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 Marina Terkourafi, Pragmatics Day9-10，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2026 年 7 月 16 ~ 17 日。

一、Prosody（韵律）

1. 什么是 Prosody？

Prosody（韵律）是一个总称，指说话时除具体音段之外，通过音高（pitch）、音量（loudness）、时间组织（timing）和声音质量（voice quality）等方式形成的系统性变化。这些变化可以传递超出字面词语本身的信息。

主要包括：

  • Intonation（语调）：语音中 pitch 的升降变化，可以区分陈述、疑问，也可以表达态度和情绪。
  • Stress（重音）：通过 pitch placement 和 volume 等方式突出某个音节或词。
  • Rhythm（节奏）：重读与非重读音节的排列模式。
  • Tempo / speaking rate（语速）：说话的快慢，可以影响理解，也可能传达紧迫、平静等状态。
  • Loudness（音量）：声音强弱，可以用于强调，也可能表达情绪。
  • Phonation type（发声类型）：声带振动方式，是 voice quality 的一个方面，例如 modal、breathy、creaky voice。

因此：

Prosody is multifunctional.

它可以同时承担：

  • lexical information；
  • grammatical information；
  • semantic information；
  • pragmatic information。

而且 prosodic patterns 还可能随语言或方言系统性变化。

2. Prosody 可以传达什么？

2.1 Lexical meaning（词汇意义）

prosody 有时属于词汇系统本身的一部分。

例如英语中，重音位置可以帮助区分词汇：

  • récord（名词）
  • recórd（动词）

在 tone languages 中，tone 也可以直接区分不同 lexical items。

这类 prosodic information 属于编码的语言意义（encoded linguistic meaning）。

2.2 Grammatical meaning（语法意义）

intonation 也可以指示句子的 grammatical function，例如：

  • statement；
  • question。

因此 prosody 不只是“给话语加情绪”，有时还参与句法—语法功能的识别。

2.3 Sentence meaning（句子层面的意义）

Contrastive stress（对比重音）可以改变听者对句子中对比关系的理解。

例如：

HE didn’t eat my chocolate.

可能产生：

+> 是别人吃了，而不是他。

而：

He didn’t eat MY chocolate.

可能产生：

+> 他吃的是别人的巧克力。

又如：

Calum didn’t EAT your chocolates.

可能产生：

+> Calum 对巧克力做了别的事情，而不是吃掉。

因此：

stress placement 会建立不同的 contrast set，并影响句子的解释。

如果 prosody 改变了 lexical meaning、grammatical function 或句子的 truth conditions，那么它产生的是明显的 semantic effect。

3. 对语用学最重要的 prosodic variation

对于 pragmatics 来说，最有趣的是那些：

  • 不是由词汇系统强制决定的；
  • 不是由语法规则强制决定的；
  • 也不是单纯由语言或方言差异决定的；

而是与说话者的：

  • attitude；
  • emotion；
  • stance；

相关的 prosodic variation。

这些变化可能存在可识别的模式，但并不一定是说话者有意识产生的。

例如，同样一句：

Great.

通过不同语调，可能被理解成：

  • 真诚赞同；
  • 不耐烦；
  • 怀疑；
  • 反讽；
  • 敷衍。

这里的解释不能只靠词典意义，而需要：

[ + + ]

二、如何表示 Prosody？

4. Tone groups

O’Connor & Arnold 的体系用比较简单的符号表示整体语调：

  • FALL \
  • RISE /
  • LEVEL —

优点是直观，但无法表示所有 phonetic detail。

5. ToBI

ToBI = Tones and Break Indices

是一套更精细的 intonational notation。

常见符号包括：

  • H = High
  • L = Low
  • * = pitch accent tone
  • - = phrase accent
  • % = boundary tone

它可以更细致地表示 pitch accents、phrase structure 和 boundary tones。

6. Praat

Praat 是一款免费、开源的语音分析软件，可以显示：

  • waveform；
  • pitch；
  • intensity。

因此研究 prosody 时，可以把“听起来像某种语气”的主观判断与 acoustic evidence 联系起来。

但需要记住：

所有 prosodic transcription / representation system 都是简化模型，无法表示真实语音的全部 phonetic features。

三、Prosody 究竟承载哪一类意义？

课件把 prosodic meaning 看成一个连续体：

[ ]

7. Encoded meanings（编码意义）

某些 prosodic meanings 是语言系统的一部分，例如：

  • lexical stress；
  • lexical tone；
  • grammatical intonation。

这类意义相对固定，主要通过 decoding 获得。

可以联想到：

semantics / truth conditions

8. Vaguer / procedural meanings（较模糊的程序性意义）

某些 recognizable prosodic patterns 并不直接编码完整的概念内容，而是引导听者如何解释话语。

此时：

[ = + ]

例如：

  • 与某些 speech acts 相关的 intonational contours；
  • 与 irony 相关的 contours。

这类意义可以联系：

  • conventional implicatures；
  • higher-level explicatures。

Procedural meaning

可以粗略区分：

[ = ]

而：

[ = ]

也就是说，某些 prosodic cues 并不直接告诉听者一个命题，而是引导听者：

应该以什么方式处理接下来的语言材料。

9. Not encoded meanings（非编码意义）

还有一些 prosodic effects 没有稳定的 conventional pattern。

这时 prosody 更像一种：

natural highlighting device

它吸引听者注意某个部分，但具体产生什么意义，需要每次在 context 中重新推导。

这类情况可以联想到：

particularized conversational implicature（PCI）

但它与普通 implicature 又不完全相同，因为 prosody 有时具有很强的 iconicity。

例如声音颤抖可能让听者推断说话者紧张，而说话者并不一定想传达：

“我现在很紧张。”

因此 prosody 也可能产生：

[ ]

四、Reasoning with Prosody

10. Contrastive stress 与 Neo-Gricean pragmatics

例子：

Calum didn’t EAT your chocolates.

通常会理解为：

+> Calum 对巧克力做了别的事情。

可以用之前学过的 Neo-Gricean principles 来解释。

第一步：I heuristic / R principle

对于“对巧克力做某件事”，最典型、最 stereotypical 的行为是：

eat the chocolates

因此：

[ I/R ]

即：

简单、unmarked 的表达倾向于得到正常、典型的解释。

第二步：contrastive stress 是 marked form

说话者特意重读：

EAT

这是一个 marked expression。

根据：

  • Levinson 的 M heuristic
  • Horn 的 Q principle

marked form 会引导听者寻找非典型、非默认的解释。

第三步：得到 complement of the stereotype

于是：

[ I/R ]

但：

[ M/Q ]

因此：

[ +> ]

可以概括为：

I/R 提供默认的典型解释，而 contrastive stress 使表达变得 marked；M/Q 于是把听者导向 stereotype 的补集。

11. Tonality 与 structural ambiguity

Tonality 指：

utterance 如何被划分为 intonational phrases。

可以用 | 标记边界。

prosodic phrasing 可以帮助解决 structural ambiguity，尤其是 scope ambiguity。

例 1：coordination

He bought white roses | and tulips.

vs.

He bought white | roses and tulips.

不同 boundary placement 会影响我们判断 white 的 scope。

例 2：PP attachment

I saw the man | with the telescope.

vs.

I saw | the man with the telescope.

可以帮助听者区分：

  • 我用望远镜看见了那个人；
  • 我看见了那个拿着望远镜的人。

例 3：relative clause

My PhD student | who is working on prosody | is ready to submit.

更容易得到 supplementary / parenthetical reading。

而：

My PhD student who is working on prosody | is ready to submit.

更容易得到 restrictive reading。

因此：

[ ]

五、从 prosody 走向 multimodality

12. MeaningNN / Ostension 与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经典 Gricean framework 以及 Relevance Theory 都强调：

speaker intends to be understood in a certain way by the listener.

也就是说：

  • speaker 有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 hearer 识别这一 intention；
  • pragmatic principles 用来帮助 hearer 推断 speaker 想让自己理解什么。

但是现实中 hearer 也会从行为中得到说话者没有打算传达的信息。

例如：

Linguistic

某人的 accent 可能让听者推断其：

  • 地域来源；
  • 社会背景；

但 speaker 不一定有意传达这些信息。

Non-linguistic

tone of voice 可能泄露：

  • nervousness；
  • anger；
  • tiredness；

即使 speaker 并不希望这些被识别。

13. Unintended inference 与 implicature 的区别

这类 inference 与 implicature 至少有两个重要区别。

13.1 没有 speaker intention

它不是 speaker intended the hearer to recognize 的意义。

说话者可能：

  • 不在意听者是否注意到；
  • 甚至希望听者不要注意到；
  • 但又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

13.2 Hearer 的把握可能更弱

由于这种 inference 并不直接建立在：

what is said

之上，而是建立在：

  • accent；
  • tone；
  • body behaviour；

等线索上，因此 hearer 往往更不确定。

所以：

non-speaker-intended inferences 在经典 Gricean scheme 下未必算 communication，但语用学仍然需要解释它们。

六、Signs vs. Signals

Day 8 借用 animal cognition 中的一组区分。

14. Signs（迹象）

Signs：

provide evidence of things as a by-product, but providing that evidence is not the reason the behaviour/object exists.

例如：

  • chimpanzee nests；
  • 某些动物筑巢、筑坝留下的痕迹。

其他动物可以从这些痕迹推断：

某种动物曾经在这里。

但“让别的动物知道它存在”并不是筑巢行为的目的。

这也可以应用到 human behaviour。

15. Signals（信号）

Signals：

have evolved / are designed to provide evidence of something for another individual.

例如：

  • bee dance。

也就是说，signal 是：

produced for the sake of another

这里随之出现一个开放问题：

动物是否具有 Theory of Mind（ToM）？
它们是否能够 mentalize / mind-read？

七、Emblems、Pantomimes 与 Beat Gestures

这是 gesture research 中的另一套区分。

16. Emblems（象征性手势）

Emblems 具有：

culture-specific, coded meanings

例如某些文化中特定手势具有相对稳定的意义。

它们可以存在于：

  • 一个文化；
  • 一个社会群体；
  • 甚至两个人之间的小型共同体。

Gumperz：contextualization cues

这里可以联系 Gumperz’s contextualization cues。

这类 cues 可以包括 verbal 的：

  • prosody；
  • word choice；
  • turn-taking patterns；

以及 nonverbal 的：

  • gestures；
  • body language；
  • facial expressions；
  • eye contact；
  • physical distance。

它们的作用往往不是直接表达一个完整命题，而是帮助听者：

frame the conversation / 决定应该用什么框架理解互动。

而且这些 cues：

  • 经常是 non-conscious；
  • 可以因文化而不同。

Emblems 可能同时包含：

  • conceptual meaning；
  • procedural meaning；

也可能主要提供 procedural meaning。

17. Pantomimes（拟态动作）

Pantomimes：

mean by resemblance.

也就是说，它们是典型的 iconic gestures。

特点：

  • 不需要事先约定；
  • 不一定需要特殊文化知识；
  • 可以通过动作与所指之间的相似性来理解。

18. Beat gestures（节拍手势）

Beat gestures 是伴随 speech 出现的动作。

它们主要：

  • “punctuate” speech；
  • highlight certain elements。

本身通常没有独立的 conceptual meaning，更像：

给语言内容划重点 / 下划线。

八、Peirce：Icon – Index – Symbol

Charles Sanders Peirce 从 semiotics 出发，把 signs 分为三类。

19. Icon（像似符）

Icon：

meaning comes from resemblance.

即：

形式与意义之间存在某种相似关系。

例如：

  • image；
  • iconic gesture。

20. Symbol（符号）

Symbol：

meaning comes from convention.

形式与意义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 arbitrary / conventional。

例如：

word

某个社会群体约定某个形式具有相对稳定的意义。

21. Index（索引符）

Index：

meaning comes from “pointing to” something in the physical or social world.

可以把 index 想象成：

“指向某物的手指”。

例如 pronouns 具有典型的 indexical function，需要在 context 中确定它具体指谁。

九、Social indexical meaning

课件特别强调：

不仅 pronouns 可以 index physical entities，词语本身也可以 index social identities、groups、stances 或 personae。

例如：

  • gay；
  • homosexual；
  • queer；
  • slurs；

它们可能具有相近的 referential / conceptual content，但不同词的选择可以指向：

  • 不同群体身份；
  • 不同政治立场；
  • 不同社会关系；
  • 不同说话者 persona。

甚至同一个词：

queer

由不同人使用时，也可能 index 不同的社会立场。

因此有时：

indexical meaning 对互动后续的影响，可能比一个词的字典意义更重要。

十、三套分类之间的共同逻辑

三组 distinctions 来自不同研究传统：

Animal cognition

[ ]

Gesture research

[ ]

Peircean semiotics

[ ]

它们并不是完全对应的三套同义术语。

真正把它们连接起来的是两个维度。

十一、两个核心维度

22. Degree of conventionality（约定俗成程度）

意义越 conventionalized：

  • 越容易稳定识别；
  • 越不依赖具体语境；
  • hearer 对意义越有把握。

意义越不 conventional：

  • 越依赖 context；
  • 越依赖 inference；
  • hearer 越可能不确定。

因此可以想成：

[ ]

23. Presence / absence of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第二个维度是：

是否存在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有些行为是：

  • 有意产生；
  • 目的是让别人理解某些内容。

另一些行为则只是：

  • unintentionally reveal information；
  • 给 hearer 提供 evidence。

因此：

[ ]

24. Conventionality 与 intention 的关系

课件指出：

一个行为越 conventionalized，hearer 越不需要依赖对 speaker intention 的推断。

甚至听者可以直接说：

“不管你本来想说什么，你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encoded / conventional meaning 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独立于：

speaker’s claimed intention。

十二、Wharton：meaningN – showing – meaningNN

可以用 Wharton 的 continuum 把前面的现象串起来：

[ ]

其中：

meaningN

自然迹象式的意义：

  • 某个现象自然提供 evidence；
  • 不依赖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showing

介于 natural meaning 与 fully intentional communication 之间。

speaker 可能有意让某种 evidence 被注意到，但并没有完整、明确地承担一个 proposition。

meaningNN

Grice 意义上的 intentional communication：

[ + ]

speaker intends the hearer to recognize the communicative intention。

课件特别指出：

showing 所包含的 speaker commitment 比 saying / implicating 更弱。

这在 speaker 自己都还没有形成完整 r-intention、并不完全确定自己想表达什么时尤其有用。

十三、与前面课程内容的连接

25. 与 Grice 的连接

经典 Grice 强调：

[ _{NN} = ]

Day 7–8 展示了一个边界问题：

hearer 可以从 speaker behaviour 中得到大量 information，但这些 information 未必都是 implicatures，也未必都是 speaker meaning。

因此要区分：

[ ]

26. 与 Neo-Gricean pragmatics 的连接

contrastive stress 可以用：

[ I/R + M/Q ]

来解释。

  • I/R：简单表达 → stereotypical interpretation；
  • M/Q：marked expression → non-stereotypical interpretation。

27. 与 Relevance Theory 的连接

prosodic cues、gestures、facial expressions 等可以改变：

assumption accessibility

从而影响 hearer 的：

  • processing effort；
  • contextual selection；
  • interpretation。

尤其 procedural cues 可以理解为：

guiding the hearer toward a particular inferential path。

28. 与 Speech Acts 的连接

prosody 还可以帮助 hearer 判断：

utterance 的 illocutionary force。

因此：

[ ]

speech act interpretation 还可能依赖：

  • intonation；
  • stress；
  • gesture；
  • facial expression；
  • broader multimodal context。

十四、总结

Prosody

核心组成

[ + + + + + ]

三类意义

[ ]

核心例子

Calum didn’t EAT your chocolates.

[ I/R ]

[ M/Q ]

因此：

[ +> ]

Tonality

[ ]

Multimodality

speaker-unintended inference

[ ]

Signs vs. Signals

  • sign：提供 evidence，但不是为了向他者提供 evidence 而产生；
  • signal：为了向他者提供 evidence 而存在 / 演化。

Gesture types

  • emblem：culture-specific + coded；
  • pantomime：meaning by resemblance；
  • beat gesture：highlight / punctuate speech。

Peirce

  • icon：resemblance；
  • symbol：convention；
  • index：pointing / social or physical indexing。

两个核心维度

[ ]

Wharton continuum

[ ]

本讲把语用学从“词语如何在语境中产生推论”进一步扩展到“声音、身体行为和其他模态如何共同参与意义建构”，并揭示两个核心变量：一种形式的意义在多大程度上是 conventionalized 的，以及它在多大程度上依赖 speaker 的 communicative inten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