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 Marina Terkourafi, Pragmatics Day1，Leiden Linguistic Summer School，Leiden，2026 年 7 月 6 日。

1. 什么是语用学？

语用学（pragmatics）研究人们如何在具体语境中进行交流，以及如何理解彼此所传达的意义。

一个基本定义是：

语用学研究语境因素（contextual factors）如何影响语言话语（linguistic utterances）的解释。

人们使用语言并不只是为了描述世界，也是在通过语言达成各种交际目标。因此，语用学特别关注交流过程中涉及的推断（inference）。

可以从两个方面理解这种推断：

  • 交际行为的产生（production）：人们如何决定自己应该说什么、写什么、用手语表达什么，或采取什么其他行为；
  • 交际行为的理解（comprehension / interpretation）：人们如何根据他人的言语和行为，推断对方试图传达什么。

因此，语用学不仅研究语言形式本身，还研究：

  • 言语交流（verbal communication）
  • 非言语行为（nonverbal communication）
  • 多种交流资源共同参与的多模态交流（multimodal communication）

2. Sentence、Proposition 与 Utterance

理解语用学首先需要区分三个基本层次：

领域 主要研究对象
Syntax（句法学） Sentence（句子）
Semantics（语义学） Proposition（命题）
Pragmatics（语用学） Utterance（话语 / 话语实例）

2.1 Sentence：句子

Sentence 是抽象的语言形式。

例如：

The dog bit the child.

这是一个英语句子。

2.2 Proposition：命题

语义分析关注句子所表达的命题（proposition）。

命题是可以判断为真或假的内容，即具有真假条件的内容。

例如：

The dog bit the child.

要得到一个具体的 proposition，我们实际上还需要知道：

  • the dog 指哪只狗；
  • the child 指哪个孩子。

需要注意的是：

理解一个 proposition，并不意味着知道它实际上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理解 The dog bit the child 表达什么，而并不知道现实世界中是否真的发生了这件事。

这里还需要区分：

  • Truth conditions（真值条件）：世界必须满足什么条件，这个 proposition 才为真；
  • Truth value（真值）：这个 proposition 实际上是真还是假。

2.3 Utterance：话语

Utterance 是某个具体说话者在某个具体时间和地点对某个语言表达式的一次实际使用。

例如，同一个句子：

The dog bit the child.

可以由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说出。

这些都是不同的 utterances。

因此：

sentence 是抽象的语言形式，而 utterance 是语言形式在具体交际情境中的使用。

语用学主要研究的正是这种具体 utterance 在具体 context 中如何被理解。

3. 为什么语境如此重要？

语用学的一个基本观察是：

相同的语言形式或行为在不同语境中可能具有不同的解释。

语言形式本身往往不足以唯一确定说话者所表达的具体 proposition。

因此，我们通常需要借助 context 来进一步确定意义。

例如：

Napoleon loved his wife.

仅仅知道这些词的语言意义，还不能确定它表达哪个 proposition。

我们需要知道：

  • Napoleon 指 Napoleon Bonaparte，还是另一个叫 Napoleon 的人；
  • 如果指 Napoleon Bonaparte，那么 his wife 又指他的哪一位妻子。

因此：

同一个 sentence 可以在不同语境中对应不同的 propositions。

用于完成这种解释的信息并不完全由语言形式本身编码，而需要来自 context。

4. 语境参与意义确定的典型方式

4.1 Indexicals：指示语

Indexicals（指示语）是其指称会随着“谁在说、何时说、在哪里说”等语境因素而变化的语言表达式。

例如：

  • I
  • you
  • here
  • today
  • yesterday
  • that

例如：

I am tired.

不同的人说这句话时，I 指向不同的人。

因此必须结合 utterance context 才能确定 I 的具体 referent。

这一过程可以称为：

Indexical resolution（指示语消解）：根据 utterance context 确定 indexical 在此次使用中的具体 referent。

4.2 Referring expressions：指称表达式

有些语言表达式本身具有描述性意义，但是具体指哪个实体仍然必须结合语境确定。

例如：

The dog bit the child.

我们知道：

  • the dog 表示某只狗；
  • the child 表示某个孩子；

但究竟是哪只狗、哪个孩子，需要 context 来确定。

这一过程可以称为：

Reference assignment（指称确定）：根据 context 确定 referring expression 在此次 utterance 中所指的实体。

因此，context 帮助我们从一般的语言意义得到一个具体的 proposition。

5. Ambiguity：歧义

语境还可以帮助我们解决语言表达式中的歧义。

5.1 Lexical ambiguity：词汇歧义

一个词可能具有不同的词义。

例如：

I'll wait for you at the bank.

这里的 bank 可以表示：

  • 银行；
  • 河岸。

因此同一个表面句子可以对应不同的 interpretations / propositions。

需要结合 context 才能确定说话者采用的是哪个意义。

5.2 Structural ambiguity：结构歧义

歧义也可能来自不同的句法结构。

例如：

Mary bought white roses and tulips.

可能有两种解释：

Interpretation 1

Mary 买了：

  • 白玫瑰；
  • 白郁金香。

也就是 white 同时修饰 roses 和 tulips。

Interpretation 2

Mary 买了：

  • 白玫瑰；
  • 郁金香。

在这一解释中，句子没有说明 tulips 是什么颜色。

因此：

同一个表面形式可以对应不同的 syntactic structures，并进一步对应不同的 interpretations / propositions。

6. 语境是什么？

Context（语境）是语用学中的核心概念。

在最广泛的意义上，可以把它理解为：

所有能够影响我们如何解释一个表达式或交际行为的相关因素。

语境并不仅仅指“说话发生的地点”。

它可以包括多个方面。

6.1 周围的语言语境

一个 utterance 的理解通常受到：

  • 前面的 discourse；
  • 后续的 discourse；

的影响。

因此，话语并不是孤立理解的。

6.2 物理与情境语境

包括交际发生时的：

  • 时间；
  • 地点；
  • 当前可见的人和物；
  • 正在发生的事件等。

6.3 互动者的背景假设

交际者会利用彼此拥有或认为彼此拥有的背景知识来理解 utterance。

这些可以包括：

  • 世界知识；
  • 对彼此的了解；
  • 当前互动中已经建立的共同假设；
  • 当前较为可及的认知信息。

6.4 社会和文化因素

社会和文化 context 也会影响：

  • 一个表达式如何被理解；
  • 什么意义在特定交际共同体中比较容易被推断出来。

社会文化语境可以包括：

  • 参与者的社会身份；
  • 彼此关系；
  • 社会角色；
  • 权力关系；
  • 群体规范；
  • 文化惯例；
  • 社群共享知识。

6.5 非语言和多模态因素

意义还可以受到：

  • prosody；
  • facial expressions；
  • gestures；
  • gaze；
  • images；
  • sounds；
  • other nonverbal behaviour；

等因素的影响。

因此现实中的 communication 往往并不是纯粹依靠 words 完成的，而是多模态（multimodal）的。

7. Context 不只决定“字面上说了什么”

语境不仅帮助我们解决：

  • indexical 的指称；
  • referring expression 的指称；
  • lexical ambiguity；
  • structural ambiguity。

一个 utterance 还可能传达一些没有直接由语言形式编码的额外内容。

这些额外内容可以是：

implicatures（会话含义 / 隐含意义）

也就是说，一个 utterance 所传达的意义可能超过其语言形式直接表达的内容。

更准确地说：

An utterance may also communicate or convey additional propositions, i.e. implicatures, whose recovery depends on context.

而 implicature 的产生也依赖 context。

这种 context 可能包括：

  • surrounding discourse
  • prosody
  • nonverbal behaviour
  • interactional situation
  • listener response

8. 语境具有动态性

Context 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背景。

它具有动态性（dynamic）：

随着 interaction 的继续，新的 utterances 和行为不断产生，原来的 context 也会发生变化。

因此后续 discourse 和 listener response 也可以进一步影响我们对前面 utterance 的理解。

例如：

A:

It's cold in here.

B:

Oh, sorry. I'll close the window.

B 的回答显示，B 把 A 的 utterance 不仅理解成对温度的陈述，还理解成了某种希望关闭窗户的间接请求或提示。

因此，互动可以理解为一个不断展开的过程：

这意味着：

意义可以在互动过程中逐步形成、被确认、被修正或重新解释。

9. 语义学与语用学的关系

语义学和语用学密切相关，但关注重点有所不同。

语义学 Semantics

主要关注语言形式本身所提供的意义，以及它们如何形成可真假判断的 proposition。

语用学 Pragmatics

研究：

这些语言形式在具体 utterance 和具体 context 中究竟如何被理解。

两者并不能完全分离。

一方面：

没有 linguistic meaning，我们无法开始理解 utterance。

另一方面：

仅靠 linguistic meaning，通常又不足以确定说话者在某个具体 occasion 中究竟传达了什么。

需要特别注意：

语境并不只是负责在 proposition 之后“添加 implicatures”。在很多情况下，语境已经参与了 proposition 本身的确定。

这也是后续 Gricean、Neo-Gricean 和 Relevance-theoretic approaches 讨论的重要基础。

10. 一个简单例子：Yes

例如：

Yes.

仅从 yes 这个语言形式本身，我们通常不知道说话者究竟同意什么。

必须结合 preceding discourse 才能知道它回应的内容。

另一方面，Yes! 也不一定是在回答问题。

例如，当：

  • 支持的球队进球；
  • 得到了非常想要的工作；

说话者也可能喊：

Yes!

这里它表达的是兴奋或庆祝，而不是对某个 proposition 表示同意。

这正好说明：

同一个 linguistic expression 可以因为 context 不同而获得不同的 interpretation。

11. 对语用学更完整的定义

综合以上内容，可以给出一个更加完整的定义：

语用学研究互动中所传达的意义如何受到所有参与者的言语和非言语行为、互动发生的物理和情境语境、互动者的背景假设，以及前后话语的共同塑造。

因此，语用学研究的并不仅仅是：

“一个句子字面上是什么意思？”

而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某个人在这个具体时间、地点和互动情境中使用这个表达式，以及其他人如何根据语言形式和各种语境信息理解它。

12. 核心框架

可以把整章压缩成下面这一条逻辑链：

其中语境参与：

  • indexical resolution
  • reference assignment
  • disambiguation
  • implicature interpretation

而这些解释又受到：

语言语境 + 情境语境 + 背景假设 + 社会文化知识 + 非语言行为 + 多模态信息 + 互动过程

的共同影响。

这构成了后续课程讨论 Grice、implicature、Neo-Gricean pragmatics 和 Relevance Theory 的基础。