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教师:Guillaume Jacques (向柏霖) 授课地点: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 日期:2026 年 7 月 6 ~ 7 日
从中古汉语到上古汉语
1. 中古汉语与上古汉语
中古汉语
中古汉语大致指隋代至初唐的汉语。传统重建所依据的材料包括:
- 《切韵》及其后继韵书中的反切和韵类;
- 汉语方言,即 Sinitic languages;
- 日语、朝鲜语、越南语等汉字音,即 Sinoxenic materials;
- 梵语等印度语言的汉字音译材料。
中古汉语的优势在于文献分类系统相对完整,可以作为连接上古汉语和现代汉语方言的参照层。
上古汉语
上古汉语大致指先秦文献所反映的汉语。传统重建主要依据:
- 《诗经》等先秦诗歌的押韵关系;
- 汉字形声系统中的谐声系列;
- 中古汉语音类向更早阶段的投射;
- 汉藏语系内部的同源词和早期借词;
- 现代方言及其他语言中的古老层次。
中古汉语不是上古汉语的简单“更晚读法”。中古韵书把若干早期差异合并或重新分类,因此需要利用中古音系中的互补分布来反推更早的对立。
2. 三个需要避免的误解
2.1 上古汉语是不是和现代汉语一样有声调
不能把现代汉语的四声或八调直接投射到上古汉语。中古四声可能包含了后来的声调化结果,部分调类也可能与韵尾、后缀或音节结构的消失有关。
常见的补充讨论包括:
- 某些中古调类可能与上古的喉部或擦音韵尾有关;
- 后缀的脱落可能使原来的韵尾或声调差异重新组织;
- 上古汉语是否已经具有和中古相同的独立声调系统,需要通过押韵、语法交替和比较材料论证。
因此,“上古汉语有没有声调”不是一个可以只凭现代普通话回答的问题。
2.2 上古汉语是不是孤立语、单音节语言
汉语具有丰富的复合、派生和词缀化现象,不能把“汉字通常代表一个音节”误解为“每个词都只有一个音节”。
- 先秦词汇中存在大量双音节和多音节组合;
- 同一词根可以通过前缀、后缀或声母交替派生出不同词义;
- 语音交替可能留下词族关系,即使后来的书写形式已经不再明显;
- “单音节文字单位”和“单音节词”是两个不同概念。
2.3 汉字是不是纯粹的“表意文字”
汉字不是一种完全不记录语音的“思想符号”。形声字中的声旁往往记录或提示词族的语音关系:
- 意符提示语义类别;
- 声符提示读音或历史上的相关读音;
- 同一声旁形成的谐声系列,可以帮助重建上古声母和韵母;
- 声符关系并不保证现代普通话同音,因为语音变化可能发生在形声字形成之后。
这也是为什么上古汉语音韵学必须同时研究文献押韵和汉字的形声结构。
3. 课程整体结构
讲义列出的第一周内容包括:
- 中古汉语音系概论;
- 互补分布与内部重建;
- 《诗经》押韵;
- 声调产生与声调交替;
- 《诗经》押韵的进一步分析。
本文件对应前两讲:先建立中古汉语音系,再说明如何从中古音系的分布反推上古音类。
中古汉语的参照音系
1. 研究中古汉语时要区分“转写”和“重建”
- 转写(transcription):用一套符号记录韵书或比较材料中的音类,重点是保持分类关系和可操作性。
- 重建(reconstruction):根据多种材料推测某一历史阶段的实际音值。
- Baxter(1992)的转写非常适合输入和比较,但其中的
tr、tsy、ng、h、y-、hjw-等形式不应机械地当作现代拼音。 - 本讲的中古音系是后续内部重建的“参照系统”,不意味着所有中古声母和韵母的具体 IPA 都没有争议。
2. 中古汉语声母系统
下表整理讲义中的声母系统。IPA 是讲义采用的示意性重建,传统声母名称用于和韵书术语对应。
| 发音部位或声母组 | 传统声母 | 讲义中的 IPA 转写 | 功能说明 |
|---|---|---|---|
| 双唇塞音、鼻音 | 帮、滂、并、明 | p、pʰ、b、m |
重唇音;清浊和送气构成重要对立 |
| 舌尖塞音、鼻音 | 端、透、定、泥 | t、tʰ、d、n |
舌尖音 |
| 舌上音 | 知、彻、澄、娘 | ʈ、ʈʰ、ɖ、ɳ |
卷舌或舌上类声母 |
| 精组 | 精、清、从、心、邪 | ts、tsʰ、dz、s、z |
齿龈塞擦音和擦音 |
| 庄组 | 庄、初、崇、生、俟 | tʂ、tʂʰ、dʐ、ʂ、ʐ |
卷舌塞擦音和擦音 |
| 章组 | 章、昌、禅、书、船 | tɕ、tɕʰ、dʑ、ɕ、ʑ |
龈腭或舌面塞擦音、擦音 |
| 日母 | 日 | ɲ |
中古早期可能是鼻音,后来向多种方向演变 |
| 见组 | 见、溪、群、疑 | k、kʰ、ɡ、ŋ |
舌根塞音和疑母鼻音 |
| 喉音 | 影、晓、匣 | ʔ、x、ɣ |
喉塞音、清擦音、浊擦音 |
| 边音 | 来 | l |
来母 |
| 半元音或近音 | 云、以 | w、j |
与合口、三四等和腭化结构密切相关 |
2.1 Baxter 转写中的特殊形式
Baxter 的可输入转写大致对应如下:
| IPA 或分析符号 | Baxter 式写法 | 说明 |
|---|---|---|
ʈ、ʈʰ |
tr、trh |
讲义中也用 tsrh 表示 tʂʰ 一类形式 |
tɕ |
tsy |
龈腭塞擦音 |
ŋ |
ng |
疑母或舌根鼻音 |
ɣ |
h |
Baxter 可输入系统中的匣母写法 |
j |
y- |
介音或半元音,不等同于现代拼音 y 的全部用法 |
w |
hjw- |
合口方向的滑音;如“越” hjwot 与“悦” jwet
的对立 |
讲义还指出,云母 w
的材料很边缘,主要出现在合口音节;“焉” hjen、“矣”
hi 是少数例外。ʐ
类声母的明确材料也非常少,讲义举“俟” ʐiX 为例。
3. 中古汉语的韵尾
讲义列出的主要韵尾可以整理为:
| 韵尾 | 例子或类别 | 音系意义 |
|---|---|---|
-p、-t、-k |
入声 | 塞音韵尾;与入声调类共同构成音节类别 |
-m、-n、-ŋ |
鼻音韵尾 | 分别偏向唇、舌尖和舌根发音部位 |
-j |
-oj、-ij 等 |
高元音或腭化方向的韵尾 |
-w |
-aw、-ew、-uw 等 |
圆唇或合口方向的韵尾 |
讲义的音节分析可以抽象为:
1 | 声母 + 介音 + 主要元音 + 韵尾 + 声调 |
不过中古韵书中的“韵”常常同时编码主要元音、介音、韵尾和历史音类,不能简单等同于现代普通话的韵母。
4. 中古汉语的四声
| 调类 | 讲义中的标记 | 例子 | 说明 |
|---|---|---|---|
| 平声 | 无后缀 | bjæŋ |
平声 |
| 上声 | X |
dʑaŋX |
上声 |
| 去声 | H |
kʰjoH |
去声 |
| 入声 | -p、-t、-k 等 |
ɲip |
塞音韵尾和调类共同定义 |
入声不是单纯的“第四个调值”。它同时具有塞音韵尾特征;当韵尾在现代方言中脱落时,原来的入声可能以声调、元音时长或其他音值的形式留下痕迹。
讲义还提醒:有些韵类只见于去声,例如
-ajH。这说明“一个韵是否存在”与“它是否在四声中都能出现”是两个问题,不能根据现代汉语的类推关系补出中古不存在的形式。
5. 中古汉语韵母和四等
宋代韵图把韵母分成四等。四等不是四个现代元音,也不能直接理解成四个固定的
i
介音;它们是韵书分类、发音部位和历史腭化层次共同形成的系统。
| 等 | Baxter 转写中的主要形式 | 大致特征 |
|---|---|---|
| 一等 | -a、-o、-u |
基本元音类 |
| 二等 | -ɛ、-æ |
与二等韵和较后的元音结构有关 |
| 三等 | 腭化元音、-jV、-i |
V 可为 a、æ、o、u、i、e、ɨ |
| 四等 | -e |
前元音类;与三等存在互补分布 |
合口韵与 -w
合口(合口 hékǒu)通常用 -w-
或相关圆唇成分表示,开口(开口 kāikǒu)则没有这一成分。但
-w 不是可以在任何环境中自由添加的滑音:
- 主元音及其圆唇性会影响
-w是否出现; - 声母的发音部位会限制合口形式;
- 有时合口韵和开口韵使用不同韵名,例如咍
-oj与灰-woj; - 因此合口关系需要查韵书和韵图,不能只按现代读音推导。
互补分布
1. 什么是互补分布
如果两个音类从不出现在同一个音系环境中,就说它们具有互补分布。中古汉语中,声母和四等韵并不是自由组合;某些空缺反而是历史音变的重要线索。
以鼻音韵尾为例,讲义列出以下对应:
| 韵部 | 等 | Baxter 转写 | 讲义中的分类 |
|---|---|---|---|
| 唐 | I | -(w)aŋ |
一等 |
| 阳 | III | -j(w)aŋ |
三等丑类 |
| 江 | II | -æwŋ |
二等 |
| 登 | I | -(w)oŋ |
一等 |
| 蒸 | III | -iŋ |
三等丑类 |
| 庚 | II | -(w)æŋ |
二等 |
| 耕 | II | -(w)ɛŋ |
二等 |
| 庚 | III | -j(w)æŋ |
三等子类、重纽三等 |
| 清 | III | -j(w)(i)eŋ |
三等寅类 |
| 青 | IV | -(w)eŋ |
四等 |
| 东 | I | -uwŋ |
一等 |
| 冬 | I | -owŋ |
一等 |
| 东 | III | -juwŋ |
三等丑类 |
| 钟 | III | -jowŋ |
三等丑类 |
同样的后鼻音韵尾 -ŋ
可以出现在不同的韵部和等中,但它们的声母搭配并不相同。这正是“韵尾相同”不能推出“整个韵母相同”的例子。
2. 声母与四等的互补分布
以 -aŋ、-æŋ、-jaŋ、-eŋ
四类韵为例,讲义中的格局可以简化为:
| 声母 | 一等 -aŋ |
二等 -æŋ |
三等 -jaŋ |
四等 -eŋ |
|---|---|---|---|---|
端 t |
当 taŋ |
丁 teŋ |
||
知 ʈ |
趟 ʈæŋ |
张 ʈjaŋ |
||
精 ts |
臧 tsaŋ |
将 tsjaŋ |
菁 tseŋ |
|
庄 tʂ |
戗 tʂʰæŋ |
庄 tʂjaŋ |
||
章 tɕ |
章 tɕaŋ |
|||
帮 p |
帮 paŋ |
彭 bæŋ |
方 pjaŋ |
瓶 beŋ |
见 k |
刚 kaŋ |
庚 kæŋ |
姜 kjaŋ |
经 keŋ |
这张表不是一个“每格都必须有字”的表,而是用来观察允许和不允许的组合:
-eŋ四等韵可以出现在端、精、唇、舌根等声母后,但与某些卷舌、腭化声母组合受限;-jaŋ三等韵与腭化或三等声母关系密切;- 舌尖塞音、卷舌音、腭龈音之间存在互补,而不是简单地“所有声母都可以配所有韵”。
讲义列出的其他规律包括:
- 来母
l几乎没有二等韵例子; - 某些三等韵,即“子类”,只和舌根音、唇音及喉音相配;
- 群母
gj-、邪母zj-、云母hj-、以母j-只出现在三等环境; - 地
dijH、打tæŋX、冷læŋX是值得单独记忆的例外。
3. Baxter 转写为什么有时省略
-j-
四等韵 -eC 不出现在腭龈声母之后,因此某些三等韵的
-j- 在特定声母后是可预测的。为了避免重复标记,Baxter
转写有时省略 -j-:
tɕen可以分析为章母tɕ-加仙韵-jen,而不必把它误读成没有三等成分的独立-en韵。
这体现了转写系统的“正字法规则”:转写形式不总是逐音素透明,而会利用互补分布压缩冗余信息。
4. 方言调查字表:从字表到音系数据
4.1 方言调查字表是什么
方言调查字表是一份经过选择和编排的诱导材料,用来系统记录一个方言的声母、韵母、韵尾、声调和音节组合。它不是普通的词典,也不是让发音人把汉字按普通话读出来的考试题。
字表中的汉字只是书写标签。真正需要调查的是:
- 发音人用哪个本地方言词表达这个意义;
- 这个词在单独说和放入句子时分别怎么读;
- 它是否有文读、白读、旧读、新读或年龄差异;
- 它的声母、介音、主要元音、韵尾和声调是什么;
- 它与其他字在同一方言中的对立或互补关系是什么。
因此,调查字表的本质是把“一个字的读音”转化为一组可比较的音系数据。
4.2 字表的主要目的
一份用于历史音韵研究的字表通常同时服务于几个目标:
- 建立音系清单:找出方言有哪些声母、韵母、韵尾和调类。
- 寻找音位对立:通过近最小对立或成组字例,判断两个音是否真的不同。
- 记录音节结构:了解哪些声母、介音、韵尾可以组合,哪些组合不存在。
- 建立历史对应:把方言读音与中古声母、韵部、等、开合和声调对应起来。
- 发现规律音变:观察同一个中古类别在方言中是否有稳定的共同反映。
- 区分词汇层次:识别文白异读、借词、替换词、语音类推和新旧读音。
调查字表不能直接给出结论。它提供的是经过控制的材料,结论还要经过多位发音人、多个词和多个语音环境的检验。
4.3 用字表检验中古音类
字表不需要机械地为中古音系的每一个理论格位寻找一个字,而应选择一组可以相互比较的材料。第一讲的
-aŋ、-æŋ、-jaŋ、-eŋ 矩阵可以转化为如下调查思路:
| 调查组 | 中古类别示例 | 调查目的 |
|---|---|---|
| 当—丁 | 唐一等 -aŋ / 青四等 -eŋ |
观察一、四等的方言对应 |
| 刚—经 | 唐一等 -aŋ / 青四等 -eŋ |
在舌根声母后复核同一对应 |
| 庚—姜 | 庚二等 -æŋ / 阳三等 -jaŋ |
观察二、三等和腭化的对应 |
| 当—张 | 唐一等 -aŋ / 阳三等 -jaŋ |
观察非腭化与腭化的差异 |
| 忙—亡 | 同一声旁系列中的 maŋ / mjaŋ |
检查形声系列与 A/B 类的对应 |
| 趟—张 | 卷舌 A / 卷舌 B | 观察卷舌环境中的腭化对立 |
| 臧—将 | 非卷舌 A / 非卷舌 B | 与上一组比较卷舌特征的作用 |
调查者不应预先要求发音人把这些字读成 taŋ、teŋ、kjaŋ
等形式。中古转写只是在调查完成后用于历史标注:
- 先记录本地方言实际读音;
- 再查《广韵》反切和韵部;
- 最后把字归入中古声母、等、韵尾和声调类别;
- 比较同一中古类别在多个词中的方言反映。
4.4 从单个字例到规则对应
判断一个历史对应是否可靠,至少应满足以下条件:
- 有多个词例,而不是只依靠一个字;
- 词例的语音环境相同或可明确控制;
- 发音人的读音稳定,且不同发音人之间大体一致;
- 文白异读、借词和语义替换已经单独标记;
- 对应能够解释其他相关字,而不是只为一个例外创造规则。
如果同一中古韵类在方言中出现两个反映,应依次检查:
- 是否有不同声调或连读环境;
- 是否存在文读和白读;
- 是否有不同的介音或声母环境;
- 是否属于不同词层或借词层;
- 是否发生类推、词汇替换或近代标准语影响;
- 最后才考虑中古类别本身是否需要重新分析。
这一步把“调查字表”与“互补分布”连接起来:字表提供数据,互补分布帮助判断哪些差异是条件性的,哪些差异可能反映历史对立。
从互补分布到内部重建
1. 什么是内部重建
内部重建(internal reconstruction)是在同一种语言的一个历史阶段内部,利用交替、互补分布、异常形式和合流关系,推测更早阶段的音系对立。
它不同于比较法:
| 方法 | 主要材料 | 典型问题 |
|---|---|---|
| 内部重建 | 同一语言内部的互补分布和不规则交替 | 现在的两个形式是否来自更早的一个对立? |
| 比较法 | 亲属语言或方言的同源对应 | 多个语言共同祖语中是什么形式? |
中古汉语特别适合做内部重建,因为韵书和韵图保存了大量音类的分布关系。即使两个早期音类后来合流,合流前留下的互补格局仍可能可见。
2. 内部重建的基本逻辑
可以把第二讲的方法概括为五步:
- 列出中古音系的空位:哪些声母能和哪些等、韵组合?
- 识别合流:哪些原本不同的格子在后来的系统中被合并?
- 寻找音变方向:例如非腭化音在前元音或
-j-前可能发生腭化。 - 提出更早的类别:把能由一个规律音变解释的中古格子归入同一上古类别。
- 用形声系列和押韵检验:如果重建同时解释谐声关系和《诗经》押韵,假说的可信度提高。
关键点是:空缺本身也是材料。若一个声母只在某一等出现,而另一个相近声母只在另一等出现,可能说明它们来自更早的同一声母在不同介音环境中的分化。
从中古四等到上古类别
1. 先看冠音声母的排列
讲义先聚焦于端组、知组、精组、庄组和章组等冠音声母,并把
-aŋ、-æŋ、-jaŋ、-eŋ 四类韵排成矩阵。
- 原始矩阵有 20 个理论格位;
- 实际上只出现约 10 种音节类型;
- 大量空位说明声母和韵类之间存在互补分布。
这一步不是为了统计字数,而是为了观察哪些区别可以通过音变合并,哪些区别必须在上古阶段保留。
2. 第一步:合并一等和四等
讲义把一等 -aŋ 与四等 -eŋ 暂时合并:
- 原来的 20 个格位减少为 15 个;
- 实际音节类型仍约为 10 个;
- 四等可以被分析为一等类别在前元音
e环境中的对应形式。
这一步的基本假设是:四等与一等在分布上相似,主要差别可以由元音前移或其他元音变化解释。
但“合并”不等于说中古的 -aŋ 和 -eŋ
当时已经同音,而是说在更早的音系中,它们可能属于同一类韵母的不同发展结果。
3. 第二步:合并端组与腭龈擦音
下一步把端组舌尖塞音与章组等腭龈音联系起来:
- 格位进一步减少到 12 个;
- 讲义以“都”
tu与“者”tɕæX的声旁关系作为接触材料; - 一个可能的音变路径是:
1 | *tj → tɕ / ɕ |
也就是说,早期的 t 在 j
或腭化环境中可能前移,形成章组一类的腭龈音。这里的 *tj → ɕ
是讲义用来说明内部重建逻辑的示意路径,具体阶段和中间音值还需要结合更多材料。
4. 第三步:把一、四等与二等联系起来
讲义继续尝试把一等、四等和二等放进同一历史层次:
- 理论格位减少到 8 个;
- 仍可容纳约 10 种实际音节类型;
- 这说明“二等”可能不是完全孤立的音类,而是与一、四等共享某些更早的音系类别。
随后讲义强调:四等并不能简单和其他韵类押韵或合并,必须把四等的独立分布重新考虑。最后得到约 8 个格位和 8 种音节类型的系统。
这个过程展示了内部重建的核心:通过逐步合并现代或中古的类别,寻找一个更简洁、能解释空位的上古系统。
上古汉语的四类音节对立
1. A/B:本讲内部重建中的工作标签
第二讲在内部重建的演示中把音节暂分为:
- A 类:讲义标作 non-palatalized;
- B 类:讲义标作 palatalized。
这里首先应把 A/B 当作分布类别:B
类在中古往往与三等、-j-
一类反映相关,但这并不等于已经确定上古时期存在一个固定音值的
*j 介音。后续不同上古重建体系可以用不同的语音特征解释
A/B;因此,本讲最可靠的结论是“存在系统性的 A/B
对立及其中古反映”,而不是某个唯一的 IPA 音值。
2. non-retroflex / retroflex:另一组分布维度
A/B 之外,讲义还区分:
- 非卷舌格(non-retroflex);
- 卷舌格(retroflex)。
对于冠音声母,这一标签确实与中古卷舌类反映有关;但在内部重建矩阵扩展到唇音、舌根音等
grave initials 时,retroflex
不能理解成“唇音或舌根音本身发生卷舌”,而应理解为同一套历史分布格位的标签。
于是形成四种理论组合:
| 非腭化 A | 腭化 B | |
|---|---|---|
| 非卷舌 | A + 非卷舌 | B + 非卷舌 |
| 卷舌 | A + 卷舌 | B + 卷舌 |
冠音声母的例子:
| 发音部位 | 非腭化 A | 腭化 B |
|---|---|---|
| 非卷舌 | 当 taŋ |
章 tɕaŋ |
| 卷舌 | 趟 ʈæŋ |
张 ʈjaŋ |
| 非卷舌 | 臧 tsaŋ |
将 tsjaŋ |
| 卷舌 | 戗 tʂʰæŋ |
庄 tʂjaŋ |
这一表格的意义是:中古汉语表面上有多个声母和等的组合,可以通过两组更抽象的历史分布维度重新排列。对冠音来说这些标签与腭化、卷舌反映关系直观;对 grave initials 则应避免把标签逐字理解成实际“卷舌发音”。
3. grave initials 环境中的四格分布
讲义把唇音、舌根音等归入 grave
initials,并观察它们同样显示 A/B 以及二等式反映的分布。这里的
grave
是讲义采用的音系分类标签,不是“重音”“低调”,也不意味着这些声母本身具有卷舌发音。
| 历史分布格位 | 非腭化 A | 腭化 B |
|---|---|---|
| non-retroflex-type:唇音 | 帮 paŋ |
方 pjaŋ |
| retroflex-type:唇音 | 彭 bæŋ |
讲义该格暂缺明确例字 |
| non-retroflex-type:舌根音 | 刚 kaŋ |
姜 kjaŋ |
| retroflex-type:舌根音 | 庚 kæŋ |
讲义该格暂缺明确例字 |
因此,“彭 bæŋ”“庚 kæŋ”应理解为 grave
initial 环境中落入二等/retroflex-type
格位的中古反映,而不是所谓“卷舌唇音”或“卷舌舌根音”。
“忙—亡”是形声系列中很直观的例子:
- 忙
maŋ:非腭化 A; - 亡
mjaŋ:腭化 B。
其他形声系列还包括:
- 盲
mæŋ与同系列的空缺格; - 昂
ŋaŋ与迎ŋjæŋ; - 央
ʔjaŋ与英ʔjæŋ。
空缺格不能直接证明某一音类“不存在”,它可能只表示讲义未列出明确的形声系列例字。
上古韵类的内部重建
1. 《阳》韵的演示
讲义用中古阳韵相关形式展示上古类别如何被重新分析:
| 中古表面类别 | 讲义中的中古转写 | 上古分析方向 |
|---|---|---|
| 非卷舌、非腭化 | 唐 -aŋ |
A 类 |
| 非卷舌、腭化 | 阳 -jaŋ |
B 类 |
| 卷舌、非腭化 | 庚二 -æŋ |
A 类的卷舌对应 |
| 卷舌、腭化 | 阳 -jaŋ(卷舌)或庚三 -jæŋ |
B 类的卷舌对应 |
由此可见,同一个中古韵部名称不一定对应单一的上古韵类;上古分析需要同时考虑元音、腭化和卷舌特征。
2. 上古韵类类型 I
讲义把第一类上古韵概括为:
| 上古特征 | 中古对应 |
|---|---|
| 非卷舌、非腭化 A | 一等或四等 |
| 非卷舌、腭化 B | 三等丑类 |
| 卷舌、非腭化 A | 二等 |
| 卷舌、腭化 B | 三等丑类的卷舌对应;若是“重”声母,也可能进入三等子类 |
这个类型的核心是:中古一、二、三、四等的差别,可以由更早的两组系统性分布对立重新解释;不同声母类别对同一历史对立的反映并不完全相同。
3. 上古韵类类型 II
第二类与第一类相似,但有一个重要差异:
- 非卷舌 A 仍对应中古一等或四等;
- 腭化 B 仍主要对应三等丑类;
- 卷舌 A 仍对应二等;
- 在“重”声母环境中,三等内部的卷舌对立可能被中和。
所谓中和,是指原本可区分的历史类别在某个环境中不再产生不同的中古反映。这里说的是
grave initial 环境中 retroflex/non-retroflex
这一分析维度发生中和,并不是说唇音、舌根音或喉音本身具有或失去字面意义上的“卷舌发音”。
4. 上古韵类类型 III
第三类主要对应中古三等寅类,并进一步涉及重纽:
| 上古类别 | 中古对应 | 讲义中的说明 |
|---|---|---|
| 非卷舌、腭化 B | 三等寅,重纽三等 | acute 一类 |
| 非卷舌、腭化 B | 三等寅,重纽四等 | grave 一类 |
| 卷舌、腭化 B | 三等寅,重纽三等 | 讲义标作 (retroflex, grave) |
这里的 acute 和 grave
首先是分析标签。讲义用它们标记重纽三、重纽四等不同的分布类别,但本讲并没有据此确定一套唯一的实际音值;因此不宜把它们直接解释成高低声调、重音,或某一种已经确定的舌位/腭化特征。
第二讲中的具体例子
1. 重纽是什么
重纽是通过《切韵》系反切差异、后来的韵图位置以及声母分布等材料识别出的部分三等韵内部对立。《切韵》本身并不是直接把音节标成“重纽三/重纽四”;这一术语是后来的分析。它也不是普通的“三等对四等”,而是同一大类三等韵内部两个相近类别的系统差异。
对本课程而言,重纽有三层意义:
- 它说明“三等韵”不是单一、均质的音类;
- 它为内部重建提供额外的中古分类线索;
- 它可能保留了更早音系对立的痕迹;本讲用
acute/grave等标签描述这种分布,但暂不为其指定唯一音值。
2. 《仙》韵的重纽三等和四等
讲义用《仙》韵举例:
| 重纽类别 | 字 | Baxter 转写 | 观察 |
|---|---|---|---|
| 重纽三等 | 免 | mjenX |
三等形式,介音较简 |
| 重纽四等 | 缅 | mjienX |
增加 -i- 标记 |
这两个字都属于中古《仙》韵的大类,但转写中一方是
mjen,另一方是 mjien。Baxter 增加的
i
是标记重纽差异的正字法手段,不应简单理解为现代普通话的独立
i 音节成分。
3. 重纽和上古类型 III
第二讲把上古类型 III 与三等寅类、重纽联系起来:
- 三等寅类重纽三等可以被分析为一类
acute; - 三等寅类重纽四等可以被分析为一类
grave; - 在某些重声母环境中,重纽三等还可能与卷舌/重音特征结合。
这不是说所有学者都为 acute/grave
指定相同音值,而是说明重纽为内部重建提供了第二层分布差异。重建时应先保留“存在系统差异”这一事实,再讨论它究竟对应什么具体语音特征。
4. Baxter 转写中的重纽提示
在讲义的转写体系中,可以留意以下线索:
- 主要元音不是
i时,重纽四等常用额外的-i-标记; - 主要元音本身是
i时,额外区别可能表现为-j-; j、i、w有时放在括号中,表示它们受声母、开合或韵类条件限制;- 转写中省略
j可能是因为腭龈声母已经使腭化成分可预测。
因此,分析 mjen 和 mjien
时,第一步是识别其反切、韵类和重纽归属,第二步才是讨论实际音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