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 Marina Terkourafi, Pragmatics Day7-8,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2026 年 7 月 14 ~ 15 日。
一、为什么语用学要研究礼貌?
礼貌(politeness)最初进入语言学,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解释:
为什么人们如此频繁地使用间接言语行为(indirect speech acts)?
例如:
Can you pass the salt?
你能把盐递给我吗?
从句型上看,这是一个询问能力的疑问句;但在通常的餐桌语境中,它往往被理解为:
请把盐递给我。
早期言语行为理论(如 Searle)常把这种间接性与礼貌联系起来。第一波礼貌理论进一步尝试把这种直觉系统化。
但是,本章后来的理论发展会表明:
间接性可以是实现礼貌的一种资源,但“间接”并不等于“礼貌”;“直接”也不等于“不礼貌”。
例如在紧急情境中:
Watch out!
小心!
虽然是直接的 bare imperative,却完全可能是最恰当的表达。
因此,本章真正需要理解的不是:
1 | direct = impolite |
而是:
1 | 语言形式 |
二、礼貌研究的三次“浪潮”(Three Waves)
课程把礼貌研究概括为三个大阶段:
- 第一波(First Wave):寻找一般性的礼貌规则、准则和策略;
- 第二波(Second Wave):强调礼貌是在具体互动中由参与者局部建构和评价出来的;
- 第三波(Third Wave):在宏观规律与微观互动之间寻找中层(meso-level)模式,重点研究 conventionalisation、habitus 和 uptake。
可以先用一张表把三者放在一起:
| 第一波 | 第二波 | 第三波 | |
|---|---|---|---|
| 主要层级 | Macro | Micro | Meso |
| 核心问题 | 什么规则/策略产生礼貌? | 这个具体互动中,参与者如何评价礼貌? | 为什么不同互动中会形成相似的礼貌模式? |
| 礼貌性质 | 通常与 speaker intention、implicature、strategy 联系 | locally inferred,依赖具体语境 | 语境依赖,但 form–context pairing 可逐渐 conventionalise |
| 对形式的看法 | 某些形式/策略具有较稳定礼貌效果 | 形式本身没有固定礼貌值 | 某些形式在特定语境中可变成 unmarked choice |
| 对语境的重视 | 相对较弱 | 极强 | 极强,同时研究 recurring contexts |
| 对规范的看法 | 偏一般化、甚至 universalist | locally negotiated | shared experience / habitus 产生部分共享规范 |
| 代表 | Lakoff, Leech, Brown & Levinson | Watts, Locher, Mills | Terkourafi, Culpeper, Haugh |
三、第一波:礼貌作为含意(Politeness as an Implicature)
3.1 基本思想
第一波理论常把礼貌理解为说话者话语中额外传达的意义,即一种:
particularized implicature
典型出发点仍然是:
Can you pass the salt?
如果说话者显然知道对方有能力递盐,那么单纯询问能力似乎没有充分交际动机,于是听话者会进一步处理:
1 | 字面形式:询问能力 |
3.2 把礼貌看成 implicature 的后果
这种理论会产生几个重要结论:
1. 礼貌往往与偏离 Gricean maxims / 间接性联系
如果礼貌只有在说话者不直接表达时才通过推理产生,那么容易推出:
direct speech acts cannot be polite.
这后来成为第一波理论的重要问题之一。
2. 礼貌必须涉及说话者意图
如果礼貌是一种 speaker-intended implicature,那么:
一个说话者如果没有“要显得礼貌”的意图,就不能真正被视为礼貌。
后来的研究会质疑这个前提,因为听话者可能把一个非故意行为评价为礼貌或不礼貌。
3. 礼貌被看成额外、需要推理的意义
如果礼貌是一层附加 message,那么它理论上会带来额外 processing effort。
3.3 第一波的主要研究方法
- introspection(内省)
- ethnographic observation(民族志观察)
代表理论:
- Lakoff (1973)
- Leech (1978, 1983, 2014)
- Brown & Levinson (1978/1987)
四、Lakoff:三条礼貌规则
Robin Lakoff 提出三条 Rules of Politeness。
Rule 1:Don’t impose
不要强加。
常见资源包括:
- 被动式;
- 非人称表达;
- 降低直接施事性。
例如:
Dinner is served.
而不是直接命令某个人:
Come and eat now.
Rule 2:Give options
给对方选择空间。
例如:
- tag questions;
- I guess;
- sort of 等程度弱化表达;
- hedge。
其核心是:
不把自己的立场或要求呈现为唯一可能。
Rule 3:Make the addressee feel good / be friendly
让听话者感觉良好,表现友好。
例如:
- nicknames;
- in-group expressions;
- y’know 等 addressee-oriented expressions。
三条规则并非在所有场景中同时适用
不同 interactional situation 会调用不同规则。
例如:
- 正式场合可能要求 R1(不强加);
- 也可能允许 R2(给选项);
- 却不适合高度亲密的 R3(be friendly)。
而在允许 R3 的亲近场景中,友好和亲密可能比形式距离更加重要。
五、Leech:礼貌准则与 General Strategy of Politeness
Geoffrey Leech 认为,人类交际不仅有 Grice 所关注的信息传递目标,还存在:
social goals,例如 politeness。
因此他提出 Politeness Principle,并发展出更系统的礼貌准则。
5.1 General Strategy of Politeness(GSP)
核心思想:
Raise what pertains to Other and lower what pertains to Self.
即:
提高与他人相关的价值,降低与自己相关的价值。
5.2 一些典型 maxims
Tact Maxim
Minimise cost to Other; Maximise benefit to Other.
尽量:
- 减少对他人的代价;
- 增加对他人的利益。
Generosity Maxim
Minimise benefit to Self; Maximise cost to Self.
尽量:
- 减少自己获得的好处;
- 增加自己愿意承担的代价。
Modesty Maxim
Minimise praise of Self; Maximise dispraise of Self.
尽量:
- 降低对自己的赞扬;
- 避免自我抬高。
5.3 Leech 的特点
Leech 特别强调:
礼貌并不是某几个固定 linguistic forms 本身具有的意义,而是表达了某些 polite beliefs / evaluations。
他还提出一些附加原则解释:
- irony;
- banter;
- overstatement;
- understatement 等现象。
5.4 对 Leech 的批评
主要问题是:
规则和 maxims 太多。
因此会产生:
- 到底需要多少条 maxims?
- 多条 maxim 冲突时如何决定优先级?
- 在具体语境中到底调用哪一条?
这也是后来理论转向的重要背景。
六、Brown & Levinson:Face Theory
Brown & Levinson 的理论是第一波中影响最大的礼貌理论之一。
他们受到 Erving Goffman 的影响,认为:
人们使用礼貌策略,是为了管理自己和他人的 face(面子)。
七、Face:面子的两种需求
7.1 Positive Face(积极面子)
指一个人希望:
- 被认可;
- 被欣赏;
- 被接纳;
- 自己的价值、欲望和身份被他人视为有意义。
可简化为:
“我希望别人认可我。”
7.2 Negative Face(消极面子)
这里的 negative 不是“坏”的意思。
它指一个人希望:
- 保有自主性;
- 不被过度干涉;
- 不受强制;
- 保有 privacy 和行动自由。
可简化为:
“我希望别人不要妨碍我的选择和行动。”
八、Face-Threatening Acts(FTAs)
8.1 定义
Face-Threatening Act(面子威胁行为)指某个行为可能威胁:
- speaker 的 positive face;
- speaker 的 negative face;
- hearer 的 positive face;
- hearer 的 negative face。
例如:
Request
请求别人做事会限制对方的自由,因此可能威胁:
hearer 的 negative face。
Criticism
批评对方意味着:
“你的行为/判断不值得肯定。”
因此可能威胁:
hearer 的 positive face。
8.2 一个行为可能同时影响多种 face
不能简单认为:
一个 speech act 只威胁一种 face。
例如请求某人在敏感情境中帮忙:
一方面可能表示:
“我信任你、认可你的能力。”
因此增强其 positive face。
另一方面又要求对方付出行动:
威胁其 negative face。
所以 interaction 中的 facework 往往是多维的。
九、FTA 的 Weightiness:D、P、R
Brown & Levinson 认为某个 FTA 的严重程度可以表示为:
[ W_x = D(S,H) + P(H,S) + R_x ]
其中:
- (W_x):行为 (x) 的 weightiness;
- (D(S,H)):speaker 和 hearer 的 social distance,symmetric;
- (P(H,S)):hearer 相对于 speaker 的 power,asymmetric;
- (R_x):该行为在特定文化/社群中的 ranking,culture-specific。
注:Billy Clark 的书中把 P 记作 (P(S,H)),而课堂课件写作 (P(H,S)),并明确解释为 “power of H over S”。课程复习时以老师的定义为准,理解变量含义比符号顺序更重要。
9.1 Social Distance(D)
社会距离越大,通常越需要谨慎进行 facework。
例如:
- 亲密朋友;
- 普通同事;
- 陌生人;
其互动预期可能不同。
9.2 Power(P)
Power 是非对称的:
1 | employee → boss |
与:
1 | boss → employee |
并不相同。
同一个 request,由低权力者向高权力者提出时,weightiness 可能更高。
9.3 Ranking of Imposition(R)
不同文化、社群、activity type 对同一种行为的负担评价不同。
例如:
- 借一支笔;
- 借一台电脑;
- 借一大笔钱;
其 ranking 显然不同。
同时,同一个 act 在不同社群中的 ranking 也可能不同。
十、Brown & Levinson 的礼貌策略
B&L 理论可以从两个互补角度来理解。
10.1 Clark 的风险层级
如果一个 speaker 面临潜在 FTA,可以:
- Bald on record
- On record with redress
- Off record
- Not perform the FTA
风险越高,speaker 越可能选择更间接、更有补救性,甚至干脆不做这个行为。
10.2 经典四种策略
课堂使用的经典分类是:
- Bald on record
- Positive politeness
- Negative politeness
- Off-record
其中:
Positive politeness 和 Negative politeness 都属于 on-record with redress。
因此不能把:
1 | on-record with redress |
和:
1 | positive / negative politeness |
理解成完全互斥的平级类别。
十一、Bald on Record
定义
直接、明确地执行行为,不对 face threat 做显著补救。
例如:
Watch out!
Turn that back on.
什么时候可以恰当?
Bald on record 不等于“不礼貌”。
常见情境包括:
- urgency;
- warning;
- welcomings;
- farewells;
- offers;
- 某些高度亲密关系。
因此:
directness 本身不能决定 politeness。
十二、Positive Politeness
Positive politeness 是:
on-record + showing involvement / solidarity
其目标是回应 hearer 的 positive face:
“我认可你,我们是同一边的,你对我很重要。”
常见策略包括:
- 使用 in-group identity markers;
- 强调共同性;
- 把 hearer 包含进共同活动;
- 给 verbal gifts / compliments。
例如:
mate
Give us a break!
这里 us 可以产生一种共同体感。
十三、Negative Politeness
Negative politeness 是:
on-record + showing optionality / avoidance / non-imposition
核心是承认:
“我的行为可能限制你的自主性,因此我尽量减少强加。”
常见策略:
- hedge;
- question;
- 不预设对方一定同意;
- pessimism;
- conventionally indirect requests。
例如:
I don’t suppose you could possibly...
13.1 一个重要易错点:indirect speech act ≠ off-record
例如:
Can you pass the salt?
虽然句型上是 indirect request,但它已经高度 conventionalised。
因此在 B&L 框架下,它完全可以是:
on-record negative politeness
而真正典型的 off-record 是:
It’s cold in here.
其中 speaker 只陈述“这里很冷”,让 hearer 自己推断:
speaker 是否希望自己关窗 / 开暖气。
所以:
1 | indirect speech act |
十四、Off-record
Off-record 指:
speaker 不明确把目标行为放到公开记录上,而是给出 hint,让 hearer 自己推断。
例如:
It’s cold in here.
可能 implicate:
Please close the window.
或:
Please turn on the heating.
另一个例子是:
Hi, how are things with you?
面对一个脸上有明显瘀伤的人时,可以避免直接评论:
That looks terrible.
十五、Not Performing the FTA
在某些情境中,speaker 认为 face risk 太高,可以:
完全不执行该行为。
例如:
看到朋友脸上有明显伤痕时,不主动询问或评价。
这不是 linguistic strategy 本身,而是整个风险层级中的最后选择。
十六、对 Brown & Levinson 的主要批评
16.1 Face 概念过度强调西方个人主义
B&L 的两种 face 都从个体 wants 出发:
- positive face:我希望被认可;
- negative face:我希望保持 autonomy。
因此被批评具有:
Western individualism / Anglocentrism
的倾向。
Goffman 则强调:
face 是 “on loan from society”。
也就是说,face 不只是个人内部欲望,而是:
在社会互动中被他人承认、赋予和维持的社会价值。
16.2 把大量 interaction 看成 intrinsic FTAs,过于悲观
B&L 很强调:
speech acts 如何 threaten face。
但互动并不仅仅是在避免损害。
还存在:
- Face Enhancing Acts
- Face Boosting Acts
例如赞扬、支持、表达信任等行为可以直接增强 face。
16.3 一个行为不一定只影响一类 face
同一个行为可以同时:
- enhance positive face;
- threaten negative face。
因此把每个 act 简单分配给一种 face 可能过度简化。
16.4 Negative politeness 被排在更“高”的位置,可能包含 Anglocentric 假设
如果默认:
维护个人 autonomy 通常比表达认可更重要,
那么这个排序本身可能反映某些 Anglo-Western cultural assumptions,而不是普遍的人类交际结构。
十七、不礼貌(Impoliteness)
早期研究主要研究如何:
mitigate face threats。
后来研究进一步关注:
某些 facework 本身就是为了攻击、加重或损害他人的 face。
这类行为可称为:
face-aggravating acts
十八、不礼貌与 Speaker Intention
研究 impoliteness 时,一个重要问题是:
这个不礼貌效果是否是 speaker 有意造成的?
speaker 是否又让这种意图公开可识别?
至少可以区分:
18.1 Accidentally impolite
例如:
How’s the essay going?
如果 speaker 不知道 hearer 的 essay 写得很糟,这个问题可能无意中让 hearer 难堪。
18.2 Intentionally but not overtly impolite
speaker 知道 essay 很糟,却假装不知道,通过问题迫使对方承认困难。
此时:
face threat 是有意的,但伤害意图没有被 overtly communicated。
18.3 Clearly and intentionally impolite
例如:
You’re really useless. You’re taking ages over that essay!
这是直接、公开的 face-aggravating act。
因此:
impoliteness effect 与 speaker intention 相关,但不能简单等同。
后来的第二、第三波还会强调:
addressee 如何理解和回应同样重要。
十九、Culpeper 的不礼貌策略
19.1 Bald-on-record impoliteness
在 face considerations 明显相关的情境中,直接、公开地执行 face attack。
例如:
You’re really useless.
19.2 Positive impoliteness
目标:
damage hearer’s positive face。
例如:
- ignore someone;
- pretend not to know them;
- 故意说不记得对方名字;
- 制造令人不舒服的 silence;
- 排斥对方。
19.3 Negative impoliteness
目标:
damage hearer’s negative face。
例如:
- 侵犯 personal space;
- 询问过于私密的信息;
- 强调双方权力差异;
- 威胁对方;
- 提醒对方欠自己什么;
- 限制对方自主性。
19.4 Off-record impoliteness
通过 implicature 间接产生不礼貌。
例如对借钱请求回答:
OK, I can manage that if it’s just for a few days.
这里明显 implicate:
“你必须尽快还钱。”
而:
Sure. Here you go.
虽然同样建立债务关系,但 repayment obligation 没有被如此显著地 foregrounded。
所以:
off-record impoliteness 可以有不同 communication strength。
19.5 Withhold politeness
在社会规范要求进行 politeness work 的地方:
故意不做。
例如别人借给自己钱,却完全不说:
Thanks.
“不做预期中的礼貌行为”本身可以被评价为 impolite。
19.6 Sarcasm / Mock Politeness
Culpeper 称之为一种:
impoliteness meta-strategy
即:
表面使用明显的 politeness strategies,但实际是 insincere。
例如以夸张语调说:
Thank you so much. I do appreciate this. You are so kind.
在特定 context + stylised prosody 下,可能传达:
sarcasm / ridicule / impoliteness。
因此同样的词句是否礼貌:
必须结合 context 和 prosody 判断。
二十、第二波:Discursive Politeness
第二波源于对第一波的批评。
第一波被认为:
- 对 linguistic strategies 的预测太 rigid;
- 容易假设某些形式天然 polite;
- 带有 Anglocentric / Western assumptions;
- 对具体 interaction 的动态过程关注不足。
第二波因此转向:
individual + situation
二十一、第二波的核心:Politeness is Locally Inferred
第二波认为:
一个 expression 的 politeness value 必须在具体 context 中确定。
因此:
不应该有一种简单的 predictive theory,仅根据形式就预言“这句话一定礼貌”。
形式:
Could you X?
并不自动等于 polite。
它可能在不同语境中被理解为:
- 正常 request;
- irony;
- sarcastic challenge;
- overly formal distancing;
- genuine politeness。
二十二、Relational Work
第二波把研究对象从“礼貌策略”扩大到整个:
relational work
也就是互动中管理人际关系的各种行为。
包括:
- politic
- polite
- rude
- overpolite
Politic
符合该活动类型中正常、预期的行为。
它:
可以完全适当,却不一定被参与者特别标记为“礼貌”。
例如在咖啡店正常说:
A coffee, please.
可能只是:
expected / appropriate / politic。
Polite
超过普通预期,以积极方式被评价为礼貌。
Rude
违反 interactional expectations,并产生负面关系评价。
Overpolite
礼貌程度超过该情境预期,反而可能显得:
- distancing;
- strange;
- ironic;
- sarcastic。
二十三、Politeness 1 与 Politeness 2
第二波特别强调:
参与者自己的评价不能被理论家的定义取代。
因此区分:
Politeness 1(Pol1 / First-order politeness)
指:
ordinary / naïve speakers 自己如何理解、定义、讨论和评价 politeness。
例如:
“我觉得他说话很客气。”
这是参与者的 metadiscourse / evaluation。
Politeness 2(Pol2 / Second-order politeness)
指:
politeness theory 中研究者建立的技术概念和分析框架。
为什么这个区别重要?
如果理论家说:
“这个形式属于 negative politeness。”
但参与者实际把它理解成:
cold / sarcastic / rude,
那么一个好的理论必须解释这种 mismatch,而不是直接宣布参与者“理解错了”。
二十四、礼貌与权力:Discursive Struggle over Politeness
第二波特别关注:
谁有权定义什么叫“礼貌”?
礼貌评价本身可以成为权力斗争的一部分。
例如:
上级可能说:
“你这样反驳我很不礼貌。”
而下属认为:
“我只是在正常表达专业意见。”
此时争议不只是 linguistic form,而是:
谁拥有规定 interactional norms 的权力。
因此:
politeness 与 power 的关系不仅是 B&L 公式中的 P,也包括对“什么算合适行为”的社会定义权。
二十五、第二波的方法和代表理论
主要方法:
- qualitative analysis;
- discourse analysis;
- close reading of interactions。
代表:
- Watts (2003)
- Locher (2004)
- Mills (2003)
二十六、第三波:寻找 (Im)politeness Patterns
第三波尝试在前两波之间重新平衡。
可以概括为:
1 | First wave → macro |
26.1 第一波的问题:Zoomed out too far
强调:
- universal/general strategy;
- speaker categories;
- facework rules。
但容易忽略个体、社群和具体 interaction。
26.2 第二波的问题:Zoomed in very closely
非常重视:
- 某一次具体 encounter;
- participant evaluation;
- local negotiation。
但如果每次评价都完全是 local 的,就还需要解释:
为什么很多不同的人在相似情境中会形成相似判断?
26.3 第三波的任务:解释稳定模式
第三波问:
礼貌既是 context-dependent 的,为什么又能形成可重复、可预测到一定程度的 pattern?
核心答案之一是:
conventionalisation。
二十七、第三波:Politeness Evaluation 作为 Perlocutionary Effect
第三波并不否认:
im/politeness evaluation arises in context。
它可以被理解为:
speaker utterance 的一种 perlocutionary effect。
例如:
Could you close the window?
可能执行:
Illocutionary act
request
但 hearer 进一步产生:
Perlocutionary / interpersonal effect
“这个人说得很礼貌。”
因此:
speech act force 和 politeness evaluation 不是同一个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
1 | indirect request |
二十八、PCI-like 与 GCI-like 的礼貌评价
第三波认为,礼貌评价可能有不同形成路径。
路径一:通过推断 Speaker Intention
听者在具体 context 中推断:
speaker 为什么用这个表达?
这种机制比较类似:
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PCI)
路径二:满足 Contextual Expectation
某种表达长期与某类 context 配对后,听者不一定每次都主动推理 speaker intention。
例如:
在某类请求场景中,这个表达就是正常、预期的做法。
这种效果更类似:
GCI-like / default-like interpretation
因此第三波可以解释:
人们为什么在脱离某个具体 interaction 时,也能有“这通常比较礼貌”的 normative intuition。
二十九、Marked 与 Unmarked
如果一个社群在某类 context 中反复偏好某些表达,这些表达可能变成:
unmarked for im/politeness
即:
- 使用时很正常;
- 能达到礼貌/不礼貌效果;
- 但本身不特别引人注意。
其他不符合默认期待的形式则成为:
marked
它们可能也产生礼貌或不礼貌效果,但更需要 inference。
因此:
1 | form 本身不是天然 polite |
三十、Conventionalisation
第三波的核心概念之一。
30.1 Renewed Interest in Form
第二波曾强烈反对:
linguistic form = fixed politeness value
第三波则重新关注 form,但不是回到第一波。
它认为:
expressions may become conventionalised for (im)politeness in particular contexts。
30.2 Conventionalisation 是程度性的
它不是:
1 | not conventionalised → conventionalised |
的二元转换。
而是:
a matter of degree
某个 form-context association 可以:
- 对 A 很强;
- 对 B 很弱;
- 在一个群体强;
- 在另一个群体弱。
30.3 Conventionalisation 会随用户和时间变化
同一种表达:
- 不同 users 可能有不同经验;
- 不同时期也可能发生变化。
所以:
没有一种表达可以脱离历史和社群永恒地被定义为“礼貌”。
三十一、Habitus:为什么人们会形成相似评价?
第三波借用 Bourdieu 的:
habitus
来解释:
users 的社会经验如果高度重叠,他们更可能形成类似的 im/politeness assessments。
所以礼貌模式不只来自 ethnicity。
shared experience 可以来自:
- language community;
- profession;
- institution;
- age group;
- class;
- family;
- friendship network;
- recurring activity type;
- other social groups。
因此比:
“不同民族有不同礼貌方式”
更准确的表述是:
社会经验越重叠,使用者越可能共享相似的互动期待和礼貌评价。
三十二、Addressee Uptake:礼貌是 Interactionally Achieved
第三波强调:
不能只看 speaker 想表达什么。
还必须观察:
addressee’s uptake
即:
- hearer 如何理解;
- 如何回应;
- 后续 turn 如何发展;
- 其他参与者如何评价。
因此:
speaker 不能单方面宣布“我刚才很礼貌”。
(Im)politeness 是:
interactionally achieved
而不是 speaker 独自完成的属性。
三十三、第三波的方法和代表理论
常见方法包括:
- quantitative + qualitative methods;
- spoken corpus analysis;
- ethnography;
- conversation analysis。
代表:
- Terkourafi (2001):frame-based approach
- Culpeper (2011):impoliteness formulae
- Haugh (2007):interactional politeness
三十四、跨文化与跨社群差异
礼貌研究必须考虑文化和语言差异。
但是不宜简单写成:
1 | 东亚 = 高语境 = 间接 = 礼貌 |
这种二分过于粗糙。
更准确的说法是:
不同 linguistic / cultural / social communities 可能对 face、distance、power、imposition 和 appropriate behaviour 具有不同期待。
而且这些规范还受:
- activity type;
- generation;
- profession;
- class;
- institution;
- individual experience;
等因素影响。
因此:
directness / indirectness 不能脱离 context 用来直接预测礼貌。
三十五、礼貌与间接言语行为:应该如何理解它们的关系?
早期理论确实把两者紧密联系起来:
1 | politeness motivation |
但现代研究更谨慎。
间接性可以:
- 降低强加感;
- 给对方 optionality;
- 允许 speaker / hearer 保留某种退路;
- 在特定 context 中实现 negative politeness。
但:
间接性既不是礼貌的必要条件,也不是充分条件。
直接行为也可以礼貌
例如:
Watch out!
在紧急情况下完全恰当。
间接行为也可以不礼貌
例如:
Some people actually manage to finish their essays on time.
在某个针对性语境里,可以通过 implicature 讽刺某人拖延。
所以:
1 | directness / indirectness |
二者不能直接画等号。
三十六、与 Speech Act Theory 的边界
Chapter 5 需要知道 speech act 与 politeness 的接口,但不应把整个 speech-act theory 混入礼貌章节。
例如:
Can you pass the salt?
可以分别问两个问题。
Question 1:为什么它被理解成 request?
这是 speech act / pragmatic inference 的问题。
可以由:
- Searle;
- Neo-Gricean GCI;
- Relevance Theory 的 higher-level explicature;
等理论解释。
Question 2:为什么这种 request 在这里可能被评价为 polite?
这是:
politeness / interpersonal evaluation
的问题。
因此:
request interpretation 的推导机制 ≠ politeness evaluation 的解释机制。
三十七、三波理论的整体发展逻辑
可以把整个理论史记成: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第一波
“能不能找出一般的礼貌规则?”
↓
rules / maxims / face / strategies
↓
问题:
太 rigid、过度 universalist、过于 speaker-centred
第二波
“真正的参与者在这个具体互动中如何评价?”
↓
local inference / discourse / Pol1 / relational work
↓
问题:
如果一切都完全 local,为什么社会上仍存在稳定模式?
第三波
“局部互动与社会模式如何同时成立?”
↓
conventionalisation
habitus
marked/unmarked
uptake
interactional achievement
↓
形成 meso-level explanation
1 | 第一波 |
三十八、总结
1. Politeness 与 Indirectness
[ ]
2. Face 与 FTA
[ ]
3. B&L 的策略
1 | Bald on record |
4. 三波理论
1 | First wave = macro |
5. 从 Speaker 到 Interaction
理论发展的总体趋势:
1 | speaker strategy |
也就是说,本讲最终不是在寻找一个固定公式:
“什么句子最礼貌?”
而是在解释:
说话形式、face、社会关系、语境、规范、共同经验与听话者 uptake 如何共同产生 (im)politen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