准备 seminar。
Indirect speech act
同时,她也在:
拒绝 Adam 的邀请。
推理大致是:
- Bella 需要准备 seminar;
- 准备 seminar 与去喝咖啡在当前时间安排下冲突;
- 她之所以给出这个信息,是因为它与 Adam 的邀请相关;
- 因此 Adam 推断出: > Bella 不会去喝咖啡。
所以:
A can be genuinely performed, while B is also performed through A.
14.3 一个 utterance 可以执行多个 speech acts
例如:
It would be nice if you sometimes remembered other people live in this house.
可能同时构成:
- statement;
- reproach / accusation;
- indirect request。
因此 speech-act interpretation 往往是层次化的,而不是一对一 mapping。
十五、Indirect Speech Acts 与 Grice
间接言语行为与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 有天然联系。
听话人需要问:
为什么说话人现在说了这个?
例如:
I've got to prepare for a seminar.
如果只是孤立看,它是一个陈述。
但放在:
Do you want to go for a coffee?
后面时,它获得高度相关性,于是听话人推断:
说话人在拒绝邀请。
因此 Gricean pragmatics 可以解释:
我们如何从直接执行的 speech act 推断出另一个 indirect speech act。
十六、Indirectness 与 Politeness
16.1 间接性可以帮助礼貌
比较:
No.
和:
I've got to prepare for a seminar.
后者给出了拒绝理由,可以:
- 减少冲突;
- 给双方更多解释空间;
- 降低 face threat;
- 避免把拒绝直接表达成对对方本人的否定。
16.2 但 indirect ≠ polite
间接性本身不保证礼貌。
例如:
That would mean spending time with you.
在“要不要一起喝咖啡”的语境里,它可能让 Adam 推断:
Bella 不愿意做任何需要和 Adam 待在一起的事情。
因此:
Indirect speech acts 可以礼貌,也可以非常不礼貌。
真正决定礼貌性的不是“是否间接”,而是:
- 语境;
- 社会关系;
- 推理出的内容;
- 互动规范。
十七、Speech Acts 与文化
Speech acts 并不只是普遍的逻辑范畴,它们也是:
products of culture and social conventions
某个行为:
- 什么时候可以执行;
- 谁可以执行;
- 什么形式算成功;
- 什么后果被社会承认;
都可能依赖具体社群与制度。
因此 Searle 的五类 taxonomy 是重要的分析工具,但不必理解成:
人类一切具体社会行为都只能机械地归入一个固定且封闭的言语行为清单。
更广义地说:
Speech acts 与社会中的 language games、制度实践和互动规范相互关联。
十八、我们是否总是需要识别一个明确的 Speech-Act Label?
不一定。
例如:
Don't take another step.
实际沟通中最重要的是:
听话人意识到说话人希望自己停止移动。
听话人未必需要在脑中明确分类:
“这是一个 directive。”
因此:
理解 utterance ≠ 给 utterance 贴上正确 speech-act 标签。
18.1 什么时候 speech-act identity 特别重要?
在制度性行为中,识别 speech act 本身可能就是理解内容的一部分。
例如体育比赛中裁判说:
Overruled. The ball was in.
只有知道:
- 说话人是裁判;
- 裁判拥有相关制度权威;
- 这句话在规则体系中“算作”一个判定;
才能真正理解它产生了什么效果。
因此:
Institutional speech acts 的身份本身可能构成话语意义的重要部分。
十九、总结
可以把整讲压缩成下面这条逻辑链:
1 | Truth conditions 的局限 |
Speech Act Theory 的核心不是给句子分类,而是解释:人在具体社会语境中如何通过语言实施行动;这些行动如何依赖制度、文化、推理和听众的理解,并进一步改变社会关系与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